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御貓 第401章

作者:一品御猫

  按說父祖先人爲國朝賣命,血流了淚流了,兒孫安享富貴沒什麼不對。

  但軍中職位,但凡兒孫不爭氣,萬一上了戰場到底還是不是那些想要子孫安享富貴之人原本的打算。

  刀劍無眼,更何況這種制度已經違背了初衷,倒不如多給些撫卹銀,擇優錄用更好些。

  此處先略過不提,賈琮現在擔心的就是皇帝老爺步子跨的大了,這回激起的不僅僅是文臣那邊的反對,就連天然與皇家同盟的勳貴武將,也有不少人站在了皇帝的對立面。

  “這樣,你再多派些人,暗中查一查到底有多少武將摻和了進去,把名單都列出來,我先看看都涉及了哪一衛。”

  若只是打打嘴仗倒沒什麼大不了的,可千萬別把軍隊給搞亂了。

  “不至於吧,這可是京城,天子腳下,誰會這麼傻?”

  就如今天子堪比上古聖皇的威信,倪二不相信誰會犯這個傻,在龍禁衛的眼皮子底下搞事情。

  但賈琮從來不會低估利益之下有些人的瘋狂,更何況龍禁衛中,本身就有人被皇帝的革新官制之策,觸及了切身利益。

  他再三叮囑倪二一定要謹慎謹慎再謹慎,直到天色漸暗,他才陪着家中的親長悠悠趕往皇城。

  ……

  元祐十年的最後一夜,整個京城都處於一種喜慶而又躁動的氣氛中。

  耳邊不斷迴響着鞭炮、煙花的響聲,還有孩童們的歡聲笑語,以及大人們的焦急呼喚。

  禁軍今日不但沒有休息,反而增添了不少人手。

  嶄新明亮的甲冑,閃着寒光的利刃,不但沒有讓那些孩童感到畏懼,反而一個個羨慕又崇拜的看着面前走過的一隊隊巡城禁軍。

  戍守宮門的大漢將軍並未阻攔今夜來宮中赴宴的貴人,老太太在兒媳、孫女的攙扶下很快就來到了慈寧宮。

  殿中已經坐着不少宗親命婦,老太太還看到了自家已經嫁去柳家的二孫女迎春。

  老太太在拜見完太后娘娘後,就將迎春拉到跟前,小聲責怪道:“你這丫頭,懷着身孕呢怎麼也跑過來了?告個罪呆在家中就好,難道娘娘還會怪你不成?”

  迎春臉上的紅潤與光澤,無不彰顯着她的日子很舒坦。

  她情不自禁的摸了摸自己並不顯懷的小腹,跟老太太小聲解釋道:“夫君今日當值,沒辦法在家中陪我。御醫說孫女這一胎很安穩,偶爾出來轉轉也不礙事,便想着還不如來宮裏,也能跟祖母、母親一同守歲過節。”

  這還是迎春從榮國府嫁出去後首次過年,柳湘蓮不在家,她一個人守着偌大的理國公府,想想都覺得心慌。

  她眼中已經泛紅,不自覺的跟老太太撒嬌說道:“祖母難道不疼孫女了?今歲我沒收到祖母的壓歲錢,彆扭了好久呢。”

  聽迎春這麼一說,老太太的心裏也不是滋味。

  歸根到底,迎春貓兒大些的時候,就被她抱到榮禧堂養着。

  雖說平時偏疼元春跟寶玉以及後來的黛玉多些,可迎春也是她的親孫女,哪有不疼惜的道理。

  她直接將自己戴了幾十年的玉鐲摘了下來,套在了迎春的手腕上。

  “兒孫都是討債的,今日就便宜你這丫頭了。”

  嘴上這麼說,手上的動作是一點都不含糊。不但給迎春戴上了玉鐲,還拉着孫女的手不停的叮囑說今夜就跟着她,不許離開半步。

  按說宮中夜宴自有規矩,每個人都有屬於自己的位置。

  但老太太是誰?

  聖人老爺子異父異母的親兄弟、先榮郡王之妻,敕封榮郡王太妃。

  便是慈寧宮的主人,太后娘娘都要給老太太面子,人家偏疼孫女,誰會攔着?

  “瞧瞧,你這老太果然是京城最疼孫女的。把孫女看得這麼緊,是擔心我搶了去?”

  曹太后突然扔下幾位宗親,將目光轉向賈家命婦這邊,讓整個慈寧宮正殿中人的視線,全部聚集到了一處。

  老太太告罪道:“還請太后娘娘恕罪,實在是臣婦這孫女方有孕不久,家裏又沒個長輩教導看顧,臣婦難以放心,只好借娘娘寶地叮囑她幾句。”

  “哦?你家這丫頭竟然有了身孕?”

  曹太后招手讓迎春上前,仔細打量一番後,摸了摸迎春光滑柔嫩的手背,跟老太太笑說:“一點都不像有了身孕的人,若不是我清楚你的性子,還以爲你在騙我哩。來人,去叫御醫過來給這丫頭瞧瞧……”

  跟女官吩咐完後,曹太后還拉着迎春的手,關切的責怪了一聲:“既然有孕,跟宮裏說一聲就好,何苦跑來折騰這一遭。”

  只聽迎春回道:“臣婦夫君奉聖明巡防京城,家中就只剩我一人,臣婦又是新婚不久,難捱家中清冷,便想來宮中瞧瞧熱鬧。而且想着祖母與母親也會過來,臣婦前來也算是與親長一同守歲……”

  若是別人,說不定就會來一句來給太后賀年沾沾福氣云云,偏偏迎春老實巴交的說出了自己的真心實意,倒是讓曹太后更爲喜歡。

  有孝心,又真绽蠈崳l會不喜歡這樣的孩子。

  “這孩子真是……”

  曹太后都不知道該如何說了,轉頭就吩咐身後的女史:“去將那尊子孫娘娘玉像請來,讓人送去……孩子,你是嫁給了柳家那小子對吧。大過年的不得不扔下你這丫頭一人在家,柳家小子不愧是皇帝誇讚的忠貞之臣!”

  從迎春這兒得到確認後,曹太后繼續吩咐道:“送去理國公府,讓欽天監的道人跟着,安置好後再回來。”

  迎春還沒反應過來謝恩,老太太就已經欣喜的上前向曹太后道謝了。

  子孫娘娘,全稱九天衛房聖母元君。

  道教尊爲“子孫保生元君”、“子孫聖母育德廣嗣元君”、“子孫聖母育德廣胤衛房元君”、“保生護產衛房聖母”、“九天衛房聖母”、“九天監生明素元君”等,居聖女逍遙宮。

  在道教信仰中,這位不僅僅是世間人家送兒送女,保佑小兒一生平安的神祇,而且“宣太上好生之聖德、救陰陽生成之號令”,“錄人間之善惡、察女子之貞邪”,並非“只保於一時之生產”,而是“恩可佑於終身”。

  曹太后能專門吩咐欽天監的道人前去安置神像,那真是天大的喜事。

  這可是太后娘娘當着卸嗝鼖D的面賜給迎春以及她腹中孩子的,今後誰還敢拿迎春“庶出”記載嫡母名下的身份說事?

  迎春腹中的這個孩子,都得了國母的庇佑,那真是還未出生,身份就直接拔高了好幾層,今後說不定還能得個太后賜名,得個恩尚呢。

  曹太后看似隨心所欲的行爲,在殿中的這羣命婦官眷中產生了好大的影響。

  那些之前還看不起迎春這個“假嫡女”的官家小姐,此時不知有多少人快要揉碎了她們的帕子。

  而太后娘娘口中的忠貞之臣柳湘蓮,此時正領着一隊禁軍,在宮城城牆上盡忠職守的巡邏着。

  除夕夜的宮城內外四處都掛着大紅燈唬矐c中也讓柳湘蓮不得不更爲小心。

  他一直都是心懷謹慎,認爲越是這種年節,人心鬆散時最容易出事。

  “弟兄們都警醒些,注意下四處掛着的宮燈,可別失火了。”

  “諾!”

  隊伍行至宮牆的拐角處,有一眼尖的禁軍校尉突然發現穿過宮牆的御河河面有些不對。

  他微眯雙眼,仔細分辨御河中的景象。

  “不對,那是蘆葦管,河中有人!”

第四百八十四章 戲劇般的炸營,可笑的刺王殺駕

  寒冬臘月,京城的水有多冷,每日清楚御河河面結冰的內侍最爲清楚不過。

  誰都不會想到,在紫禁城中,御河河面之下,還會有人能扛得住刺骨的寒冷,順着宮牆下的河道,祕密摸進了宮中。

  水下有多少人,又已經摸進宮中多少人,柳湘蓮還不清楚,但他從不會對宮中的防禦力量有半點小視。

  整個大夏,最容易出事的地方是皇宮,但最安全的地方也是皇宮。

  行刺什麼的,負責皇宮防禦的御前三衛那是司空見慣,不過嘛,只要御駕在宮中,任刺客飛檐走壁,都近不了皇帝老爺的身。

  “頭,有刺客!”

  “大驚小怪,禁聲,不要驚擾了聖駕。去稟報夏大監還有曹都督……”

  柳湘蓮在手下驚呼的瞬間就抬手將其制止了,冷峻的臉上浮現出一絲嗤笑之意,隨即小聲囑咐道:“另外,若是遇到榮國公世子或是永豐侯,記得跟他們說一聲。宵小之輩,也太小看我等御前三衛了,敢在除夕夜在宮裏行刺!”

  不怪柳湘蓮不拿刺客當回事,實在是御前三衛太強,更別提大夏戰力天花板的羽林郎了。

  行刺?這簡直就是行走的軍功!

  很快,左軍都督、龍禁衛都指揮使曹久功就親自來了。

  柳湘蓮哪裏都沒去,就守在三大殿往大夏門的御道緊要處。再有一會,宮中的貴人們就會順着這條御道前往大夏門與民共樂,一同欣賞今夜的煙火表演。

  到時候就是關門打狗的時刻,他作爲今夜值守的將軍,要做的就是護衛好二聖及諸位貴人,至於說抓刺客的事,交給手底下的人就好。

  “二郎,怎麼樣了?”

  柳湘蓮抱拳應道:“已經查清楚的有二十三人,這會躲在龍首宮中的一處偏殿內。羽林郎那邊來了消息,讓末將不要聲張,打算來一次甕中捉鱉,主要也想看看這些人在宮中的內應是誰。”

  “意料之中的事,沒有內應,他們怎麼可能如此熟悉宮中的水道跟路徑。”

  曹久功作爲國朝的“特務頭子”,在聽到有刺客混進皇城,不但沒有急呼呼的去抓人,反而眯起眼睛,手一揣,跟只大貓一樣“盤臥”御道旁,與柳湘蓮有一搭沒一搭的扯起了閒話。

  不過領頭的不動,不代表爪牙不動。

  此時的皇城已經在聖駕移向大夏門,內城開始編制一張大網,由羽林郎、龍禁衛以及御前三大衛的將士組成了三層搜索圈,不斷的壓縮着刺客的活動範圍。

  二聖並太子及諸妃皇子皇女均經三大殿御道去了大夏門,文武百官及各府官眷也一同前往。

  不過在這些人中,有兩人沒有隨行。而是在天空被煙火點亮時,來到了鳳藻宮的宮門處。

  賈琮解下了始終掛在腰間的御賜短劍,塞到了黛玉的手中。

  “刺客能跑來這邊的可能性不大,不過還是要多注意些。我會留些人在鳳藻宮外面,有事了你讓人來喊他們。”

  小皇子前幾日染了風寒,這天寒地凍的,哪裏還讓小娃娃去宮牆上吹冷風,元春也就留在了鳳藻宮照看兒子。

  皇帝在聽到有刺客潛入宮中,心裏不僅沒有什麼火氣,反而滿是嘲諷。

  煙火照亮夜空的時候,大夏門的城樓上有幾位宮宴的常客並未現身,就連已經半隱退的英國公張嶽老爺子都沒有出現。

  有幾位眼尖腦子靈活的人已經在心中泛起了疑惑,最愛熱鬧的忠順王劉恪、榮國公賈赦都沒在城樓上站着。

  還有皇帝老爺的幹閨女文安公主、乾女婿賈琮,到現在也沒來,真是怪事一樁。

  ……

  京城外駐紮有隸屬京營的六衛共計十五萬大軍,便是除夕夜,也有大半人馬留守軍營,保持着半警戒的狀態。

  京城上的天空不斷閃爍着星火亮光時,大營中的某處角落,昏暗的屋子中正聚集着十來個人,在酒水的刺激下,從一開始的竊竊私語逐漸上升到了叫囂。

  “咱們在戰場上拼死拼活,爲了什麼?還不是爲了封妻廕子,給兒孫留個拿餉銀的官兒爵兒。可現在皇帝老子要拿咱們開刀給他自己博美名,這是個什麼事!”

  “可不是,眼看我就要退了,原本還想着我那孽障能襲了我的百戶官,也不枉老子十幾年刀口舔血的拼了一場。唉,這都是命!誰叫我這個劉跟人家的劉不是一個祖宗,那些酸儒有句話叫什麼來着,劉門酒肉臭,路有凍死狗!”

  “是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老劉你一個大老粗就別拽文了。”

  “這就是我那不爭氣的兒子跟我說的,瞧瞧,連你都知道是個錯的,可見他根本就不是讀書的料。讀書讀不成,練武嫌苦嫌累,你說我能怎麼辦?沒了襲職,他今後拿什麼養活他自己!”

  嘭!

  越說越氣,屋子中突然有人猛灌了一口酒水,將酒罈子砸在了地上。

  這名面容黝黑的虯鬚大漢猛地起身罵了一句娘,竟然拿起了佩刀就往外走。

  一旁的酒友一把將其拽住:“老黑,你幹啥去?”

  黑漢子明顯喝的有些迷糊,大喝道:“憑啥他們這會喫香的喝辣的,還想着拿走咱們的官,拿走咱們兒孫的前程。去他孃的江山社稷,去他孃的百姓民生,跟我一個只會掄大刀的粗人有什麼關係?我不管,誰要拿走我家的襲職,我就跟誰拼命。皇帝老子不是正在賞什麼煙火嗎?正好,我倒要去問問他,咱們爲了他的江山流血拼命,他就這麼對待我等武人嗎?”

  嘭嘭嘭~

  酒喝多了腦子就容易迷糊,膽子卻會變得大上不少。

  屋中的十來人有差不多七八成都被跳動的本就不滿的情緒,紛紛將手中的酒罈子狠狠砸在了地上。

  “老黑,俺跟你去!法不責校实劾献右驳弥v道理不是?”

  “還有額,額也去。額從陝西出來這麼多年,過年都難得回去一次,不就是想着拿額這條賤命,給娃拼個前程嘛……”

  這羣人從屋中罵罵咧咧的走出來後,一路叫囂謾罵,很快就有不少人跟在了身後。

  未至大營轅門處,就已經聚集了上千人之多,讓巡防的禁軍還以爲是炸營了。

  值守的指揮同知親自出來安撫,都沒能攔住想要入京跟皇帝“講道理”的人馬,反而被腥斯鼟蹲艁淼搅宿@門外。

  眼見就要上演一次“炸營兵諫”的戲碼,卻見不遠處有幾束火把,護衛着一輛掛着燈坏鸟R車緩緩靠近。

  馬蹄聲噠噠噠噠的敲擊着腥嗽陝拥男模或T如風至,鮮紅的披風獵獵作響。

  那騎兵勒馬停在了人羣前,戰馬的響鼻噴出了一道熱氣。

  哼!

  “英國公奉旨巡查京營,爾等還不退避一旁!”

  車駕停下後,轅門處的火把燈徽樟羵�馬車。

  “赤金御輦!這是聖駕!”

  別看護衛馬車的只有寥寥數騎,馬車卻是皇帝老爺的御輦,走下來的人更是身着蟒袍玉帶,威嚴赫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