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皮卡丘梦蝶
上到朝堂要員,下到鄉野村夫,無不念着其的好。
趙國民間一直有民謠傳唱。
“沒有平原君,趙國早已亡。
“有了平原君,禍事也不慌。”
七個刑人綁好趙鬱後,將木柱底抬起,平放在空中。
木柱兩端都被繩索吊在房樑上,輕輕一搖晃就前後搖擺,像是寺廟中撞大鐘的橫木。
趙鬱就趴在這根木柱上,腦袋探出木柱一端尺許。
他抬起頭,發現對面牆壁距離自己很近,大概只有五尺左右。
他看到那黃土夯實的牆面上有一灘圓形濺射血跡,散亂分佈。
眯着眼睛看,像是一輪太陽。
吱嘎~吱嘎~
七個刑人扶着木柱,微微用力。
木柱開始微微搖晃,前後盪漾。
趙鬱看着那輪太陽,他先近了一些,後又遠了一些,再次近了一些……
他立刻知道太陽是怎麼來的了。
是一個個被綁在木柱上的囚犯撞出來的,撞得頭破血流,撞出來一個太陽。
他的身體隨着木柱而搖擺,幅度越來越大。
他的耳邊響起了好友周玉的聲音。
“你跟平原君,比我還要早,以庖藝見長。
“平原君美妾嘲笑瘸子,瘸子請平原君殺之而平原君不願,三千門客四方散。
“平原君不知原因,是你提醒了平原君。
“平原君殺美妾,送人頭予瘸子,人心復立,三千門客散又歸,平原君門庭比之前還要壯大。
“你由此入平原君目中,得宅邸一棟、美妾十、璧二對、金三百。”
趙鬱腦袋走過了一尺距離,距離太陽只有四尺。
那血跡他看的清了一些,能在鮮紅中看到舊的黑褐色血跡。
“我爲平原君重立門庭,他卻只給了我一些外財。”
周玉怒色更盛。
[養不熟的狼!]
他在心中暗罵,嘴上沒有回應,繼續說道:
“長平之戰前,你力勸平原君不要接受上黨,平原君不聽。
“及至長平慘敗,平原君奉你爲座上賓,當夜與你共枕抵足,哭訴自己目光短湥蝗缒隳抗忾L遠。
“這一次,你除了得到你口中的外財,還有了一個身份。
”平原君之庖廚,由你總領。”
木柱“吱嘎”聲中,趙鬱又進一尺,距離太陽剩三尺。
那舊的暗黑色血跡和新的鮮紅色血跡更爲清晰,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紅太陽中藏了一個黑太陽。
他的心有些打鼓,身在半空的身子晃來晃去,沒有腳踏實地的踏實。
他呸了一聲,“bia”的一聲砸在了牆上。
“身份?呵。
“你管庖廚總領叫做身份?
“我原來就是庖人。
“做了平原君家中庖廚總領,還是庖人!”
周玉憤怒無比,親自抓上了搖動木柱的繩索,一邊晃動一邊厲喝:
“那使楚呢!
“秦國圍攻邯鄲,邯鄲城內易子而食,以骨爲炊,眼見就要滅國。
“平原君要去楚國求援,上表先王說假使能通過外交取得楚國援助,那就最好。如果不能,那麼也要挾制楚王在大庭廣兄掳衙思s確定下來,一定要確定了楚國出兵纔回趙。
“先王同意了。
“平原君要從三千門客中選有勇有值亩耍贿x出十九個,你是第一個!
“從此平原君每在家中食,必與你同案!
“你看看哪個門客有此殊榮?這還不是看重你嗎?”
自打周玉上手,趙鬱明顯感覺到晃動速度快了,他距離牆壁越來越近,只剩下兩尺了。
黑紅血跡他看得清清楚楚,他甚至能通過那血跡散狀聯想到人頭在這裏撞碎的慘象!
他的心怦怦跳,咬着牙,聲音從牙縫中鑽出。
“不過是喫慣了我做的飯食罷了!
“這次使楚搬回了楚國救兵,列國合縱打退了秦國,拯救了趙國。
“平原君成爲趙國的救國人,聲望無兩,名聲響徹中原。
“你當了廷尉,毛遂當了上卿。
“我呢?我得到了甚?
“我的好兄弟,你既然說和平原君同案而食是殊榮。
“那這殊榮給你,我來做廷尉如何?啊?!”
周玉牙齒咬的“咯嘣”響,滿眼狠色,猛一甩頭。
七個刑人見了重重點頭,以示知曉,不吭一言。
八人齊用力氣!
“毛遂逼迫楚王籤盟約!
“我在邯鄲之戰散盡家財,抱着必死之心隨李同一起組三千士卒打出邯鄲,擊退秦軍三十里!
“你呢!你做了甚?做飯食嗎?
“平原君將夫人以下的全體成員編到士兵隊伍中,分別承擔守城勞役。把家裏所有的物件,全都分發下去供士兵享用。
“唯獨留了你在做飯食,你的金銀玉器沒有動!
“你哪來的麪皮和我比!哪來的臉面和毛遂比!你有甚理由抱怨!”
聽着好兄弟發自內心的怒吼聲,趙鬱眼前黑紅太陽急劇放大,最後兩尺距離一晃而過!
腥氣鑽入鼻腔,他聞到了牆上的血味!
他的汗毛霎時豎起,頭髮接觸牆壁粘上了點點紅。
他腦袋如要脹開!
心臟跳到了最快!
咣噹這麼久,他的恐慌越來越大,他怕腦袋撞出一個太陽。
砍頭也不過是一刀的事,這太折磨了!
聽了這麼久,他對平原君的愧疚心越發大,他很清楚自己是在恩將仇報。
作惡的人,大多知道自己在作惡。
他的心理壓力到了極限,就繃了那麼一小會就立刻炸開。
他本就不是豫讓那樣的義士!
“啊啊啊啊啊啊!”
他崩潰的聲音在囹圄中迴盪。
廷尉周玉鬆開了手。
七個刑人鬆開了手。
綁着趙鬱的木柱就在空中按照慣性搖擺。
伴着趙鬱的求饒聲,搖擺。
“放我下來!我招!我都招!啊啊啊!快放我下來!”
周玉看着嚇到極點的好兄弟,不恥地呸了一聲,吩咐刑人。
“放下來,帶給王上!”
火塘,火牆,火房。
藺相如神情淡淡,老臉古井無波。
“小子,你猜的很詳盡。
“看在你之前叫老夫一聲外曾王父的份上,提醒你一句。
“不是所有的間人都是死士。
“趙鬱的姓,是平原君趙勝賜之,其是趙人。
“一個趙人,能出賣待他深恩厚重的主君,做與趙國有深仇大恨的秦國間人。你認爲他會是一個能扛住嚴刑拷打的人嗎?
“就是死士不立刻自盡,被抓到囹圄,嘴也閉不上。
“更何況,趙鬱他就是個小人。
“平原君趙勝遠比你想象的還要重要,王宮的人馬上就會到驛館。
“老夫命不久矣,可用這條命再送你一程,將所有事情都攬在自己身上。
“如此做,你不但沒有性命之憂,還能借老夫之命聲望再攀。”
嬴成蟜在老人換氣處插言。
“那藺氏就不給我了是吧?”
“自是如此,趙國藺氏從此與你無關,與秦國無關。”藺相如老眼微抬:“說吧,要命,還是要藺氏。”
子時二刻。
趙王宮,長樂宮。
大宴場,開小宴。
宴席參與者爲趙王丹,平陽君趙豹,和一汹w國宗室子弟。
還有七歲嬴成蟜,和其背後站着的十五歲白無瑕。
一個時辰前,兩人在驛館牀榻上,被趙國宦官請來赴晚宴。
場中央豎立着九根銅管,也不知道是如何固定的那麼死。
九個美人在其上騰挪旋轉,肉色、銅色纏在一起,衣衫件件脫落,甩得滿地都是。
大俗即是大雅。
嬴成蟜坐在椅子上,揉着眼睛,一副睡眼惺忪模樣。
他看起來很疲憊,像是在睡夢中被叫醒,還沒睡飽的樣子。
實際上他確實也很疲憊,原因是他和藺相如說完話之後,喬裝打扮謹慎小心地趕回驛館,心神和身體都有些累。
本想好好休息等趙王召喚,結果被白無瑕操練了,腿現在還有些打顫。
白師認爲,夜晚也適合練武。
幹這麼多事以後被叫到長樂宮赴宴,能不累嗎。
嬴成蟜好想趴在桌子上睡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