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宸庭
只是,還不等這些士子們說完,忽然在圍過來的流民之中,有着一老者在手中充當柺杖的木棍狠狠朝着罵得最兇的士子砸去。
“砰!”
清脆的響聲……
‘好頭!’
李基忍不住暗讚了一聲。
而這一突兀的變動,也使得怒罵的士子們驟然一滯,不解地看着那怒氣橫生的老者。
那被砸了個正中的士子懵了一下,轉而則是衝着那老者反問道。
“老人家,汝可是砸錯方向了,砸吾幹甚?”
只是與這些說話都頗爲文縐縐的士子不同,大字都不識一個的百姓說起話來可就直接得多了。
那老者更是一副血氣上湧的模樣,指着那士子大罵道。
“贛哩孃的,誰讓你這後生罵府君大人?!”
霎時間,就像是一根導火索似的。
那卸鄧沤偈孔拥牧髅瘢瑹o神的雙目在這一刻都煥發了幾分光芒,但卻均是帶着幾分憤怒的光芒。
無論是青壯漢子,還是老弱婦孺均是紛紛衝着士子們怒罵了起來。
“就是,府君大人都跟我們這些人喝同樣的粥,你這後生嫌棄也就算了,爲什麼還不給我們喝?”
“沒有這些粥,我們都不知道餓死多久了咧……”
“俺一路從家鄉往南逃難,也就只有劉府君給我們一口熱粥喫喫。”
“我,我在逃到徐州的時候,也喫了一碗府君大人沿途設的派粥點,喫了一小碗稀粥纔有力氣逃到這裏的。”
“府君大人對我來說就是有活命之恩,怎麼能准許你們這些就會張嘴的士人罵府君大人。”
“小子,你再敢對府君不敬,可別怪老子不客氣了。”
……
一時間幾乎被指責聲所淹沒的士子們,均是一副茫然且無所適從的反應。
這些士子盡數都是李基這段時間從想要加入“仁德書院”,但贏不了“四渡紅水”的沙盤推演,只能選擇在吳郡當“臨時工”的士子們挑選出來的。
而能在“仁德書院”的消息出現之後如此短的時間內趕到此處的士子們,大多都是家境不差且消息靈通的士子,否則也不會聽聞“仁德書院”的消息就能立刻出發前來吳郡遊學。
這一類士子,大多也都有着一類特徵,觀念依然頗爲理想化且有些何不食肉糜,不知真正的百姓疾苦。
第168章 進擊的士子
若是要李基進行一番比喻,那這些士子大體就像是一羣大學生。
所以,他們或許不太搞得清楚狀況,但是他們會爲着自己認爲的不公而發聲和奔走,還不會認爲百姓死則死矣。
不像滿朝公卿,卻罕有爲百姓發聲者。
而眼看着那羣士子完全被周圍流民的聲討所淹沒,所徹底懵逼,李基抬起手示意了一下。
當即,周圍維持秩序的郡兵上前將流民們與士子們隔開,然後對着簡雍開口道。
“憲和,這反倒要麻煩你安撫一下百姓了。”
“好說。”
簡雍應了一句,看着那羣士子依然有些懷疑人生的樣子,卻是明白了李基的意思。
自己解釋再多恐怕這些士子們都會心懷懷疑,都會顯得蒼白無力。
反而是那些流民們親自發聲,輕易就能夠擊潰這些士子們的心理防線,繼而維護主公的名聲。
只是相當於簡雍的想法,更爲深諳人心的賈詡眼睛一眯,明白這一幕或許是李基特意安排的都不一定。
特意帶着這些士子們進入流民營,甚至就連士子之中最先開口質疑怒罵的士子都有可能是李基自行安排的。
爲的,不僅僅是抬高劉備的聲音,更是想要藉此打造出第一批完全忠涨已瞿届秳涞氖孔印�
而這些士子後續加入到“仁德書院”後,也將會成爲標杆,繼而一代又一代地影響着後繼學子。
‘當然,恐怕李子坤也是想要將這些士子們當成免費勞力,又怕他們不用心,所以先給他們一點小小的心靈震撼?’
賈詡暗自琢磨着,覺得這種一箭多雕的做法,還當真是典型的李子坤風格。
而李基等郡兵們將流民隔開,且簡雍親自將那些流民安撫了下來後,方纔走到那些已然有些懷疑人生的士子們面前,緩緩地開口道。
“諸位,首先爾等恐怕誤會了一點,那便是朝廷並沒有賑災!”
“被你們所嫌棄的砂石稀粥中的每一粒米都是出自於吳郡的糧倉,這些流民也俱是自北而來,並非是吳郡百姓。”
“而這每一粒米,主公原都可以讓他們留在糧倉之中繼續待著,又或者是像許許多多的貪官污吏那般,將那些糧食用於自己的享樂用度。”
聞言,不少士子慚愧垂首,不少士子瞳孔巨震,不少士子更是暗自垂淚。
一時間,在這些士子們心中,只覺得劉備原本就仁德的形象無限地拔高。
言語能騙人,但是百姓們的反應卻是證實了一切。
劉府君的仁德,當真是踐行到了百姓的身上。
而李基則是繼續開口道。
“或許,諸位的出身都頗爲不凡,自是看不上這些對於流民們而言可以活命的稀粥,但這已然是主公所能拿出的最好的東西了。”
“包括這看起來凌亂不堪的流民營,也是主公不惜派遣了大量人手爲流民們建設起來的些許容身之所……”
“因爲爲何他們會是流民,乃是在家鄉已無容身之所,不得已四處流走,以圖尋一處可以安身活命之所。”
“此處雖簡陋不堪,卻已是難得可容身之處,且亦並非是主公不願給與這些百姓更多的地方,而是主公僅僅只是一郡郡守,力有不逮。”
說到這裏之時,李基自嘲地笑了一聲,接着說道。
“且諸位欲拜見主公,卻也是不可能的。由於吳郡錢糧不足,眼見百姓捱餓受寒,主公已親往徐州各郡借糧去了。”
那一聲笑聲,那一句輕飄飄的話語,就像是一下悶錘輕輕地敲擊在了士子們的心靈之中。
令人震撼的,並非是億萬富翁捐了一百萬,而是百萬富翁捐出了所有,還動用所有的人脈募捐。
驀然間,在場的士子們紛紛反應了過來。
劉備……僅僅只是一郡郡守啊!
便是連朝廷都沒有賑災,卻是要求區區一位郡守去賑災乎?
驟然,一位士子自人羣之中走出,朝着李基躬身行了一個大禮,道。
“劉府君與子坤先生曾言欲以‘一郡而治天下’,初聞之,只覺得可笑;再聞之,深感震撼;今以吾觀之,劉府君與子坤先生已正欲以一郡而救天下也,所言所行,可謂之合一。”
“後學晚進襄陽馬緩,拜服之!願追隨於府君,供其驅策,踐行仁德之道!”
頓時,諸多士子們只覺得心胸激盪難平,更是覺得劉備實乃是大漢數百載難得一見的仁德宗親,心中的仰慕憧憬之情難以自拔。
在看着馬緩如此做派後,一位位士子紛紛向着李基折腰俯首,齊聲道。
“願追隨於府君,供其驅策,踐行仁德之道!”
“願追隨於府君,供其驅策,踐行仁德之道!”
李基見狀,連忙上前扶着一位位士子,似是頗爲欣慰地開口道。“若主公知曉此事,定然感慨‘吾道不孤,仁德之道不孤也’。”
“於今日,吾便向諸位送上一句話,與諸位共勉之,以不忘此志,砥礪前行。”
當即,李基令人送來筆墨,又尋找一塊長白布,然後在其上書寫了起來。
【爲天地立心,爲生民立命,爲往聖繼絕學,爲萬世開太平】
隨着李基書寫完畢,周圍的士子讀上此句只覺得一陣痠麻之感直衝大腦。
或許“橫渠四句”在李基看來,已然是後世再司空見慣不過的句子了。
然而,不可否認的是“橫渠四句”言簡意宏,幾乎是完美總結了儒家所該有的精神標識,更是進一步昇華了儒家所該窮極一生踐行的境界。
它所帶來的衝擊,不僅僅是讓在場的士子不能自己,便是連賈詡的神色都爲之激烈波動了起來,呼吸都變得多了幾分粗重。
直到片刻後,賈詡方纔似乎平復了下來,但眼眸依然有着幾分激盪地低聲道。
“子坤,你可當真是寫了句不得了的東西啊!”
“如何?看到此言,文和可有不惜一死以行此事的衝動?”李基笑着反問了一句。
而賈詡這一次卻是沉吟了良久,那目光緊盯了“橫渠四句”不斷打量着,方纔悠悠地道了一句。
“有。”
李基聞言,不禁有些詫異地扭頭看了一眼賈詡。
“子坤,汝這是什麼眼神?吾曾亦有心中之志,只是……”
說到這裏之時,賈詡的聲音一頓,又繼續閉口不談。
不過,僅是從賈詡的反應,李基便知道這一句話對於士子們的殺傷力是何等的巨大了。
“文和,吾打算將此言作爲‘仁德書院’的院訓。”
“此舉於仁德書院而言,善;於主公而言,亦是善;便是於天下而言,也是大善。”賈詡表明着自己態度。
而後,李基讓簡雍在流民營之中安排了一場區域作爲這些士子的臨時住所,那環境自然可以稱得上是極差。
只是在經歷了一陣洗腦後,再加上李基將書寫着“橫渠四句”的白布往着那處區域一插。
那些大多過去家境相當不錯的士子們,非但沒有嫌棄環境髒亂差了,反而就跟打了雞血一般,一副隨時要遵循“橫渠四句”之道赴死的姿態。
毫無疑問,士氣可用!
吳郡的人手無疑是相當緊缺的,此前就連正常通過“土木勞動者”慢慢施工的進度,李基都將主意打到這些士子的身上,想要招募“臨時工”。
如今想要大規模地在整個吳郡範圍同時進行水利開發,可想要如果僅僅憑藉着吳郡本身的人手是遠遠不夠的。
因此,想要實行“以工代賑”的話,這些士子是必不可少的一部分。
沒有這些能夠讀懂水利規劃方案的士子指揮勞力,縱使勞力們有着一身力氣,也根本不知道該如何下手。
而當真是大規模開展水利開發,可想而知條件必然會是異常艱苦。
在方方面面都異常緊湊的情況下,這些士子說不得要跟諸多勞力同喫同住都不是不可能的。
因此,若是這些士子們沒有先經歷一番心靈洗禮,而是直接就像個工具人那樣給他們指派任務,恐怕用不了幾天時間就得跑得差不多了。
畢竟這些士子原本的目標僅僅是參加“仁德書院”的入學考覈而已,就連俸祿都沒有,甚至是自帶乾糧的,還能強硬要求他們拼命不成?
現在……
恐怕這些士子們就算死在了吳郡開發水利的土地上,也會無怨無悔吧?
而後,幾乎是爭分奪秒的李基,也沒有給那些士子多少休整的時間,直接就召集着這上百位士子以及二十餘名勉強抽調的小吏講解“以工代賑”!
其中,首要任務則是讓這些士子們,各自去挑選適合進行“以工代賑”的流民。
也便是……還有勞動力的青壯!
這也是必須篩選的,否則爲了一口飽飯喫,恐怕就算是老弱婦孺也必須會主動參與到其中來。
只是,且不說老弱婦孺在艱苦的水利開發中能發揮多大作用。
更重要的是,老人與孩子肯定會死!
所以,分派了各自任務的士子與小吏按照要求自行挑選還具備勞役能力的青壯,無疑是很有必要的。
第169章 所煩惱者唯二
等李基初步將小吏以及士子們的任務安排妥當,已是日落時分。
而全程都跟在李基左右充當一個隱形人的賈詡,或許依然有一部份士子不太明白“以工代賑”的意義,但旁聽的賈詡卻是完全明白了李基如何安置流民的思路。
待賈詡陪同着李基返回安排給李基的營帳之時,賈詡忍不住開口問道。“子坤果真是大才也,此法可是出自於《晏子春秋》?”
倘若是過去,李基還當真不知道賈詡指的是什麼。
不過爲了防備某個癡迷春秋之人,李基對與《春秋》有關的典籍如今都可謂是瞭如指掌。
“以工代賑”,最早確實記載於《晏子春秋》:飢,晏子請爲民發粟,公不許,當爲路寢之臺,晏子令吏重其賃,遠其兆,徐其日,而不趣。三年臺成,而民振。故上悅乎遊,民足乎食。
而對於李基那略表謙遜的笑而不語,賈詡則頗爲感慨道。
“晏子爲救民,爲使齊景公願賑災,使災民爲勞力爲齊景公修築享樂所用高臺,災民修繕三年,復渡過災年得而活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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