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宸庭
“此事,吾曾翻閱《晏子春秋》之時,所感慨者皆多是齊景公貪圖享樂而蔑視災民,視享樂之事高於百姓利益也。”
“不想,在子坤眼中卻是看到了治國之策,吾遠不如子坤也。”
第一次被賈詡如此當面拜服,李基心中不禁有些慚愧。
畢竟“以工代賑”更多的是來自於後世的經驗,李基不過是站在了後世的角度眺望罷了,還當真沒有賈詡所佩服那樣自《晏子春秋》之中悟出了治國之策。
只是,李基對此也無從解釋,且“以工代賑”的形式確實最早就出現在《晏子春秋》之中。
不過某種意義上,這對於李基而言也是一件好事。
完完全全超脫時代的政策,未必會被人所接受。
但是基於先賢典籍脫胎而出的政策,不但不會受到質疑,反而會被吹捧讚賞,賈詡的反應便是可見一斑。
聰明人,有時候就是容易自行腦補一些細節。
且,今後同樣作爲主君,同爲“以工代賑”,齊景公是爲了享樂,劉備則是爲了開發水利,相互對比之下,更是就越能凸顯出劉備比之齊景公要仁德愛民,這無疑又是在宣傳的高地上再度添磚加瓦。
須知,輿論與宣傳的高地,自己不去佔領,別人自然就會去佔領。
待劉備的仁德名聲徹底成爲這個時代所有人的潛意識之時,往往都不用親自出手,敵對勢力內部就自然會誕生大量的帶路黨。
當然,如今真正的亂世都尚未至,說這個還太早了,但质孔援斶h慮,早早積累方方面面的優勢……
這些念頭自李基的腦海之中一閃而過,道了一句。
“文和過譽了。”
旋即,李基邀請賈詡上榻,然後檢查了一下營帳內的茶葉,發現居然是自己平常所喜歡喝的那一款炒茶茶葉。
“憲和倒也是有心了。”李基感慨了一句。
賈詡看着李基姿態優雅且熟練地開始煮水泡茶,隨口地答道。
“那大概是憲和自己的茶葉,只是憲和大體是到了這邊才發現根本沒有時間泡茶,所以給子坤安排營帳之時讓人也送了點過來吧。”
聽着賈詡那略帶幾分調侃的聲音,李基有些無奈地笑了笑,道。
“賈文和啊,你可當真是沒有心!憲和好歹也是一番好意,怎麼到你嘴裏就是幸災樂禍了。”
“請!”
李基一邊說着,一邊給賈詡倒上一杯香茗。
些許飄起的茶香味,讓李基疲憊的精神都爲之放緩了不少。
“嘶~”
賈詡輕吸了一小口茶水,細細地品嚐了一下,道。“果然還是子坤泡的茶,更爲好喝上三分。”
“主公泡的,文和大體就得讚揚好喝上五分了。”李基笑着說道。
“那不是……”
賈詡眯着眼,答道。“主公所泡之茶,那必須是七分以上。”
說罷,李基與賈詡都不約而同地相視而笑。
或許,賈詡與李基的年齡相差許多,李基尚未有二十,可賈詡都已經是近四十歲的年紀。
然而在劉備集團之中,李基與賈詡之間卻是難得的相知之人。
當然,李基與賈詡都不同意相知之點是在於“君子”,在於“毒計”,完全就是基於對方的能力罷了。
而些許品茶的閒暇過後,李基繼續爲賈詡添茶之餘,開口道。
“以工代賑一旦開始實行,大量聚集在流民營之中的勞力都能夠發揮作用,每個士子都將率領大量勞力前往吳郡不同區域進行水利開發。”
“屆時,待水利開發告一段落後,那些勞力也將會攜着家眷在當地落戶,且有着爲當地開發水利之事,也更容易被當地百姓所接納。”
賈詡點了點頭,道。
“以工代賑自然是良策,只是子坤應該有考慮到糧食消耗的問題吧?僅憑吳郡如今的糧食,恐怕有些不足,子坤應該已經有所對策。”
“糧食,正在來的路上了。”李基笑着說道。
“徐州?”
賈詡皺着眉,提醒道。“主公便是面子再大,也不可能從徐州借出多少糧食。”
李基搖了搖頭,手指朝着西面指了指。
賈詡的神色略微一凝,目光閃爍思索之色,很快就鎖定了李基的所指的地方,道。“吳郡往西,莫過於荊、益兩州,且均可沿着長江迅速咻d糧食順江而下抵達吳郡。”
“只是,荊州內部的世家鬥爭嚴重,形勢複雜,說動世家借糧之事難如登天。”
“而益州……新任益州牧劉焉可並非是什麼良善之輩,提出‘州牧之策’這等貽害無窮之計,劉焉之心非蠢即毒,如何願意爲了百姓借糧乎?”
說到最後,賈詡的語氣也多了幾分懷疑。
只是,李基的臉上不免閃過了一分不自然,被人當面說“州牧之策”是貽害無窮之計,這跟被賈詡指着鼻子罵非蠢即毒有什麼區別。
且,李基也不好解釋那“州牧之策”是自己提出來跟劉焉進行利益交換,換取到了劉焉對於劉備的傾力支持,方纔讓劉備真正擁有了一支可用之兵南下征討黃巾的。
此事知曉者唯有劉焉與李基二人,便是劉備都完全不知其中細節,僅僅以爲是李基以三寸不爛之舌說服了劉焉對於征討黃巾的支持。
“糧食之事,文和便無須多慮了,如今吾所煩惱者唯二。”
李基悠悠地道了一句,但此刻賈詡則是彷彿完全沒有聽到似的,裝聾作啞地低頭就看着杯中茶葉打轉。
聽不到……
勿q……
李基尚且煩惱之事,就定然不是什麼輕鬆之事。
倘若不是賈詡知道跑路也沒用,早就拔腿就跑離開營帳了。
只是,李基對於賈詡這種無言的拒絕也彷彿是看不到似的,賈詡沒有接話,李基也繼續往下說道。
“水利既成,吳郡可耕種之地便會隨之劇增,但吳郡本土的耕牛卻遠遠不足,僅憑人力開墾……難難難!”
“屆時縱有水利、良田,恐百姓耕地效率也是頗低。”
提起這個問題,李基的眉頭幾乎是緊皺的。
耕牛可謂是貫穿了華夏上下五千年的種田史,重要性不言而喻。
有沒有耕牛,對於百姓們種田效率的影響是極大的,且充足的耕牛也能促使勞動力的進一步解放。
否則在這個人均需要耕田二十畝以上,才能保證在繳納賦稅之後來年還能養活自己的時代,完全僅憑人力,百姓們幾乎要天天埋首於良田之中,根本就沒有多少空閒所言。
此前,李基的計劃是逐步開發吳郡水利,逐步增加吳郡良田,一點點吸納流民增加人口之餘,再慢慢通過各方渠道收購耕牛。
只是,計劃顯然沒有變化來得快。
只要“以工代賑”順利實行,那麼吳郡水利將會在一年之內就接近完全開發完畢,無數的流民也將能在吳郡安家落戶且擁有自己的屋田。
這反倒一下子便將耕牛緊缺的問題給凸顯了出來,且同樣也是急需解決的,可以明顯改善民生的。
然而,這無疑是個難題,對於賈詡而言更是難上加難的問題。
尤其是這種民生治政的難題,賈詡一時間可謂是毫無頭緒,反而回想起了曾經喫牛肉的美味,那可當真是絕了。
可惜在這個時代,喫牛肉那可不是什麼光彩之事,甚至官府往往還會追究。
所以無論是什麼人問起,賈詡非但不能跟他人分享感慨一下牛肉的美味,甚至堅稱自己不喫牛肉。
而李基似乎是沒有注意到賈詡的神色變化,轉而繼續道。
“另一個問題,則是通過各方渠道消息所進行的估算,通過徐州通道一路往南朝着吳郡而來的流民數量超過八十萬之多。”
“這個數字,太多了!吳郡本土百姓的數量也大體是這個數量,即便是通過‘以工代賑’進行水利開發,大幅增加了吳郡可以安置流民的田地,但這個數字還是太高了。”
並非是吳郡經歷水利開發之後的耕地不足,而是李基還需要考量的是安置流民且待流民恢復勞作耕種中間的那個時間段!
第170章 上當矣!
在流民初步通過水利開發後開墾的良田進行安置,再到良田之中產出第一批糧食的這一時間段,那些流民可同樣是需要官府進行資助的。
那些流民本身沒有存糧,倘若官府不養着他們到第一批糧食成熟,那麼流民同樣也只有被餓死的份,死在糧食成熟的前夕。
這一段時間的消耗,同樣也是李基所需要考慮的,且同樣也是個異常龐大的支出。
因此,李基的計算之中當真完全將吳郡的耕地完全開發出來,所能安置的人口數量是如今的五倍之多,徹底超過如今的汝南郡和南陽郡超兩百萬人口的體量,達到四百萬人口左右的數量。
並且,基於江南地區所特有的氣候優勢,吳郡所產的糧食還會富餘極多,真正初步接近理想之後的“太湖熟,天下足”的地步。
然而,基於現實的情況……
“目前,吳郡最多隻能容納六十萬流民,以保證錢糧在來年不會崩潰,因此最少也需要分流二十萬流民到揚州其他郡。”
李基說出着問題所在,然後看着面前低着頭似乎聽不到的賈詡道。
“文和,如今吾需要坐鎮以工代賑,此兩個難題惟有交給你去解決了,想必以文和的能力,料想反掌之間便能達成。”
“您太抬舉我了……”
賈詡再也憋不住,開口道。
“子坤可太抬舉我了,倘若吾能生牛犢子,還能給主公生幾頭牛出來,但讓我在一年內湊到供六十萬流民耕地所用的耕牛,怎麼找?”
耕牛,這玩意可是稀缺東西。
無論是在大漢的哪個鄉里之中,那可都是被十里八鄉供起來的寶貝。
倘若是跑到鄉里之中去偷人,就算被發現了也還能被扭送去見官,但倘若是跑去偷牛被逮到了,那絕對是要遭老罪直接被打死的。
若是要個百十頭,賈詡還能想想法子,但那可是六十萬流民耕地所需的龐大數量。
即便是三百人共用一頭牛,讓那頭牛幹得口吐白沫地耕,那最少也需要兩千頭牛的龐大數量。
搞不了!
毫無疑問的搞不了!
賈詡直接躺平擺爛,反正就絕對不接受這種不可能完成的任務,免得到時候完不成還有什麼坑等着自己。
“真沒辦法?”李基嘆息着問道。
“沒辦法。”賈詡答道。
“就連賈文和也無能爲力?”李基再問。
“實在能力有限,無計可施。”
賈詡就差躺着說出這句話了。
這讓李基的臉色看起來愁苦不已,起身在營帳之內來回度步,嘆息連連不已,一副心力交瘁的模樣不斷喃喃地說道。
“如此,可該如何是好?”
“尤其大多數耕地都將是首次開墾,沒有耕地,僅憑人力開墾良田何其難也?”
“有田無牛,苦哉苦哉……”
……
這一句句念得,聽在賈詡的耳中,也是讓賈詡頗爲無奈。
只是考慮到種種因素,這題根本無從解決。
或許,靠近北地那一帶會有不少耕牛,但那些耕牛如何能收集起來送到吳郡?
一路上且不說盜匪橫行,便是沿途官府所設關卡看到龐大牛羣,誰不在上面扣一部分下來。
層層剝奪之下,便是在北地勉強收集了一兩千頭牛,等到了吳郡也就剩個一兩百頭牛了。
就在賈詡心中越發無奈,準備向李基告辭之時,李基驟然開口道。
“唉,罷了,耕牛之事吾再緩緩圖之便是,必然有解決辦法,就不勉強文和了,不過如何想辦法將那二十萬流民妥善安置於揚州其餘郡,文和可勿要出了什麼差池。”
賈詡長舒了一口氣,下意識地答道。“此事亦是頗難,但未必沒有破局之法,且容吾回去思慮一陣。”
“文和放心,朝廷已然下令由揚州安置逃難流民,且命令身爲揚州刺史的主公督察之。”李基提醒道。
賈詡聞言,臉上頓時一鬆,道。“‘大義’在手,那便好辦許多了,吾有的是法子讓那些郡守主動來求着安置流民。”
“那便勞煩文和了。”
李基拱手道了一句,賈詡也是回了一禮,然後方纔頗有些心情沉重地離開營帳。
畢竟,耕牛之事確實是個大難題,且事關來年安置流民後整個吳郡的收成問題,可謂是事關重大。
只是,在賈詡踏出營帳,一陣流民營內特有的臭風吹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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