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御貓 第499章

作者:一品御猫

  “你這賬冊是哪裏來的?”

  中年儒生躬身應道:“回侯爺,這賬冊是學生的弟子拿命換來的!”

  一個提學官還無法讓賈琮頭疼的,但這樁案子可不只是科舉舞弊這麼簡單。

  賈琮手中的冊子,記錄了這三年來,諸多豪商上下打點,從布政使司、提刑按察使司、府縣官員、教諭,以及那位提學範永鑫得到的一份份功名。

  案子所涉之官員多達數十,牽扯到的秀才、童生高達數百,兩屆院試都有問題,更不用說一年一次的縣、府兩試。

  甚至連去年的南直隸鄉試,恐怕都有問題。

  賈琮知道這個案子已經不是他一個人可以查清楚的,這事他得趕緊求援,請中樞大佬南下幫忙。

  最好是夏令行老爺子,或是某個熟悉科舉考試一應程序學官過來。

  不過今日是公開審案,這中年儒生當着這麼多人的面把證據擺了出來,消息已經泄露,向京城求援,來不及了。

  “此案,老夫也是略知一二!”

  正在賈琮頭疼之時,堂外卻突然傳來中氣十足的聲音。

  賈琮抬眼望去,竟然看到了一位令他意想不到的人——前內閣輔臣、兩浙黨魁褚邦正。

  “永豐侯,此案老夫早就關注,只是因故不便插手,今日既然永豐侯要查,那老夫就來幫幫場子!”

  褚邦正雖然年紀大了,如今又致仕在家,可人家到底是當了數年的相爺,那氣勢、那官威,一般人能抵抗不住。

  腥思娂娊o老褚相爺讓開一條路,賈琮也是臉上掛笑,走到堂中作揖問候。

  “老相爺來的正好,晚輩正發愁這樁案子怎麼查呢!”

第五百八十一章 拉一批打一批

  褚邦正的突然出現,這其中的玄機賈琮雖說疑惑,但依舊是毫不猶豫的接受了老相爺的主動幫助。

  無論他曾經與西林黨等東南諸省黨人關係極爲密切,就憑他那長子長孫因芙蓉膏而死,如今的褚邦正絕對恨毒了這些把手伸向權力的豪商巨賈,更恨毒了徇私舞弊、貪污腐敗的朝中官吏。

  本身就是清正之人,褚邦正在致仕這幾年,見證了施行變法後,大夏蒸蒸日上的盛世景象。

  他再回頭去看當年所謂的仕林清流,一個個只會清談卻無半點作爲,老相爺都覺得臊的慌。

  “好不容易像樣了點,這兩年又變成了當初西林奸黨把持江南的模樣。老夫雖然老了,但還沒死,早就在暗中調查……”

  這位那可是褚邦正,前內閣輔臣,手段豈是那些驟然暴富的商賈可比?

  便是南直隸的官員都沒發現,在鄉間養老的老相爺早就暗中派遣了心腹,在各州府祕密調查着新晉勾結起來的官吏商賈,以及逐漸抱成團的新興大族。

  “這感情好,晚輩正發愁從京城求援,遠水解不了近渴哩。老相爺還請上座……”

  賈琮樂了,果然薑還是老的辣,有了這位,就科舉中的那點事,還不是手到擒來?

  不過褚邦正性格也是頗爲執拗,他回絕了賈琮的禮敬,讓手底下的人搬來了一口大箱子,擺在了堂中。

  “你是陛下派來的欽差,自然是你來主審,老夫這些日子就在等一個契機。正好,從今日起,老夫便是你的狗頭師爺。”

  “不敢不敢,您是前輩……那好吧,老相爺就坐在晚輩身旁,指點指點晚輩。”

  賈琮無奈依了褚邦正的意思,攙扶其坐在一旁後,回到了正位。

  親兵將那口大箱子中的賬冊、信件等等取了出來,在褚邦正的指點下一一分類,擺在了賈琮的案頭。

  要麼說老聖人眼睛毒呢,能進內閣的老狐狸就沒一個簡單人。

  賈琮的案頭,竟然擺着南直隸各府縣包括承宣布政使司、提醒按察使司、府學、縣學等等涉案官員收受賄賂的數量、時間、行賄之人、受賄地點等等。

  最令賈琮喫驚的,是龍禁衛金陵鎮撫司的受賄證據,這也就應證了他之前的猜測……

  作爲皇帝在地方的耳目之一,金陵城的龍禁衛也淪陷了。

  “老相爺,這些您是怎麼弄到手的?”

  別的倒也罷了,龍禁衛是他孃的特務機關,被人反偵查不說,還被人端了老窩,這也太丟人了。

  想當初二哥賈璉在金陵坐鎮時,龍禁衛金陵鎮撫司幾乎是整個江南官場的噩夢……

  褚邦正只是呵呵一笑:“紙終究包不住火,只要用心去查,就他們那點手段,都是老夫當年玩剩下的!”

  這就是底氣,進過中樞當過國朝宰輔,老相爺有時候只需一眼,就能猜到這些人都是怎麼做的。

  用錢財女色勾引,威逼利誘的腐蝕朝廷官員,當初的西林黨人不就是這麼幹的?

  如今的江南大族,還不如當初的西林黨人,手段太稚嫩了……

  “永豐侯不妨先提審龍禁衛金陵鎮撫司鎮撫使孫瑋,他的手中,還有比老夫更詳細的證據。”

  褚邦正的建議,賈琮一聽就明白是什麼意思。

  金陵的龍禁衛雖然瞞着京城,但他們自己的習慣是不會輕易改變的。

  就算是不上報,他們也會將江南的一舉一動都記錄在冊,以備不時之需。

  可笑這羣被利益腐蝕了的龍禁衛,還真留了一手,將那些拉攏腐蝕他們的官商士紳,每一次的犯罪記錄都藏在了鎮撫司的密室中。

  賈十一隻稍微用了點手段,就將裏面的東西掏了個乾淨。

  整整十幾口箱子,裏面記載了自元祐九年至今,江南各大家族、每一位徇私枉法、收受賄賂的官員犯罪的證據。

  “這才三年,當初好不容易肅清的江南官場、江南仕林竟又被這些人弄得烏七八糟。”

  褚邦正這會突然變得分外的嚴肅,甚至有些恨鐵不成鋼。

  他指着堂中的一口口大木箱子,神色凝重的說道:“三年,就出了這麼多的貪官污吏,江南文壇被塞進來如此多濫竽充數的人,江南學風滿是污穢。永豐侯,這樣下去怎麼行?”

  “這樣下去是不行!”

  賈琮看着從金陵鎮撫司搜出來的證據,頭皮發麻。

  好傢伙,這羣人真的是喪心病狂啊!

  南直隸的官場、仕林都被腐蝕了大半,就連各地的公學夫子先生,都有不少被其控制。

  怪不得在江南,朝廷數年辛勞付出、耗費數千萬兩白銀推行的教化之功,竟成了那些新興大族的名利器。

  “荒唐至極!若不是今日湊巧查到這裏,這江南就是換了天,朝廷都還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

  賈琮怒從心起,拔出了雁翎刀就走到了孫瑋面前。

  此時的孫瑋早就被揍得鼻青臉腫了,他竟然敢反抗盤龍金令的傳詔,要不是賈十一留手,他這會應該已經去見閻王爺了。

  賈琮沒打算直接砍了這廝,而是用刀背一下又一下的抽在孫瑋的臉上、背上……

  “你他孃的真丟我們龍禁衛的臉,堂堂天子親軍,竟然幹着挖國朝牆角的事……”

  想當年他賈琮八歲進了龍禁衛,在龍禁衛的密冊中看到那些爲國犧牲的龍禁衛將士名單,那是多麼的惋惜。

  都是大夏好兒郎,很多人便是死了,都不能將他們的名字暴露出來。

  便是他們的家人,也只是知道老人的兒子、幼童的父親、妻子的丈夫爲國捐軀,甚至連遺體都沒有呋貋恚挥辛粼邶埥l的一枚身份牌……

  “你他孃的也配穿這身飛魚服?”

  賈琮伸手就去扒孫瑋身上的龍禁衛制服,眼中滿是憤怒之下的赤紅。

  三兩下就扒下了孫瑋身上的飛魚服,一刀背一刀背的狠抽,直抽得孫瑋眼鼻冒血,癱在地上抽搐,這才氣喘吁吁的停下了手中的刀。

  “拖去大牢,用最好的藥給本侯吊住他的命。三日後,本侯要當着整個金陵城百姓的面,活剮了他!”

  若是別人,斬立決已經是差不多了。

  但孫瑋,賈琮一定要將他千刀萬剮。

  有時候,知情不報更加可恨!

  案子太大,卷宗、證據太多,賈琮根本無法在今日將其審完。

  故而他只能暫時退堂,將褚老爺子請入內堂。

  很多事他這個“新兵蛋子”一時間還真不好拿定主意,必須請教一下老狐狸的意見。

  “看來永豐侯這幾年學到了不少……”

  這是褚邦正對如今的賈琮最恰當的評價,而且絕對是誇獎。

  “這樁案子不單單是科舉舞弊這麼簡單,這是有人在挖朝廷的牆角,同時也是有人在試探朝廷的底線。”

  士農工商,商爲最末。

  這樣的排序在褚邦正看來,是最爲正確的等級制度。

  就算賈琮反對這樣的分級制度,也不得不說,商人之中,有太多人被利益迷了眼,被慾望糊了心。

  “商人逐利,利益這個東西,它往往就牽扯到了權力。永豐侯,老夫一輩子見過了世間百態,很多時候,不是你靠着一腔熱血就能將數百上千年的沉痾痼疾醫好的!”

  褚邦正用手指沾了茶水,在桌面上寫下了兩個字——結黨。

  結黨?

  “拉一批打一批,西林黨如何?這些新興的黨人又如何?憑什麼他們可以結黨,你永豐侯就不行?”

  褚邦正抱拳朝着北方拱手:“帝黨也是黨!”

  ……

  結黨一次的背後,往往就會帶上營私二字。

  雖說賈琮也經常說自己是帝黨,可實際上他從未與人結黨,一直拿自己當皇帝的孤臣。

  這是所謂的“金陵四大家族”、“四王八公十二侯”等利益團體分崩離析之後,寧榮賈家所收穫到的最大教訓。

  賈家腥恕ㄙZ家的女婿林如海,在朝中向來是對事不對人。

  寶二爺噴人的時候,只要你做了錯事,他連他的老子政老爺都噴。

  只要有人爲朝廷立下大功,就算跟賈琮不對付,經常找賈家的麻煩,賈琮依舊堅持爲其請功。

  這就是他認爲朝廷官員應該有的職業操守,而不是爲反對而反對……

  “我聽說褚老大人今天去了按察使司?”

  黛玉褪下了釵環,將秀髮披下,依偎在賈琮懷中。

  兩人今日都是忙了整整一天,藉着夜間的清閒時光,相互依偎,以此來緩解身心上的疲憊。

  賈琮輕撫黛玉光滑的肌膚,點頭道:“老相爺給我出了個大難題……林姐姐,你對結黨這件事怎麼看?”

  “結黨?”

  這個詞是個禁忌,黛玉原本舒散的眉頭頓時緊皺起來。

  “結黨,就意味着利益。有了利益,文武官員就不能說是純粹了。琮哥兒爲何突然說起這個?”

  黛玉的說法倒是賈琮沒有想到的,他跟其說起了今日褚邦正在內堂中說的話……

  “褚老大人的想法,我大概能猜到一些。他雖說爲人清正,可或許是曾經的經歷,還有他慣有的官場鬥爭思想,想法過於陳舊。”

  黛玉最終還是做出了自己的評價:“結黨絕對不可以,哪怕如今你還年輕,有足夠的時間與精力去控制。但琮哥兒,人終有老時,終有力盡時,你能保證以你爲首的黨人,能一直保持初心嗎?”

  誰能保證將來不會出現爲反對而反對的黨爭呢?

  自古黨爭的出現,背後往往就是亡國。

  利益團體之間的鬥爭,可比個人的鬥爭更加駭人,危害更大。

  爲了一時的便捷而結黨,那就是走了過去的老路,實在是得不償失。

  賈琮也想清楚了其中的關鍵,特別是那難以預估的後果,他都忍不住打了個激靈。

  “幸虧林姐姐警覺,我差點就踏上歧途了!”

  這還真不是賈琮爲了讓妻子開心而瞎說,今日他實在被南直隸的官場氣的昏了頭。

  褚邦正跟他說出結黨二字的時候,賈琮還真有一刻的動心。

  他抱住了黛玉,感激一吻。

  脣分,賈琮樂呵呵的說道:“不過褚邦正有一句話說對了,拉一批打一批。不過我可不打算結黨,就算不結黨,我也可以拉一批人起來,去攪渾江南的水。”

  江南仕林的老傳統就是結黨,什麼東林、西林的,依靠書院、夫子形成的裙帶關係,充斥整個江南。

  朝廷推行義務教育最大的成績,就是在這個裙帶關係掌控的江南仕林撕開了一條口子。

  而賈琮的想法,就是將這個口子撕的更大些。

  “打破知識壟斷的第一步,就是提出不同的思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