作者:皮卡丘梦蝶
[竹簡這等只起承載文字之用的物件,雕琢的再精細再美,又有甚用啊。]
“可。”
小童雀躍地跑出去了,很歡喜。
再無旁人的室內。
呂不韋搖搖頭,嘴角勾起,輕輕笑出了聲。
伏案、提筆,繼續瀏覽。
“趙使長安君使出燕於易水受刺刺者魏信陵君魏無忌門客朱亥等人樂乘至領軍圍之殺刺者活捉朱亥長安君言趙受信陵君與君大恩遂放人……”
一刻不到,一個小身影跑了進來,滿頭是汗。
手中抱着數卷竹簡,小臉紅潤,眼睛亮亮的。
小童看看主君桌案竹簡,從手裏的三卷竹簡中找出一卷舉起,像是展現自己心愛的玩具。
“相邦你看!”
呂不韋二次擱筆,視線掃過去,又掃回點在桌案上。
小童會意,將竹簡放在桌案上,一點點展開。
“我的真的好看一些。
“相邦要是願意看,我把我的竹簡都拿來。”
呂不韋淡淡“嗯”了一聲,不打消小童積極性,實則心中很不以爲然。
[還是個孩子,好看能有甚用?]
竹簡在桌案上“嘩啦啦”滾開。
呂不韋隨意搭眼,正是他剛剛在看的一卷,心中暗道這孩子挺有心。
目中稍微認真了些,打算看過之後再批評小童不要在竹簡上搞些中看不中用的圖案花紋。
大略掃一眼全貌,他沒有看到裝飾用的圖案、花紋,和他剛纔看的竹簡好像沒有區別。
[哪裏好看了?]
疑惑剛誕生,又極快消散,他看到了竹簡上的內容。
確實好看!
“趙使長安君使出燕,於易水受刺。刺者,魏信陵君魏無忌門客朱亥等人。樂乘至,領軍圍之,殺刺者,活捉朱亥。長安君言:‘趙受信陵君與君大恩。’遂放人……”
[這好看不是說美,是說容易看……]
呂不韋心有波瀾,側目。
甘羅一臉期待誇獎的模樣。
“好看吧?”
“好看。”呂不韋給出肯定回答:“你弄的?”
小童歡喜而笑,搖搖頭。
“長安君教我的。
“我太蠢了,讀書斷句斷不好,總是難以理解其意。
“長安君就用標點符號幫我斷句,教我如何用標點。
“告訴我以後讀書第一遍先標點,後面就好讀了。”
呂不韋心中輕震。
[這些原叫標點符號……公子……你還做了什麼……]
他合上桌案竹簡,起身長喚:
“來人!”
侯在外室的刀筆小吏恭立門前。
“相邦大人。”
“備車,我要面君!”
“唯!”刀筆小吏自去。
呂不韋撿起甘羅擱在桌腳的兩卷竹簡,攤開一看,皆有標點。
點點頭。
“甘羅。”
“相邦……大人。”小童有樣學樣。
若是之前,呂不韋心中會覺得孺子可教。
可現在,秦國相邦心思根本不在這些細枝末節,完全意識不到這些。
“把你所有帶標點的書都搬來,隨我一道面君。”
中宮,議政殿。
呂不韋一馬當先走在前。
甘羅落後主君半個身位,半個身子幾乎藏在主君後,仍有些戰戰兢兢。
小童從步入王宮開始就這樣了。
秦王,對於這個世上幾乎所有人,都是最可怕可畏的存在。
尋常人能在知曉面前人是秦王的情況下,自然站立,已是膽色遠超同人。
殿內,秦王子楚跪坐在上位的普通草蓆上。
卯時送太子去了旁邊觀政勤學殿,他就入了議政殿召見大臣,商議政事。
趙勝燕敗,楚國滅魯。
關中災民死於野,處處黃土喫生人。
最近這幾個月發生的事,比往常幾年還要多。
秦王子楚心間的壓力也越來越大,昨夜忙到醜初二刻方休。
風雨欲來天傾軋,黑雲壓城城欲摧。
早得常侍通報,特意爲呂不韋留出時間的秦王踩履迎上前,嘆息道:
“先生舟車勞頓,爲何不多休息休息?
“政事固然重要,可又怎及先生身體重要?寡人不能沒有先生啊。
“先生不能這樣子勞作了啊。”
昨晚剛吩咐嬴白調查呂不韋,發現不對可就地殺之,今日就熱情相待。
秦王子楚卻沒有表露出一星半點的不自然,瘦削臉上是滿滿的心疼,手上是主動的攙扶。
“心有所思,歇不住,休不得。”呂不韋反過來托起秦王的手:“王上纔是要保重身體啊,看王上面色,當是昨日三個時辰都沒睡夠,這樣下去可怎麼得了啊。王上就是不爲自己想,也該爲秦國想想啊。有雄才大略的王上在,秦國纔是天下霸主啊。”
兩人相攜相扶,情真意切,互訴衷腸。
呂不韋身後的甘羅:“……”
小童低着頭,看着主君腳後跟,小步跟着,心中對秦王的敬畏慢慢下降。
他覺得大人真是夠無聊的,秦王跟他阿父也差不多。
自小童記事起,阿父對待穿着黑色官服來到府邸的每個人都是笑臉相迎,噓寒問暖。
前方二人已是走到桌案邊。
呂不韋將竹簡攤開在案上,指着二字中間夾的逗號:
“王上請看!
“這叫標點符號,是公子爲甘羅所創之神器也!
“用標點,可讓經典由難變易,頑童也可識!
“可讓案牘易讀,批閱節省大半時間,當立刻發於全國啊!”
秦王子楚定神看去,掃了幾列字就明白了其中奧妙,眼有異彩。
現行竹簡上的文字,全部都是一個緊挨一個。
從第一個字到最後一個字,中間沒有任何間隔。
每個竹條都是自上至下滿滿登登,閱讀時需要句讀(dou四聲),費時費力。(注1)
用上這標點符號,省去了句讀時間,大大增加效率。
秦王子楚在心中盤算了一下。
以他的閱讀速度和處理能力,如果以後呈上來的奏章都用上標點符號,那他一個時辰就可以批完現在三個時辰的奏章。
“這豎子總算弄出些有用的物件,不是桌椅這些奇技淫巧之物。”秦王子楚笑罵,俯身看竹簡:“先生誇大了,此不過是分隔語句之物。一點一勾之間,算得了甚神器?這物件簡便易懂,看一眼誰都明白,不過是犬子先拿出來罷了。這豎子不是學識高,而是爲了偷懶,主意極多。”
呂不韋搖搖頭。
他確實是想有意誇大。
他自認不是佞臣,但說好話、奉承也已經是習慣了。
但這次,他認爲自己沒有誇大。
這已經很大了,不需要再上誇。
[王上大概只想到了批閱奏章,而未想到教化。]
他把小童拉過來,指着案上的《論語》。
“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
“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
“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
“何意。”
小童能感受到秦王在看着自己,壓力有些大,不太敢抬頭,怯怯地道:
“學到了知識,到某個時刻用上了,不愉快嗎?(注2)
“有志同道合的人從遠方來,不快樂嗎?
“他人不瞭解卻不生氣,難道不是君子嗎?”(注3)
呂不韋沉聲道:
“標點符號之能,不在於製作難易,而在於用途也。
“去歲,甘羅能背經而不能解經,失神童之名。
“今年,經二公子指點,用上了二公子的標點符號,已能解經。
“王上,你明白了嗎?我秦國欠缺的文脈被二公子補全了!
“原本我秦國只知武事,不通文事,需要向外求取賢臣列於廟堂。
“縱觀秦國曆相。
“商鞅是衛國人、張儀是魏國人、甘茂是楚國人、魏冉是楚國人、范雎是魏國人、蔡澤是燕國人、臣是衛國人。
“秦國相不爲秦國人,這都是因爲我秦國不盛教化的緣故。
“可有了這些標點符號,我秦國孩童在理解經典的時間將遠超列國!
“王上可在咸陽起一座大學宮,有教無類!
“最多七十年,定能趕超稷下學宮,成爲天下士子新的聖地!
“到那時,我秦國不僅武道昌盛,文道也興隆。
“到那時,賢者爭來秦國!
“我秦國求賢之時代,一去不復返了!
“王上說誰見了標點都知其作用,說標點簡單,臣不否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