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御貓 第52章

作者:一品御猫

  賈政似乎無法承受屋子裏的低氣壓,輕咳一聲:“咳咳……大哥,母親前些日子的確病的厲害,也是這幾日才堪堪醒了過來……”

  “你放屁!”

  賈赦直接懟了過去,絲毫沒有顧忌什麼髒口不髒口,也沒有理會老太太的怒目相向,以及賈政吶吶自語粗俗之語云雲。

  只見賈赦嗤笑一聲:“還拿這瞎話騙我?這榮國府有什麼事能瞞過外面的人?老二,你可真是老太太的孝順兒子,可你有沒有考慮過,把我誆騙回來,妹夫一個人怎麼扛得住那些不法官商的算計!”

  嘭!

  老太太再也忍不住了,重重將手中茶盞砸在桌上,餘光瞥了一眼屏風後的幾道影子。

  這老大,越發口無遮攔了!

  “荒唐!女婿在揚州做得好好的,怎麼你一去就是刀光劍影?太平年間,堂堂三品大員難道還會被人暗害了不成?少危言聳聽,不要拿林女婿當做你不孝的藉口!”

  賈赦呵呵一笑:“三年前江南不是更太平?那敏妹是怎麼死的?”

  “你……”

  賈母渾身怔了一下,伸手指着賈赦,呵斥道:“越發渾了起來,敏兒自誕下玉兒便體弱多病,撐了數年熬幹了心血才驟然病逝,讓我這個老婆子白髮人送黑髮人。你這孽障,如何非要提這傷心事捅我刀子,難道真想氣死我不成?”

  “是啊,大哥。敏妹妹的事,闔府誰人不知,何苦翻出舊事惹母親傷心。”

  賈政的話音剛落,便聽賈赦呵呵一聲,諷刺之言立馬出口:“果然是母親的乖兒子,那二弟想不想知道,敏妹喝的補藥中,爲何會有人下了毒呢?”

  哐啷……

  屏風後的不知是誰打翻了桌上的點心盤子,賈赦眼見甚至看到了一塊圓狀點心骨碌碌滾到了王夫人的腳下。

  隱隱傳出的抽泣之聲讓他有些煩躁,不滿的看向賈政:“信與不信我也不與你爭辯,此事妹夫已經行文大理寺,奏請中樞重查此案,到時自會水落石出。”

  說道此處,賈赦看了一眼始終數着手中佛珠手串的王夫人,隨之將目光轉向老太太。

  見老太太手中也有一串佛珠,呵呵一笑:“咱們家倒都是慈善人,個個慈眉善目,人手一串佛珠。就是不知道這佛光能不能將咱家暗裏的烏煙瘴氣給驅走了,好讓兒子能看一眼真正的天。問問老天爺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至親之人,爲何會想着法子拖兒子的後腿!”

  啪!

  老太太原本數着佛珠壓制心中的怒火,不料賈赦越說越難聽,終於爆發了出來。

  她將感覺有些燙手的佛珠砸在了地上,青石板上佛珠四散,滾落一地。

  “說夠了沒有?”

  “您若不愛聽,那兒子就不說了。”

  賈母用渾濁的眼睛盯着大兒子,見其依舊是那副陰陽怪氣的樣子,實在是不想看見他。

  擺手驅趕:“既然人都回來了,那就回你院子去好好休息,莫要扯東扯西的危言聳聽!”

  “兒子是不是危言聳聽,老太太您心裏清楚,二弟弟妹也清楚。”

  賈赦反駁道:“兒子提前跟老太太您說一聲,若妹夫在江南有個萬一,誰扯了兒子的後腿,誰就下去陪妹夫吧。這一次,兒子拼着榮國府灰飛煙滅,也會拉他們陪葬。”

  冷冰冰的眼神掃過屋子裏的人,賈母怔怔不言,賈政夫婦感覺汗毛豎起,半個字都不敢出口。

  邢夫人沒有聽懂,可她還算看得起風向,緊閉嘴巴不說話,縮在椅子上數着手指玩……

  天爺爺,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爲什麼老爺一句話就那老二一家給嚇成這樣子了?

  “逆子……”

  賈母氣的臉色煞白,罵了一聲卻被賈赦兇狠的眼神將後半句話給嚇了回去。

  瘋了!都瘋了!

  這個大兒子自小先是被老太婆養在膝下,後來又是賈代善親自教導,性子不但隨了那老太婆,更被老聖人寵的無法無天。

  此時這孽障說的話,很可能是真的。若林女婿真有萬一,他絕對會殺人的!

  想到她與王子騰先前的交易,賈母不禁有些後悔惹急了長子。

  “算了,今日我累了,老大,你先回去歇息吧。有什麼事,明日再說!”

  賈赦微微揚了揚嘴角,睥睨的看了一眼屋裏的其他人。

  “既如此,那兒子就先去歇着了,明日咱們再好好說說這誆騙兒子的事。”

  賈赦衝着屏風內喊道:“璉兒媳婦,既然已經瞧過了寶玉,就趕緊帶幾個丫頭回去歇着。特別是林丫頭,舟車勞頓,本就身體不好,還呆在這做什麼?回去讓廚房熬着蔘湯喝了早點歇息……”

  這時賈母突然打斷了賈赦的話,冷聲說道:“玉兒暫時留在暖閣吧,寶玉便是昏迷不醒也喊着要找玉兒,這些日子就讓玉兒留在暖閣幫我照顧寶玉……”

  “什麼?”

  屏風後的黛玉不由驚叫一聲,語氣中的不敢置信極其明顯。

  賈赦眼睛一縮,怒氣衝衝的反問:“老太太您說什麼?兒子沒聽清楚!老太太是打算讓闔府去菜市口走一遭?”

  “這是什麼話?玉兒自幼與寶玉關係親密……”

  嘭!

  賈赦徹底被激怒了,當着他這個未來公公的面,拿自己未來兒媳婦的閨譽當兒戲,真當他是死人不成?

  “老太太,我的好母親,林丫頭是三兒御賜的媳婦,今日說什麼兒子都不會同意此事!”

  老太太氣的雙手顫抖,鐵青着臉罵道:“要不是你從中作梗,寶玉何有此難?連御醫都說了,寶玉這是心病。難道你這個當大伯的就這麼狠心,想要眼睜睜看着寶玉死了不成?”

  “我怎麼就生了你這個不忠不孝、不慈不仁的東西!老婆子還沒死呢,你這不孝子竟敢如此忤逆不孝,合該請了家法,讓你好好漲漲記性!”

  啪!

  咔嚓!

  賈赦一巴掌狠狠劈在了身旁的桌案上,只聽咔嚓一聲,桌案應聲裂開。

  “我看誰敢!”

  “請家法?哪家的家法?”

  “我纔是這個家的家主,老太太是打算讓誰來行這個家法?誰敢行這個家法?”

  “賈十一!”

  嘭!

  榮禧堂的門應聲打開,外面正是賈十一帶着數名親兵,披甲執銳,靜靜的守在門外。

  在聽到賈赦的招呼後,賈十一推開門往前一步,抱拳說道:“親兵賈十一,拜見家主!”

  “親兵賈十三(賈二一、賈二四、賈五一……)拜見家主!”

  賈赦冷冷下令:“傳令,今日不管是誰,敢聽老太太的話提什麼家法,就給老子砍了他!”

  “屬下謹遵家主號令!”

  呼……呼……

  一陣寒風順着打開的房門吹進屋內,賈母也好,賈政夫婦也罷,包括一旁看熱鬧的邢夫人盡皆打了一個寒顫。

  賈母怒目看向門外的榮國府親兵,胸脯急速起伏。

  她指着賈十一罵道:“好呀好呀,先榮國一去,你們就不認我這個主子了是不是?”

  賈十一抱拳回道:“老公爺在時,您算半個主子。如今我等只遵家主之令,將來只遵二爺之令,再將來,自有二爺長子爲主……這是規矩!”

  呵呵!

  賈赦冷笑着掃視一圈榮禧堂中表情不一的幾人,突然感覺真是可笑至極。

  他起身敷衍的拱手道:“既然那什麼可笑的家法行不了了,兒子就先帶林丫頭回去了。”

  “慢着!”

  賈母只覺得怒火中燒,她面無表情的看向大兒子,冰冷的說道:“老婆子這個當外祖母的生病,想讓外甥女留下侍奉盡孝,難道你也要阻攔不成?”

  “老太太身邊何時缺了侍奉之人?要是人手不夠,孫兒留下可好?”

  初冬的夕陽來的更早些,伴着金黃光芒,身着紫袍金紋官袍、腰掛龍首御劍的賈琮信步走了進來。

  他微微躬身,向屋子裏的幾位長輩行禮。

  正要說話時,卻見賈母呵斥道:“你那混賬父親是怎麼教你的?你的禮儀學到狗肚子裏去了?離家數月,回家見到親長連磕頭問安都忘了?”

  賈琮摘下腰間掛着的金令,翻過一面舉起來說道:“孫兒敢磕這個頭,就是不知道老太太敢不敢受了!”

  時至傍晚,屋子裏因爲方纔的爭吵,嚇的那些嬤嬤丫鬟沒一個敢進來點燈。

  此時光線並不充足,逆光之下本就老眼昏花的賈母根本就沒有看清賈琮手裏的是什麼東西。

  她將身側的桌子拍的啪啪響,大罵道:“不孝的東西,跟你爹一樣的混賬不堪。來人,將這不肖子孫押去宗祠,請族老們好好教教他什麼是孝道!”

  這時賈赦突然轉身向賈琮躬身拜下:“臣榮國府一等神威將軍賈赦,恭請聖安!”

  “聖躬安!”

  賈琮收起令牌,微微躬身回禮:“爹爹請起,今日兒子得了賞賜,陛下御賜我御貓稱號,賜紫袍官衣、賜御劍、賜金令!”

  說罷,他轉身看向愣住的賈母,咧嘴一笑。

  “哦,孫兒方纔忘記說了,這塊金令乃陛下親賜,上面篆有四字——如朕親臨!”

第九十七章 突如其來的封爵聖諭

  數盞燈火的亮光終於補足了榮禧堂內的光線,略過賈琮紫袍官衣上那隻肥嘟嘟的胖橘貓,賈母終於看清了龍首御劍與那面黃金製成的令牌。

  老太太已經不知道該如何面對眼前的這個庶孫了。

  太快了!

  他得聖寵的速度太快了!

  要是把這份難得的聖寵放到她的乖孫寶玉身上,那該多好啊!

  賈琮將手中的金令重新掛在玉帶上,翻了個面兒,如朕親臨的四個字變成了御貓二字和一隻胖橘貓。

  那橘貓活靈活現,露出兩顆虎牙似乎在嘲笑她方纔的那番話。

  “孫兒敢磕這個頭,就是不知道老太太敢不敢受了!”

  她的確不敢受,受了的話,賈代善的餘蔭都罩不住她。

  老太太有些惱羞成怒,她僵硬的別過頭,憤懣的說道:“既然得了御賜,爲何不早點說?是想折了老婆子的顏面給你爹撐腰嗎?”

  賈琮咧嘴一笑,躬身道:“孫兒這不是得了御賜,想着趕緊來給老太太報喜嘛。無意間聽了老太太方纔的話,只是想說一件事……林姐姐堂堂三品大員的嫡女,姑蘇林家唯一的血脈,御貓賈琮的未婚妻子,安能折節照顧寶二哥一個外男?”

  “你……”

  老太太的話剛剛說出一個字,賈琮就將手搭在了腰間的御劍上。

  他笑意漸去,稚氣未脫的臉上寒霜密佈,無比冷漠的說道:“孫兒的確只是一介庶子,可孫兒亦是榮國公的後人。賈家男兒,頭可斷,命可去,但絕不可辱!”

  “我的妻子,自有我來護着。誰敢折辱於她,我賈琮自拔劍相對,絕不後退半步!”

  “老太太,您的心思孫兒一清二楚。寶二哥生病,我這個做弟弟的不比您的憂心少幾分,我爹亦是如此。”

  賈琮掃視了一圈屋子裏的人,隔着屏風他可以聽到暖閣內的黛玉抽泣聲略微小了些,亦有惜春小聲逗趣的聲音傳到他的耳中。

  二叔賈政面有不虞,二嬸王夫人始終面無表情的數着她手裏的佛珠。

  賈琮搖了搖頭,他轉身往屏風處走去,一邊走一邊跟老太太說道:“孫兒已經請了李御醫前來,爲寶二哥圆 8赣H剛剛下船就張榜重金爲寶二哥求醫。老太太、二叔,我們父子何曾負過親人?可我呢?你們可曾拿正眼瞧過我一眼?我也姓賈啊!”

  “三兒……”

  賈赦從小兒子的這番話中聽出了太多的不甘與憤恨,他原想呵斥兩句,卻沒有想出任何呵斥的理由。

  倒是賈政感覺自己顏面無光,想要反駁。

  “琮哥兒,我……”

  賈琮的腳步停在了屏風前,轉頭看向賈政。

  “二叔,我知您想說什麼。的確,您對府中子侄皆是一視同仁,可您太忙了,忙得根本看不到內宅中有太多的陰私勾當。不說侄兒,與我同歲的環哥兒到底過着什麼樣的日子,您知道嗎?”

  賈琮想起與他要好的賈環餓肚子時,只能偷偷跑來他這裏,用他那紅腫的雙手抓起冰涼的點心喫,便滿心的悲慼。

  “二叔,您可曾想過,您的小兒子經常餓着肚子在佛堂被罰寫佛經?您可曾想過環哥兒大冬天手掌滿是凍瘡,還要在冰冷的佛堂罰跪?您盼着兒孫東華門外唱名,可您就沒有想過,一個雙手被廢了的人,如何提筆書寫文章詩詞,去奪那萬人中的唯一?”

  屏風後的哽咽聲漸漸大了起來,那是探春的哭聲。

  賈政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卻不得不信。

  因爲面前的這個侄子自幼便與他的小兒子要好,他曾還罵過小兒子,擔心他的小兒子被喜歡胡鬧的侄子帶壞。

  只聽賈琮冷笑一聲:“佛堂啊,竟然快毀了一名榮國公的後人。那樣的佛堂,哪裏來的佛光?二叔,不是所有人都能像寶二哥那樣奪目。至少,環哥兒過的還不如普通人家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