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御貓 第489章

作者:一品御猫

  老爺子這是在給賈琮的未來鋪路,有了這副金甲,今後誰再說賈琮功高蓋主、權勢滔天,挑撥君臣關係時都得先去請老聖人收回這副金甲再說。

  那個時候,老爺子已經躺在皇陵裏了,怎麼請?

  金甲之下,是一套嶄新的官服。

  紫色金紋,胸前的紋飾從賈琮慣用的大橘貓,變成了金線繡織的麒麟。

  胸襟、袖口皆有祥雲金龍,龍四爪,僅次於帝王的五爪神龍,與儲君等同。

  今後賈琮穿戴這身官服,上朝時他都得站在武勳隊伍的最前面,跟朝中的幾位老親王站在一塊,要不然維護禮儀與朝堂秩序的殿御史都不會答應。

  “這也太……呃……”

  賈琮都不知道該用什麼詞纔好,老爺子這是在禮制上把自己封賞到了極致,就差一個名分,就能令自己成爲武勳之首,禮避羣臣。

  “這裏還有……”

  黛玉拿起了官袍,其下是一本又一本厚厚的書籍。

  “《太祖實錄》、《太宗實錄》、《高宗實錄》……”

  三大實錄原本應藏於翰林院藏書樓,如今出現在老爺子對賈琮的賞賜中,這就很耐人尋味了。

  賈琮翻開《太祖實錄》,扉頁夾着一張紙。

  “好好看一看,過完年就去修朕的實錄吧。”

  就一句話,卻令賈琮與黛玉面面相覷。

  老爺子真是對賈琮掏心挖肺了,武將的路子給鋪到了盡頭,文臣的路子又給鋪下了堅實的基礎。

  等到實錄修成的那一天,賈琮的資歷就足以入閣拜相,只需要等時間就行了。

  這三樣賞賜,令賈琮不得不動容。

  第二日天剛亮,他就已經到了龍首宮皇極殿的殿外。

  與賈琮一同出現在殿門處的,正是一臉憔悴的太子爺。

  “皇爺爺給你的賞賜,你可明白其中的含義?”

  “嗯,我明白。老爺子是想讓他老人家與我祖父的情誼再現,讓我當四哥的好幫手。”

  “是好兄弟纔是!”

  劉弘糾正了賈琮話中的不妥,以前他還不懂,覺得君就是君,臣就是臣,先榮國雖然忠心,皇祖父又何必給那麼高的殊榮待遇。

  直到老爺子病重昏迷,他才從老爺子迷迷糊糊的夢話中,品到了這對異父異母親兄弟之間的深厚情誼。

  “皇爺爺昏迷時,喊了大伯的名字一百六十二次,喊了父皇九十一次……”

  啊!

  得虧先太子早已薨逝,皇帝老爺不好跟一個早就去世的人爭寵,要不然還不得傷心死。

  賈琮憋了好半天才說了一句:“那件事畢竟是老爺子的心結,多喊幾次也是情理之中。”

  “喊了代善公的名字五百五十次!”

  啊!

  在賈琮震驚的不知該如何回應時,劉弘拍了拍他的肩膀說:“先進去吧,請完安我還得去勤政殿處理朝政,這幾日你就好好陪陪皇爺爺吧。”

  劉弘有很多話沒法給賈琮說,他的祖父,夢魘時都是喊着代善救我。

  清醒時他曾問過其中的原因,老爺子只說了一句話。

  “若我與天下爲敵,唯一可信、敢信、敢用之人,唯有代善!”

  這樣的兄弟,哪個帝王不羨慕?

  ……

  或許是侍疾操勞,已經過了知天命之齡的皇帝也病倒了。

  劉弘在皇極殿沒呆多久,就不得不去了勤政殿主持朝政。

  好在老爺子這兩日看起來精神頭還不錯,又有賈琮這個老友親孫在,劉弘還算放心。

  殿中爐火正旺,賈琮陪着老爺子用完了早膳,爺孫二人便下起了象棋消遣。

  “那三套實錄你要好好看,你學識不差,文采不差,差就差在經驗上。”

  賈琮也沒有拍着胸膛賭咒發誓,只是鄭重點頭。

  老爺子笑了笑,再次開口:“你說說,朕算不算賢明之主?”

  “當然是!”

  賈琮毫不猶豫的就作出了回應,這個問題不可能有別的答案。

  老爺子卻對這個回答不甚滿意,他覺得賈琮這小子是在安慰他。

  “難道不是好大喜功、縱容臣子貪腐、耗盡國財以肥己私的昏庸之徒?”

  他知道自己離開的時間就要到了,這些日子總是想起以前的事。

  這位睥睨八方的老龍,在回首往事之後,終究對自己的身後名有了擔憂。

  賈琮猜出了老爺子的心事,猶豫片刻後還是說出了心裏話:“帝王也是人,俗話說金無足赤人無完人,千秋功過,自有後人評說。至少在百姓眼中,聖人是聖明之主,要不然也不會將您的神位供在家中……”

  若不是老聖人真得民心,豈會真心找獾膶ψ爬蠣斪拥纳裎蝗找苟告上香?

  廟裏的神佛,都沒有老爺子的神位香火好。

  “昭元盛世,聖人與陛下用了六十多年,讓天下百姓衣食無憂、安居樂業,這份功績,是自三皇五帝到如今從未有過的。如果這樣的成就都不能稱一句賢明之主,那我真不知誰還能算得上賢明二字?”

  三皇五帝也做不到萬里疆域、萬萬百姓能夠衣食無憂,能夠老有所依幼有所養,更不可能讓天下適齡學子入公學讀書。

  老爺子的確有過錯誤,他在老年時猜忌儲君,間接害死了人人稱讚的長子。

  多次耗費巨資巡遊江南,致使國庫空虛。

  又縱容老臣貪墨不法,吏治廢弛。

  可老爺子能摁住自己的個人喜好,沒有立甄妃之子老十四劉忭爲帝,而是禪位老四,並一步步磨礪教導,硬是讓一個沒有經歷過正統帝王教育的人,成爲文治武功樣樣拔尖的帝王。

  就憑這一點,足以抵消他在老年犯下的錯誤了。

  “七成功績,三分錯誤。聖人,這是我的真心話。或許您會說元祐朝的繁榮昌盛遠遠大於昭武朝,可在我看來,沒有昭武朝打下的基礎,這盛世不是元祐朝這十來年能創造的!”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或許是老天早早就註定的,昭武五十載風雲,就是爲了給元祐年的盛世打好基礎。

  “七成功績,三分錯誤?”

  老爺子不斷的重複着這句話,這是他詢問多人,唯一將功過分的如此清晰的評價。

  就連他那個倔強的兒子,都沒有坦言道出他這一生犯下的過失錯誤。

  “是的,在我看來,您這一生的功績,遠高於歷朝歷代的帝王。”

  賈琮言辭鑿鑿,再次補充說道:“我第一次去江南時,正好碰到岳父大人整肅鹽政。那個時候,我是第一次知道鹽巴這個東西,是在您用了十餘年時間,纔將高昂的鹽價打了下來。雖說那時因技術、制度等等原因雪鹽還做不到家家戶戶可買,可至少您讓絕大部分的百姓喫得起鹽巴……”

  鹽是不可或缺之物,老爺子能用強硬的手段將鹽價打下來,讓老百姓不至於連青鹽都買不起,已經是開創歷史先河了。

  更別提這位老王,曾馬踏瀚海,南平猴子,萬國來朝……

  功就是功,不是老年犯了錯誤就要貶低謾罵的。

  既然老爺子願意聽,賈琮也願意多講些。

  他甚至從秦皇漢武開始分析,用辯證法來分析他自己對歷代君王的看法評價。

  這一聊就是整整兩個多時辰,直到皇帝聞說老爺子過了午時還未用膳,急匆匆拖着病體趕來時,賈琮還在口若懸河的跟老爺子討論着歷代帝王的得與失。

  賈琮獨特的辯證評價,不但是老爺子第一次聽到,就是皇帝也是初次接觸。

  不由的,他站在屏風處聽了許久。

  “想聽就進來聽,躲在那幹什麼?”

  老爺子發現了偷聽的兒子,喊了一聲後賈琮才發現了屏風處的一片龍紋衣角。

  “兒子聽說父皇到現在還沒用午膳,這不是擔心您嘛……”

  “呀,竟然都過了午時了!”

  賈琮也才注意到時間,一拍腦瓜子說:“我這就去傳膳……”

  “老奴已經讓人去傳了。”

  戴權適時進來,給三人送上新茶。

  膳食很快送來,或許是今日談興頗高,老爺子用膳時都繼續跟賈琮探討個不停。

  也正是因爲如此,談笑間,這些日子飲食不佳的老爺子竟然多用了一碗飯。

  等到老爺子喝完了湯藥沉沉睡去時,皇帝才從戴權那裏聽到了賈琮關於老爺子“七三功過”的特殊評價。

  “是了是了,朕能創下元祐朝的盛世,怎麼可能離得開昭武五十載打下的基礎呢?”

  皇帝此時也對自己執掌天下十餘年的經歷進行了簡單的辯證分析,很快就得出了一個結論。

  元祐朝這一系列的爆發式變化,很多方面就是昭武年打下的根基。

  用最簡單的例子來說,無論是前首輔魏慶和,還有如今內閣的這些能臣干將,都是老爺子發現並提拔培養出來的。

  皇帝越琢磨越覺得自己終於明白了老爹的苦心,沉默許久後最終長嘆道:“父皇果然還是愛朕的……”

第五百七十二章 恭送天可汗陛下昇天!

  進入冬月之後,京畿連下了數場大雪。

  雖說太醫院的御醫幾乎是整個國朝醫術最高的大夫了,若只是生病,怎麼都好說,但老聖人不是病了……

  賈琮這些日子除了晚上回家外,基本上是一直呆在皇極殿。

  御醫已經再次跟賈琮做了解釋,老爺子如今已經是靠着他那堅韌的毅力在苦苦堅持,目的只是爲了等靖王劉怡趕回來。

  “聖人早些年南征北戰、身先士卒,受傷也是平常事,消耗的精血要比常人更多些。若非如此,活到八十也是可以的。”

  武將多短命,並非是說容易死在戰場上。

  而是說,武將早年在戰場衝殺,早年在身體上的虧空上了年紀後會比疾病更可怕。

  昭武大帝,那個曾飲馬瀚海的威武帝王,依舊沒法逃過武人的宿命。

  寒冬,在逐漸侵蝕着老爺子最後的生機。

  隨着愈發臨近新年,老爺子昏迷的時間愈發多了起來。

  自賈琮回京已有月餘,赦大老爺至今沒有露面。

  不但家裏人不知他去了哪裏,就連皇帝與太子劉弘也不清楚。

  只知道他曾受詔來了皇極殿一趟,隨後就紅着眼帶着老爺子的親兵衛羽林郎出了京城。

  不用想,能讓榮國公賈赦賈恩侯如此的,只可能是老爺子下的令。

  “希望我爹能趕緊辦完事回來吧,要不然……唉~”

  賈琮坐在殿門外吹着冷風,望着天上不斷飄落的雪花,連聲嘆氣。

  山陵崩,別人或許會假哭,但老爹怕是會哭死。

  “君父君父,滿朝文武,唯有赦公是拿皇爺爺當父親看待的。”

  劉弘很羨慕他的祖父,隨着老爺子昏迷的次數增多,那些已經退居二線的老帥們甚至是拄着拐,披甲執銳顫巍巍進了宮。

  他們執拗的要守在皇極殿外,想要用煞氣去阻擋死亡的侵襲。

  他勸了,賈琮勸了,就是皇帝親自來勸,這些老帥老將們依舊要爲他們的君上站最後的一班崗。

  僵持許久後,還是賈琮打開了皇極殿的大門,將老帥們拉進了殿中。

  擺上酒肉,燒旺了火爐。

  老帥們在殿中“放肆”的飲酒,“放肆”的“搏技”,暢快的討論他們曾經的輝煌,懷念着他們年輕時跟着老爺子南征北戰的往事。

  或許是老帥、老將們帶來的熱鬧激起了老爺子的生機,就這樣,老爺子醒醒睡睡,又是熬過了冬月。

  臘月初七,皇極殿終於等來了遠在倭島的靖王劉怡。

  皇族宗老、內閣、大都督府、六部五寺的主官全部候在了皇極殿正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