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品御猫
“這我知道,就是覺得煩。”
“呵呵~但盧寰不知道啊。”
張正矩不屑的笑了笑:“盧寰自以爲聰明,想要借阻撓新法重鑄范陽盧氏的世家威名,想要天下重回五姓七望的世家治世世代。可他卻忘了,變法新政,不一定都會失敗,百姓也不會永遠被他們愚弄操縱。”
百年王朝千年世家,平陽盧氏想得太美了。
大夏不是隋唐,平陽盧氏也不是范陽盧氏。
山西的百姓因種植土豆玉米這等高產之物填飽了肚子,對於朝廷、皇帝的信任到達了一種不可思議的高度。
哪怕平陽盧氏在山西的威望很高,也無法利用輿論去左右百姓的想法。
米鋪的大米價格翻了十倍?哦,那我不喫米了,啃土豆玉米暫時熬一熬,反正又餓不着。
只要能喫飽肚子,喫啥不行?要我跟着你去衝擊官衙?瘋了吧!
至於說清丈田畝、重定稅制,取消官員士紳的免稅制度,那跟我一個平頭老百姓有什麼關係。
所以,這一回盧寰失算了。
山西是亂成了一鍋粥,那也只是上層的亂,跟千萬山西百姓沒有多大的關係。
張正矩啪的一聲打開了手中的紙扇,眯起眼睛笑說:“在下現在唯一好奇的,是想不通平陽盧氏哪裏來的勇氣,敢對抗朝廷。就憑他是范陽盧氏的嫡支傳承?那也太自大了。”
五姓七望早就成了過去,科舉的興盛基本上挖空了世家的根基,國朝最不缺的就是讀書人。
盧寰也是北地大儒,他難道就看不清這個?張正矩不信。
賈琮也不信盧寰不懂時過境遷,但他更好奇一點。
“張先生難道不好奇盧寰爲何會賣了親閨女、親外孫?難道真就是爲了攪亂了山西,好爲重奪世家的榮耀鋪路?”
張正矩衝着賈琮眨巴了一下眼睛,嘿嘿一笑:“誰說我不好奇了?不過嘛,在下有一點可以肯定,盧寰與代王府的恩怨可不像表面上這麼簡單,就是不知道代王妃會什麼時候開口了。”
……
代王妃盧氏是個很嘴硬的女人,哪怕她已經被圈禁有月餘時間,卻始終不發一言。
直到三月中旬劉淮帶着一萬禁軍抵達太原,她才從昏暗的屋子中走了出來,微眯雙眼看向天上的暖陽。
一晃寒冬已經徹底過去了,本是三月踏春時,她卻從高高在上的親王妃,成了如今的階下囚,甚至連兒子都被千刀萬剮……
“盧氏,本王問你,你與汝父盧寰,到底有沒有不倫之情?”
盧寰?
從劉淮口中聽到這個名字,盧氏的表情變得猙獰。
雖說劉侃不是自己的親生兒子,可養育一場,她早就把劉侃當成了親生骨肉看待。
“冀王爺既然什麼都知道了,又何必來問我?”
嘭!
劉淮一巴掌拍在桌案上,怒喝道:“本王是在問你,不是讓你來問我!速速如實道來,盧寰,到底是你什麼人?”
若不是祕密審問,皇家的臉面就丟盡了。
劉淮可以肯定盧氏這蕩婦與盧寰有着私情,但他同時對盧寰與盧氏的父女關係產生了懷疑。
中原百姓又不是倭人或是韃子,倫理之事豈會如此荒唐不堪?
不過……
盧氏突然冷笑了起來:“看來冀王爺並不信我與那老偈歉概P係,或者說,冀王爺不敢相信天底下會有這麼荒唐的事吧。可惜,所有的事都是真的……”
她真的是盧寰的親生女兒,只不過她是庶出罷了,生母更是低賤的娼妓。
三十多年前,她悄悄在深宅大院的角落祭奠慘死的生母時,竟然被只見過一面的生父玷污了。
醉酒的生父稀裏糊塗的睡了自己的親生女兒,這就像是一個天大的笑話,卻真真實實的發生在自負理學大家的盧寰身上。
有了一次的荒唐就會有第二次,盧寰這個變態竟然喜歡上了自己的女兒,一而再再而三的暗中跑去盧氏的小院子……
直到那年,大同又逢戰火,已經嫁入代王府的盧家嫡女回府省親,那個與盧氏近乎九成相像的代王世子妃死在了平陽盧家府上。
而那個時候,盧家的嫡女已經有了兩個月的身孕。
爲了防止位高權重的代王府報復,盧寰咬牙將自己原本打算藏匿起來的庶女喊了出來,李代桃僵送去了代王府。
好在劉憫是個喜新厭舊之人,又逢老王薨逝,夫妻分居守孝,盧氏竟然成功代替了那位嫡女,成了“真正”的代王妃。
至於劉侃,不過是盧寰從民間找來的嬰孩罷了。
所以說,盧氏真是盧寰的女兒。但劉侃,沒有半點盧家的血脈。盧氏曾經唯一的親生孩子,早就在有了孕像時,被一碗藥化去了。
盧氏臉上的猙獰與冷笑在講述這些舊事時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卻是平淡而又冷漠,似乎說的不是她自己的故事。
陪坐的賈琮心中不免有些觸動,對盧氏有了一絲可憐,可隨之就消失的無影無蹤。
這人的確是個可憐之人,但她能遵循盧寰的意思,任由劉侃去幹那些畜生不如之事,就不用去可憐她。
“冀王爺,我還知道一個祕密,不知王爺要不要聽?”
盧氏突然話鋒一轉:“不過說之前我想求冀王爺一件事……放心,絕對不會讓冀王爺爲難。”
劉淮皺了皺眉,最後還是點頭應了下來。
只見盧氏譏諷的一笑,緩緩說道:“冀王爺肯定在想,爲何我今日會毫無保留的將這些祕密說出來。那是因爲我恨盧寰,我恨所有姓盧的人,包括我自己。”
盧氏又變得歇斯底里起來,瘋癲一般的笑着,罵着……
“平陽盧氏,自詡世家大族,詩禮傳家,卻是骯髒的令人想吐。他們與韃子勾結,走私禁物,替韃子傳遞情報,大同邊關數次被圍,都有盧氏的功勞。最重要的,盧氏的背後還有一個人,那人姓水,北靜郡王府的那個水……”
第三百九十九章 請教一下倫理之學
倘若瓦剌撤藩設郡併入大夏,秦、晉兩省就是連接瓦剌、韃靼以及大夏的戰略要地。
其中以大同、延綏兩鎮最爲關鍵。而作爲大同鎮的大後方,開國之初可以說是重兵把守,包括太原府在內的山西所有州府幾乎是處處備有常備軍,由開國四王之一的北靜郡王府以及寧國公府分領大軍鎮守。
當然,隨着時間的推移,大夏三代帝王接連北征大漠,特別是昭武年間五次北征打的韃子哭爹喊娘,大同鎮所要面對的壓力驟減。
加之北靜郡王府在戰時犯下大錯,以上交兵權的方式換取了皇帝的原諒,算是明面上退出了山西。
不過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水家在山西經營多年,勢力錯綜複雜,盧氏就是北靜郡王府埋在山西的暗棋之一。
布政使司的後院已經被劉淮徵用,他將賈琮、張正矩叫到書房,將盧氏的口供交給二人。
“南越國滅,水溶至今不知所蹤,沒想到這麼久了,山西還有水家的人在背後攪風攪雨。”
“水家的人?”
若不是劉淮提起,賈琮都快忘了有北靜郡王府這回事了。
水溶啊,好久遠的名字……
劉淮點了點頭:“目前還不知道這個站在平陽盧氏背後的水家人是誰,畢竟盧氏不過是盧家嫡女的替身,知道的並不多。不過既然涉及到了北靜郡王府,琮哥兒,必須謹慎啊。”
孃的,水家還真是陰魂不散啊!
從第一代北靜王到水溶,就沒有一個簡單的角色,都是陰人的主。
“王爺打算怎麼處置此事?抓?還是暗中調查?”
張正矩看完了盧氏的口供,心中已經有了個大概的計劃。不過此事不但涉及了一樁皇室的醜聞,還跟國朝僅存的異姓王扯上關係了,這就有些難辦。
劉淮作爲宗正寺的老宗正,地位崇高,還是他來拿主意。
不過劉淮這會也有些發愁,喫喝玩樂他擅長,處理這種麻煩事……
“張小子,你既然有主意了就說,都是自己人,不必吞吞吐吐。”
“我的主意很簡單,引蛇出洞!”
張正矩看向賈琮,衝他眨了眨眼:“平陽盧氏既然喜歡躲在背後陰人,那咱們就將計就計,讓他們繼續鬧。鬧得越兇,跳出來的人就越多。永豐伯不妨肆意一回,多逼一逼盧家,看盧寰能鼓動多少人跟朝廷對抗,最好能把躲在背後的水家人也釣出來,一網打盡。”
啪!
賈琮雙手使勁一拍,興奮的喊道:“這個好,這段日子都快憋死我了。我這就帶人去平陽抄家……”
劉淮一把拉住躁動起來的賈琮,安撫道:“先別急,聽張小子說完。”
張正矩的眼睛眯了起來,笑道:“這段日子的確是難爲永豐伯了,如今盧寰替朝廷篩選了山西的士紳大族,爲了感謝他爲朝廷所作的貢獻,永豐伯不妨送一塊匾去平陽盧家……”
……
欽差行轅定製了一塊匾額,上書三晉賢士四字。
這塊匾額紅底金漆,紅綢披蓋,銅鑼開道,由禁軍抬着在太原府城轉了一大圈。
很快,太原府的官員百姓都知道了一件事,欽差行轅能這麼快就查到諸多貪官污吏及不法士紳豪商,那都是聞名三晉平陽盧氏奉上的名單。
不信?你看山西亂了這麼久了,整個山西的士紳、豪族團結在一起對抗欽差,可有盧家人站出來過?
沒有吧,那就對了。人家平陽盧氏早就與賈家小兒站在一條線上了,甚至爲了交投名狀,親自鼓動山西的士紳大族出來鬧事,好讓朝廷有理由動手。
原本趑[的太原府一下子就安靜了,那些糾集一塊對抗欽差行轅的人就像是被掐住了脖子一般,偃旗息鼓。
絕大部分的人已經無法分辨真假,但他們不得不謹慎的停止了去布政使司衙門叫囂鬧事的行爲,打算靜觀其變。
直到劉淮派了隨行的官員帶着那塊匾,敲鑼打鼓的出了太原府南下,聚集在太原府中的士紳們終於炸開了鍋。
沒人懷疑冀王親書,蓋了欽差大印的“三晉賢士”會是騙人的,他們現在唯一的想法就是罵娘。
“他孃的,咱們都被盧寰這老衮_了!”
“我就說這老狗始終不願意站出來,原來是拿咱們做了投名狀。”
“我早說過,盧氏女是代王正妃,哪怕如今沒了當世子的外甥,只要盧氏女還在,平陽盧氏就是皇親國戚,跟咱們不是一條心啊。”
事實上太原城中鬧事的士紳中,有不少人在前來太原之前去過平陽府。
像這種糾集一起對抗朝廷的事,往往都需要一個能夠領頭的人。而盧寰,就是站在暗中領導這一切的人。
不是沒人懷疑過盧寰,爲何平陽盧氏始終躲在暗處不願站出來。之前盧家還用擔心牽連到代王妃給搪塞過去了,如今這個理由反倒成了他投靠朝廷的理由之一。
一時間,原本鬧得沸沸揚揚的抗法大集會就好像是失去了主心骨,吆喝喊口號的時候都是有氣無力。
等到賈琮笑呵呵的走出布政使司衙門,拔出半截雁翎刀時,“義正言辭”的士紳老爺們紛紛閉上了嘴巴,一舳ⅰ�
新任提督山西學政王鏡梓走馬上任,開始清查山西治下州府縣學,凡是這一次參與集會對抗朝廷的舉人、秀才,全部記錄在冊。
罪責重者剝奪功名,罪輕者三年內不得應試。只這一條,就讓整個山西的混亂息了大半。
張正矩這個人型《大夏律》早就把各種律法條令研究的通透,在短短的三日內就給那些鬧事的人送上了各種各樣的罪名。
龍禁衛再次出動,整個太原府的士紳被奪去功名者三百六十一人,府學以及縣學空了大半,所謂免稅的土地高達一萬三千多畝。
這還不算山西其他府縣的,王鏡梓在得了劉淮的命令後,帶了五百禁軍開始繞着太原府巡查地方,消息傳出,整個山西風聲鶴唳,那些身有功名者或是士紳家族,驚懼過後第一反應不是糾集對抗,竟然一個個拿着銀錢往縣衙跑。
補稅的補稅,退田的退田。
凡是超過朝廷規定免稅的田產,大半換了名字,縣衙戶房的吏員差點累癱,最厲害的一位,一日時間寫了上百份新的田契。
“所謂投獻之害,可見一般。若是遇到仁善之人,投獻之後的確能夠免去重稅之苦。可若是遇到那等貪婪之人,三五年後,田地就要真換了主人了。”
張正矩想起自己中舉後,老家周邊的百姓捧着田契求着他收下的情景,忍不住感慨起來。
投獻,說白了就是將田產託在縉紳名下以減輕賦役。
這種事在國朝可以說是司空見慣數不勝數,徐晉在南直隸清丈田畝推進艱難,一個很重要的原因就是江南投獻之風盛行。
不但江南的士紳勾結在一起對抗新法,便是百姓也不願意朝廷清查田畝,廢掉投獻之法。
好在土豆與玉米在山西已經普及,按照國朝當下施行的田稅,便是繼續繳納皇糧國稅也不會餓肚子了。
田產,還是握在自己手中更安心些,多繳納幾十斤糧食而已,也就幾塊土豆的事……
賈琮也是頗有感觸,他看完了龍禁衛送來的消息,感嘆道:“這事只有兩個辦法,一是要儘快在江南推廣土豆與玉米的種植,好讓百姓有足夠的糧食填飽肚子。二來是要改革稅制,至少要比投獻所繳的佃租低。”
張正矩點了點頭,提筆就將這兩條加在了給皇帝的奏摺上。
奏摺寫完後,他抬起頭來對賈琮說道:“太原這邊的事差不多了,永豐伯可以出發去平陽了。”
嘿!這個好!
賈琮咧嘴笑了,起身抱拳:“我這就點兵出發,張先生就安心等我的好消息吧!”
……
前往平陽府送匾的隊伍出了太原府後一路敲鑼打鼓,慢悠悠的走了大概一天後就停下了腳步。
按照張正矩定下的計劃,這塊花費了二十兩銀子製成的匾額在當天夜裏就被劈成了柴火,塞進了爐中用作煮飯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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