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品御猫
“劉氏宗親?呵,本王這個王叔,還沒你這個永豐侯當的痛快。”
劉泗冷笑一聲,自嘲道:“本王不過是不想去海外過那茹毛飲血的苦日子罷了,皇帝小兒便讓徐晉奪了我的田,封了我的鋪子……怎麼?本王堂堂國朝的王爺,還不能多佔幾畝田,多開幾間鋪子了?什麼時候,本王還需管那些泥腿子的死活?需要將本該屬於自己的糧食銀子,讓給那些賤民?”
“不知死活的東西,那是你的田嗎?那是你的鋪子嗎?”
賈琮提起鞭子就再次抽了過去,這人還真是恬不知恥。明明是侵佔民田被老師徐晉查了出來,沒追究他這些罪責已經是爲了皇家臉面着相,還敢在這大放厥詞。
一連抽了十幾鞭子,抽得賈琮手腕都疼了,這才停下。
“本侯也算是看明白了,在爾等眼中,你劉氏宗親就該由天下萬民來供養。老百姓的死活,爾等是壓根就不在乎。甚至在爾等眼中,老百姓就是螻蟻,誰會在意腳下螻蟻的死活呢?”
賈琮將手中的鞭子扔在了地上,衝劉泗冷笑了一聲:“是啊,螻蟻而已,死再多又有誰在乎呢?不過,我在乎啊!”
面對這些拿百姓性命不當回事的畜生,賈琮甚至有些意興闌珊了。
他衝一旁的軍士招了招手:“來人,給劉泗上藥,灌上蔘湯,明日本侯要當着全程百姓的面,將他千刀萬剮,以祭奠因他而死的洛陽百姓!”
第六百零八章 立言
開封城自中秋這日,每日都有人被拉上刑臺,當着全城百姓的面或是凌遲或是斬首。
每一次,賈琮都親自坐鎮刑臺,原本放置在劍匣中的打王金鐧,這是十幾日一直被賈十一懷抱於胸前。
似乎是在告訴腥耍煞ㄍ䥽溃现磷谟H下至黎民,犯案必懲,無一例外。
就連海剛峯海老爺子,都被賈琮的鐵血手段給鎮住了。
等到他交給賈琮的那捲名單上的人均被按律嚴懲之後,金鄉衛竟然又押着將近三百的不法士紳來到了開封城。
“永豐侯,這些人是……”
“老大人不會以爲只有那些宗親勳貴,以及那些不法官員能辦成如此‘大事’吧?”
賈琮從桌案上翻了一會,抱來了厚厚一沓案卷卷宗。
“這些是協助劉泗等人偷換治河材料,洗白治河銀兩,或是直接參與掘堤毀滅證據的幫兇。有一個算一個,都是黑了心不拿百姓當人的畜生!”
這樁大案的背後,肯定是有河南士紳集團參與的。
此事海剛峯也清楚,不過他原本是打算等到送走了賈琮後,他自己再慢慢調查處置,不想賈琮早就在緝拿劉泗等人時,就開始佈局調查了。
或許是這刀子落的太快,嚇住了不少躲在暗處的漏網之魚。龍禁衛還沒怎麼調查呢,就有涉案不深的人忍不住偷偷跑到賈琮那主動請罪了。
“一共兩百七十八人,死罪一百二十一,餘下之人,最輕也該發往軍前爲奴。老大人就不用管了,晚輩一不做二不休,就一同處置了。”
啊?
“還要殺?”
賈琮看向擺在桌案上的劍匣:“當然,這一回本侯要讓世人看明白了,這老百姓的命也是命,有人在乎!”
刑臺上的血還沒幹透,城中的佈告欄又貼上了白色的佈告。
當賈琮重新坐在監斬臺上時,神色更加肅穆冷漠。
“持打王金鐧、奉天翊咄普永豐縣侯佈告天下,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凡有違律法者,依法懲處……”
“時辰已到,行刑!”
刑刀之下,所謂刑不上大夫已然成了過去。
賈琮用強硬的手段,在開封府將自己塑造成了律法的堅定維護與執行者。
打王金鐧從魏文正公的手中傳至他的手中,已經由監察百官穩定朝綱的角色,轉變爲天下百姓的守護神器。
等到消息傳到京城時,整個朝堂似乎都噤了聲,連一本彈劾賈琮的奏本都沒有。
眼見女婿被人私底下冠上了“屠夫”、“殺神”的名號,林如海非但沒有覺得憂心,反而專門寫了一封信送去了開封府。
少年時做孤臣,中年時開始經營屬於他自己的勢力,這纔是獨屬於賈琮的爲官之道。
這是林如海的想法,但卻不是賈琮的想法。
賈琮很清楚自己的想法,他這一次用鐵血的方式震懾天下,不過是因爲他與這世上之人對待人命的看法不同,見不得有人拿人命當草芥罷了。
……
今年的雪來的稍晚了些,大水退去之後,賈琮用了整整三個月走完了虞城、夏邑等四縣。
有朝廷源源不斷的錢糧人力支持,災後的重建有條不紊的進行着。
雖說主城還無法做到完美的重建,但有工部送來的人手,加之賈琮親手繪製的規劃圖,一切都是穩步向好。
臘八節,賈琮在安置營給百姓發放完臘八粥,夜裏悄悄登上了回京的官船。
就連代庭都不知道賈琮已經離開,估計等明日他看到放在他案頭的書信後,纔會發現永豐侯的營房已經空了。
“這次回去,我想好好休息一段時間。”
“小三爺是該好好休息一段時間,這些日子小三爺每日只睡三個時辰,公務又如此繁重,鐵打的身子也熬不住啊!”
賈十一將火爐燒得更旺了些,好讓船艙更加暖和。
牀榻上的賈琮,用被子將自己緊緊裹住,臉上不健康的紅色顯露出了他此時正生着病。
“若是少夫人知道三爺不拿身體當回事,估計又要揪三爺你的耳朵了。”
賈琮訕笑一聲,接過了賈十一遞過來的湯藥,皺着眉頭咕咚咕咚的灌進了嘴中。
真他孃的苦!
“我發現了一個問題,以往我都是想辦法從制度上、律法上去解決朝中出現的問題。”
漱口之後,他纔跟賈十一絮絮叨叨的說:“這一次河南之行,卻發現想要真正解決那些弊政,似乎僅從制度上、律法上進行革新,永遠只能解決表層的問題。更深層次的,似乎是思想上的落後。”
賈十一搖了搖頭:“三爺說的這些,我聽不懂,咱家估計也就少夫人能明白三爺的想法。”
你跟我一個耍刀子的說這些,不是爲難人麼?
賈十一翻了個白眼,將自家三爺重新塞進被窩中:“三爺還是先好好休息,等回了京,再跟少夫人說這些吧。”
這倒是……
賈琮也意識到了自己真是糊塗了,閉上了眼睛感受着船身的起起伏伏。
就像是在思想的大海中探索般,慢慢的進入了夢鄉。
這一趟回京之路,沒有半點波折。
高掛永豐侯大旗的官船,暢通無阻,沒人敢去碰“殺神”、“人屠”的黴頭。
臘月二十三,小年。
京畿的雪下的不是很大,天快黑時,二狗子在看到賈十一帶着親兵,護送馬車出現在街口時,不敢置信的揉了揉雙眼。
“哎呀,三爺回來了!”
“快快往府裏傳信,咱家三爺回來了!”
……
老太太的眼睛似乎更加模糊了,不過身子骨還算硬朗。
摸了摸賈琮的頭,將其扶起後這捏捏,那摸摸。
“你這猢猻,一去竟去了這麼久。瞧瞧,又瘦了這麼多!”
賈琮扶着老太太重新落座,笑說道:“瘦就瘦吧,孫兒這回可給咱家攢下大功德了,數十上百萬的河南百姓因孫兒的決策免遭洪災,孫兒用這大功德來換祖母長壽安泰,怎麼着也得換來長命百歲不是。”
老太太臉上的褶子都帶上了笑意,輕輕拍了拍賈琮的手背:“一百歲?那我不成了老妖怪?只願你們過得好我就心滿意足了。”
呆、呆~
黛玉懷裏的麒麟兒突然衝賈琮喊着呆、呆,逗得老太太笑出了聲。
“瞧瞧,我還想着會認生呢,不想還真是父子連心,麒麟兒竟然還知道這黑黝黝的猢猻是他爹爹呢。”
賈琮從黛玉手中接過沖他伸出小胖手的兒子,吧嗒往小胖臉上親了一口,哈哈大笑。
“看來這孩子跟孫兒一樣聰明,才這麼大點,竟然都會叫爹了。”
黛玉嗔怪道:“兒子聰明不聰明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只要是家裏紋飾雕刻麒麟的物什,他都會喊爹。”
哈……
賈琮低頭看了看自己官袍上繡着的金色麒麟,又在兒子臉上親了一口。
“我兒真聰明,這點真隨他爹!”
……
賈琮這一次回京後,很快就發現京城似乎變得安靜了許多。
離京前還在爲禮法之爭打出狗腦子的朝堂民間,似乎一下子變得和諧了許多。
太子爺已經在忙着監國之事,新政在有條不紊的持續推進,在宮中繳旨後,他還專門往皇城的各部司轉了一圈。
直到林老爺有了閒暇,與賈琮說起這事時他才明白,原來是他在河南殺的太狠,把京城的文武還有那些士紳大儒都給嚇住了。
“不想這鐵血手段還有如此效果……”
回到家的賈琮跟黛玉說起了這件事,黛玉卻道:“你這一殺,讓他們想起了太祖爺。當初太祖爺就是靠着這等鐵血手段,整整數十年,幾乎無人敢在朝中鬧事。不過這都只是暫時的,誰也不知道開封城的血,能被人記住多久。”
賈琮抱着兒子,讓麒麟兒在自己的肚皮上愉快的玩耍。
他笑了笑說:“無妨,暫時就暫時吧,我也不認爲靠着鐵血手段就真能做到吏治清明、海晏河清。”
“十一叔說你在回京的路上又犯傻了?每日不是在船艙發呆,就是嘀嘀咕咕說什麼思想建設。”
黛玉發現自己的丈夫這回回來後,整個人都好像變了。
不是說外貌上的變化,而是賈琮整個人給她的感覺。
似乎有點像當初的魏老爺子,以及前些日子在國子監講學的周炯老大人。
明明是個少年郎,卻有了經世大儒的氣質。
聽到黛玉詢問起了這個,賈琮也來了興致。
正如賈十一所言,這個世上若是有個人能與自己在思想上同步,似乎也只有林姐姐一人而已。
便是岳丈大人,都無法跟上他的思維。
他翻身坐起,將兒子摟在懷裏,跟黛玉說道:“我確實是有個不成熟的想法,林姐姐你幫我參謪⒅……”
《禮記》有載,大道之行也,天下爲公。
這就是賈琮在這些年的經歷中,不斷尋找並開始逐步完善的道。
“大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雖久不廢,此之謂不朽。琮哥兒,立言,非大毅力大學問不可得。你真的想清楚了?”
黛玉聽完了賈琮的講述,眼中既有欣賞、崇拜、激動、與有榮焉,亦有擔憂與心疼。
擔憂的是立言這件事定然會遭到整個士林的質疑,甚至可以說,百年、千年之後,都可能譭譽參半。
同時她也在心疼賈琮,賈琮如今就有了立言的想法,那是因爲他經歷了太多事,而且是不斷衝擊他思想的大事。
特別是這次的河南之行,那一次次的監斬,一樁樁案子背後的污穢,都像一柄重錘,不斷的捶打着賈琮的思想。
重壓之下的反彈,促使賈琮思想在不斷的改變昇華。
“你真的想清楚了嗎?這不是一件簡單的事。”
“嗯,我覺得,我想清楚了。”
賈琮鄭重點頭,斬釘截鐵的回道:“疾在腠理,湯熨之所及也;在肌膚,針石之所及也;在腸胃,火齊之所及也;在骨髓,司命之所屬,無奈何也。治國如治人,人之疾,若深入骨髓,神醫難救。國之疾,亦是如此。如今國之疾還在腸胃,我想試一試能不能找到這火齊之法。”
“那我幫你!”
黛玉握住了賈琮的手,夫妻二人相視一笑。
兩人自幼相識相知,又攜手同行歷經諸多事,早就心有靈犀,這一回又豈能放任賈琮獨行?
賈琮反握住黛玉的手,笑道:“有林姐姐陪我,就算與全天下爲敵又有何懼?”
……
永豐侯賈琮在河南殺的人頭滾滾,用血水把開封城洗了一遍。
朝中的文武原本以爲這位小爺回京會令朝堂風聲鶴唳,不想通政司竟然收到了賈琮的告假奏本。
“無限期告假?”
太子爺人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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