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御貓 第355章

作者:一品御猫

  寶玉朝天拱手,義正言辭的駁斥了這位皇親的言論。

  “祖宗之法當效,但效法不等於硬搬。制定律法、制度的目的在於使天下安寧,民富國強。爲達到此目的,國朝合該以當下之國勢民情確立制度,而對前代律法有所更改。而不是因循守舊,死守前人之法,致使國朝停足不前。”

  “所謂天命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前人制定的律法制度若不適應當前的需要甚至阻礙國朝進步,自然要修改甚至廢除。輔國將軍若是覺得你的利益大於大夏的利益,那就當下官沒說。”

  “你……荒唐!”

  輔國將軍哪裏還敢說話,寶玉一口一個國朝利益,直接壓得他連連後退,硬生生將快到嘴邊的話給嚥了回去。

  至於其他人,這會人都傻了。

  這賈家小兒嘴皮子真厲害,一句國朝之利就堵住了他們剛剛找到的理由。

  賈琮瞅着那些被寶玉的言辭憋的難受的文武大臣,差點沒忍住笑出聲來。

  厲害了寶二爺,怪不得海青天說你有大夏第一噴子……咳咳,諫臣的潛質。

  果然,那些姐姐妹妹什麼的,耽誤了你的天賦。

  一時間,殿中竟然神奇的鴉雀無聲,就連那些被寶玉彈劾的內閣諸位大佬、三司官員都沉默不語,垂目深思。

  “刑部、都察院、大理寺,賈珏的彈劾,你們怎麼看?”

  蔡荃等人很想說他們不背這個鍋,但人家賈寶玉彈劾的罪名貌似沒有問題,他們還真挑不出毛病來。

  議罪銀之法的弊端,自打當初被提出來後,就有人不斷上諫說過此事。

  可這玩意對於統治階層來說,的確便利了不少。

  貪上幾十萬上百萬銀子,被查出來罰銀就能躲過抄家砍腦瓜子,哪個當官的不愛?

  故而這件事並非他們不清楚,只不過不願意說罷了。畢竟誰再提及此事,就是百官之敵。

  別說蔡荃這個刑部尚書,就是把三司與內閣都算上,真沒誰敢獨立站出來對抗整個官僚集團。

  但偏偏出了個賈寶玉……

  正確的說,應該是寧榮賈家。

  蔡荃的目光往王公隊列掃了一眼,與賈琮的四目相對。這小子,此事的背後要是沒他的手段,他蔡荃把名字倒着來寫!

  “臣無話可說,全憑陛下做主!”

  刑部當場繳械投降,蔡荃擺爛,都察院跟大理寺也明白這件事的背後恐怕不僅僅是賈珏一人所爲。

  可別忘了,皇帝老爺前些日子才下了旨意,張正矩正琢磨着革新《大夏律》的事哩。

  弄不好賈珏之諫,就是皇帝在背後站臺。

  “臣等並無異議,全憑陛下做主。”

  皇帝的聲音很平穩,無悲無喜。他轉頭看向內閣諸臣:“諸位師傅如何看?賈珏可是把你們都給彈劾了。”

  要是眼神能刀死人,周炯很想將賈琮給刀了。

  好一個保持沉默,合着讓你堂兄當你的嘴替是吧。

  賈琮看到了周炯快要氣笑的眼神,攤攤手:你就說我有沒有保持沉默?

  周炯心中呵呵,無奈朝皇帝拱手:“老臣身爲內閣首輔,竟還不如一個少年有膽識。議罪銀之弊,三十年來的確有人不時提及。老臣以爲,賈珏之諫,如警世之言,不可不慎之。”

  “臣附議!”

  “臣附議!”

  ……

  內閣其餘幾人,包括林如海等六部尚書,幾乎是同時齊齊拜下,附議之聲響徹整座奉天殿。

  便是有人心中不願,不想失去議罪銀的特權,亦是隻能跟隨大流,躬拜高呼臣附議。

  拜服在地的寶玉悄悄捏了捏袖中的另一份奏章,有話噎在了喉間。

  實際上他沒想到第一本奏章會這麼順利,昨日半夜還偷偷從牀上爬起來,忍着屁股蛋的疼痛,連夜寫了第二本彈劾奏章。

  這本奏章就是政老爺、賈琮都不知道……

  大半朝臣附議,餘者也是保持沉默,故而廢除議罪銀之法的議題就這麼順利的通過了。

  皇帝下旨,內閣附名,正式廢除議罪銀之法,由張正矩領頭,會同三司儘快制定新法,要做到有法可依、有法必依、執法必嚴、違法必究……

  當然,這些都只是理想狀態,至於能不能做到,還得看執法之人的品性。

  故而周炯又提出了整頓吏治的事,這也算是他今日的第二議題。

  大朝會嘛,吵架幹仗纔是常態。像是整頓吏治的事,羣臣吵吵嚷嚷議不出什麼結果。

  皇帝被吵得腦瓜子嗡嗡響,最後直接怒斥羣臣無狀,御前失儀。

  嘩啦啦,原本已經擼袖子準備幹仗的文武大臣紛紛躬身請罪,可憐了寶玉剛站起來沒多久,又顫顫巍巍的想要垂首恭拜。

  可沒想到一個不小心,袖中藏着的第二本奏章掉了出來。

  厚厚的奏本啪嗒一聲掉在地上,在寂靜的環境下極其明顯。

  “賈珏,你還有何事要奏?”

  “啊?臣……不是,這……臣沒有……”

  這會的寶玉可沒有了之前的膽大,慌里慌張的想要將奏章收起來,卻聽丹陛上的皇帝老爺吩咐道:“呈上來。”

  等到夏守忠將其送到皇帝手中,只翻開看了一眼,皇帝就用詫異的眼神盯着寶玉。

  “代善公要是還活着,你小子一頓板子絕對不會少!大伴,將這本摺子送去寧國府,交給賈敬。對了,將賈珏也一同送去,讓賈敬好好管教管教!”

  “內閣、六部五寺隨朕前往勤政殿議事,其餘人都回去吧。”

  夏守忠立馬將拂塵一甩,高呼道:“退朝!”

  ……

  皇帝只詔了內閣並六部五寺的主官,賈琮這個侍郎都沒資格去。

  當然,周炯諫言整頓吏治,也跟他這個工部侍郎沒有多大的關係,懶得管。

  反倒是寶玉的第二本奏章,讓他來了興趣。

  可惜那本奏章被傳旨的太監捂得死死的,就是他這個國朝伯爺都不給看一眼。

  賈琮只能將主意打到了寶玉身上,親自扶着其慢慢往宮外走着。

  “寶二哥,你怎麼還寫了其他的奏章?上面寫啥了?陛下爲何會說要是祖父大人在,會打你的板子?”

  寶玉一想到板子就腚痛起來,畏畏縮縮的苦着臉求助:“琮哥兒救我,我也是腦子一熱,擔心今日第一諫無法達到效果,就在第二本奏章上彈劾了當初諫言設議罪銀之法的人,以及那些支持議罪銀之制的官員……還有就是……就是……”

  “還有?”

  賈琮都被寶玉的大膽給震驚了,要是他沒記錯,他家祖父代善老爺子就是公共支持過議罪銀製度。

  沒辦法,那會北征正值關鍵時期,戶部窮的能餓死老鼠,軍方正等着米下鍋呢。

  可聽寶玉的意思,還有……

  “就是那個什麼,我把太上皇寫在了彈劾的第一行,畢竟議罪銀之法,是他老人家親自下旨頒佈,施行天下各州府的。”

  哈?

  “沒救了,等死吧!”

  好傢伙,海青天見到你都得拱手道一聲前輩!

  彈劾自家老爺子不說,連退居二線的聖人老爺都不放過,你不捱揍誰捱揍?

  也就是皇帝知道你小子又犯傻了,將奏章扔給了賈家。否則賈家因議罪銀之事得罪的人,還得再翻三倍不止。

  賈琮將寶玉扶上馬車,叮囑親兵安全送回家去,隨後目送其離開。

  “寶玉沒事吧。”

  賈琮回頭一看,是柳湘蓮、林柏幾人。

  他無奈苦笑:“問題不大,最多跪跪祠堂,有老太太在,不會有多大問題。”

  幾人一聽就知道問題很大,別人跪祠堂那是常事,可寶玉是誰?老太太的命根子,敬老爺在小事上還真不會拂了老太太的面子。

  “這……若是需要我幫忙,琮哥兒儘管說。”

  “我亦是……”

  “還有我……”

  賈琮朝着幾人拱手致謝:“多謝諸位哥哥,不過真的不用了。其他的我也不能說,寶二哥犯傻,擔心第一諫不被採納,在第二本奏章彈劾的名單上把我家老太爺給捎帶上了,這不是……嗐,自找苦喫嘛。”

  噗嗤~

  林柏率先沒忍住,隨後幾人紛紛爆笑起來。

  怪不得賈琮說事不多但還是得跪祠堂,要不是寶玉剛捱了板子不久,敬大老爺非得好好揍他一頓不可。

  幾人在宮門前笑了一會,賀崇抱拳說道:“諸位兄弟,正好大家都在,下月小弟大婚,帖子過幾日就會送到。三日後休沐,小弟在家中設宴,還望諸位兄弟能過府一敘,有些事請兄弟們幫幫忙……”

  不用說賀崇這是想讓他們這羣人幫忙迎親,大家都是意氣相投之人,甚至可以說是拐着彎的連襟姻親,幫忙之事自然是義不容辭。

  賈琮等人紛紛拱手道喜,喜滋滋的應下的此事。

  等到賈琮忙碌一天,傍晚回到榮國府時,寶二爺果然去祠堂跪着了。

  哪怕他屁股蛋有傷,敬大老爺都沒有輕饒了他。老太太原本還想出面去求求情,卻在看完那本奏章後,無奈苦笑退去。

  反倒是賈政下值後連榮國府都沒來得及回,一路去了寧國府賈家宗祠。

  等看完那本奏章後,後怕不已。

  “這孽障……敬大哥,不能輕饒了他,要不然將來還不知要惹下多大的禍事來?”

  政老爺是真的怕這個僅存的嫡子惹下賈家都兜不住的大禍事,賈珠沒了,他可不想寶玉也沒了。

  想着棍棒教育總能讓寶玉長點心眼,多些畏懼心,便想着讓敬大老爺代他教育教育寶玉。

  敬大老爺點了點頭,贊同道:“是不能輕饒了……政弟,你也去祠堂跪着吧……”

  “敬大哥儘管施爲,弟無有不從……啊?我去跪祠堂?”

  政老爺懵了,卻見敬大老爺瞥了他一眼,鼻腔中發出冷哼。

  “這些年你真的管教過寶玉嗎?赦弟對寶玉的關心都比你付出的多。子不教,父之過;教不嚴,師之惰。寶玉之過,你這個當父親的,責任要佔一大半。”

  在賈赦、林如海等人走進房門的那一刻,敬大老爺一巴掌拍在桌案上,宣佈了對賈政的懲罰。

  “念你明日還要去衙門上值,板子先記下,今晚就陪寶玉去祠堂跪着!”

第四百三十六章 襲人求助

  別看政老爺也已是過了不惑之年,如今更是身着紫袍,位列三品,可面對冷臉嚴肅的老族長時,大氣都不敢出。

  賈敬當時是在寧榮賈家最危難的時候接手家族,硬是憑藉非凡的智慧,甚至不惜犧牲自己的前程,爲家族爭取了數年的緩衝期。

  光是這一點,整個賈家沒人不服的。

  就連身份、輩分最高的老太太,大事上都得徵求賈敬的意見,否則她根本就無法做主。

  等到入夜時,賈琮偷偷將一隻烤雞跟兩三個饅頭帶去宗祠,政老爺與寶玉已經餓得前胸貼後背了。

  “寶二哥可還受得住?這是我從太醫院討來的傷藥……”

  賈琮又取出一個小瓷瓶,想了想遞給了跪在蒲團上的政老爺。

  “二叔,我是偷偷來的,就不久留了,一會二叔記得給寶二哥上藥。”

  得虧已入春末,氣溫已經偏熱,要不然跪在宗祠一個晚上,就寶玉那“嬌嬌弱弱”的身子,還帶傷,鐵定得大病一場。

  政老爺愣愣的接過小瓷瓶,下意識的點了點頭。

  但就算是冬寒料峭之時,敬大老爺也得罰寶玉來跪,實在是他那第二本奏章,太過騷了。

  皇帝能將其發還賈家讓賈家自行懲罰,已經算是法外開恩,間接性的保寶玉了。

  父子倆沉默的喫完了賈琮偷偷送來的食物,賈政第一次溫柔的給兒子上藥,這絕對是破天荒的舉動。

  要知道太上皇曾這麼評價過賈政——爲人端方正直,謙恭厚道,人品端方,風聲清肅。禮賢下士,濟弱扶危,大有祖風,惟失之於迂腐。

  封建老爹,給寶玉的屁股蛋上藥的時候,手法生疏的厲害。

  偶爾弄疼了寶玉,宗祠中就會傳出一聲哀嚎,讓院中的賈琮憋笑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