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品御猫
賈琮等人拱手還禮,于慧簡單的說了下他就學的那間書院,行知,知行合一,乃魏公一生所抱之理念。
行知書院不是一間書院,而是遍佈江西各州府的書院集合。于慧本籍吉安,府中就有一座行知書院的分院。
因其才學被縣學教導推薦入學,不但免其學費,更是爲其提供了一份不錯的兼職,令其在讀書的同時,靠着自己的努力湊足了鄉試、會試的路費。
在江西、福建,類似於慧這樣的人很多。與南直隸豪商巨賈的資助不同,這些人大多是受前人恩澤,潛移默化中會將這種扶助後人的責任印刻在心中。
隨着于慧的講述,賈琮感嘆江西、福建的助學之風,感慨魏老爺子的德高望重,同時對推行義務教育的信念更加堅定。
他盯着面前衣着普通卻面容堅毅的于慧,心中已經有了打算。此人受前人恩澤,知恩圖報,是個搞義務教育工作的好苗子,小本本上記上……
雖說是初次見面,不過於慧的言辭表現還是讓賈琮上了心。打算拜謁完座主後,找個理由約個時間,與于慧等同年聚上一聚。
這羣新鮮出爐還冒着熱氣的新科貢士,那可都是難得的寶藏啊。挖一挖,土地改革、教育改革、賦稅改革、軍事改革等等就不用單打獨鬥了。
兩位座主接見新科貢士的速度很快,郭閣老還要忙着內閣的事,往往只是受了貢士們的敬茶,說兩句勉勵的話就打發了。
等賈琮與寶玉一同進去後,郭閣老接過賈琮敬上的茶,嘬了一小口,竟然拉着他說起了政務。
而寶玉就成了海青天的心頭肉,這位青天侍郎見郭培貴與賈琮說起了下西洋的事,也就懶得搭理什麼伯爺不伯爺,反倒是與寶玉親切的交談起來。
得知寶玉無意入朝想要去新設立的新聞司,海剛峯雖然有些失望,但還是鄭重叮囑了一番。
什麼無冕御史也是御史,要不忘初衷,堅定爲民請命的決心等等。
寶玉這個人老實啊,面對海剛峯的叮囑勉勵,他不但沒有客套的應下,反而不情願的搖頭。
“古人云文死諫武死戰,這二死是大丈夫死名死節。竟何如不死的好!必定有昏君他方諫,他只顧邀名,猛拼一死,將來棄君於何地!必定有刀兵他方戰,猛拼一死,將來棄國於何地!所以這皆非正死……”
“殺身成仁,捨生取義是沒錯,可若君王不受,豈不白死?商之比干,楚之屈子,若能留有用之身,伺機救國豈不更好?”
“琮哥兒曾於學生說,朝中多有賣直邀名之臣,百姓民生他不管,卻喜竊宮闈之事,以諫言不該諫之事求庭杖,往往令君王名聲受損,以強己身之直名。”
“故而學生不願去朝中做那賣直求名的蠢物,新聞司挺好,學生也能深入民間傾聽民生,爲百姓做些實事。”
還別說,寶玉的的這番話雖有不妥之處,但他敢公開懟朝中的某些人,這等赤子之心太對海剛峯的脾氣了,讓這位青天大老爺越發覺得自己遇到了可以傳承衣愕娜恕�
在接下來的接見中,海剛峯幾乎跟每一位新科貢士說了寶玉在會試中的策問文章。
並直言寶玉有至純之心、有獬豸之公正,有諫臣之風骨。
等寶玉跟海剛峯說的那番話傳揚出去後,他的名聲如大鵬沖天扶搖直上,就連賈琮的五元之名都比不過他。
當然,寶玉的那番話就像是一點寒芒,狠狠捅了那些賣直求名的官員一下。
特別是西林一派的官吏,就像是被挖了他家祖墳一般,一封封的彈劾奏章往通政司塞。
可惜寶玉的那番話贏得了宮中二聖的喜愛,龍首宮的老聖人一高興,給寶玉賜了一柄玉如意。
如意如意,聖人賜下一柄玉如意,就代表賜給寶玉一生的順心如意。
皇帝老爺自然不會違逆老爹的意思,在朝會上大罵那些彈劾寶玉的官員。
“賈珏之言有何錯?難道你們不是賣直求名?黃河決堤你們不聞,韃子南侵你們不問,天天盯着朕的後宮。怎麼?只准你們納十八房小妾不許朕封個妃?”
“簡直是可笑至極,朕就覺得賈家寶玉說的不錯,多去民間走走看看,把心思都用到爲民請命上比什麼都強!”
若是以前,皇帝這麼罵他們,西林一派的那些官員還不得炸了鍋?
可惜這一次他們一個個都縮了縮脖子沒敢出來頂嘴,因爲道德的制高點被皇帝佔了,不但朝中沒有人支持他們,就是仕林中都有不少人在支持賈家子的言辭。
拜謁完座主後,寶玉的“交際花”屬性立馬發揮到了極致。
賈琮的年紀小卻爵位高,不少人面對這位屠過邪教妖人砍過虜寇韃子的伯爺有些畏懼,來往閒談時多有隔閡之感。
但寶玉不同啊,寶二爺長得討人喜歡,又是個柔和性子,跟誰都處的來。
短短三兩日,寶玉就成了京城各大詩會、文會的香餑餑,人人以與寶二爺交友爲榮。
至於說以往作爲仕林風骨的西林名士,我等真正的儒門弟子,羞於與此等賣直求名者爲伍!
三月初氣溫回暖萬物復甦,前往京郊踏春遊玩的人愈發多了起來。
特別是三月初三,朝廷以人爲本,給官員們專門放了一天假。
於是乎,城外各大道觀、寺廟的法會就吸引了成千上百的信邢憧停橇t新鮮出爐的貢士書生。
諺雲:三春戴薺花,桃李羞繁華。
這日的少男少女們都是頭戴薺花,車馬出城賞春撒歡。
寧榮兩府的姑娘們齊齊出動,在賈璉、賈琮等兄弟們的護衛下,齊至城西清虛觀上香祈福。
同行的還有未來的二姑爺柳湘蓮、三姑爺林柏,以及賈薔的未婚妻塗思琪。
說是踏春上香,實際上是長輩們給這羣少男少女們創造的相處機會。
估計今日過後,京城就要多出不少定親的喜事了。
清虛觀的建築規模不大,但觀外有百畝桃花林,全都是清虛觀的私產。
張道士還是仙風道骨的老模樣,挨個搓搓腦瓜子賜福,說些雲裏霧裏的話,一問就是天機不可泄露。
老謎語人了!
觀外桃花剛開,正值賞花好時節。
姑娘們上完香,在老君爺爺像前磕了頭,就去桃花林中玩耍了。
林柏與柳湘蓮等人自然跟隨左右,一來是趁機與心上人親密親密,二來也算是保護姑娘們,畢竟桃林繁盛,安全還是很重要的。
張道士唯獨留下了賈璉、賈琮兄弟二人,說是有大事要談。
“老道上次與你們父親說過那一僧一道,如今總算有了消息……”
哦?
這可真是大事了!
只見張道士取出一封信,遞給賈璉:“龍虎山送來消息,那神祕的一僧一道曾出現在福、廣兩省,最後一次出現,卻是在金陵。”
賈璉匆匆將信看完,遞給了寶玉後疑惑道:“金陵?不可能啊,我怎麼沒有收到半點消息?”
“璉哥兒,他們在防着你。年前你剛一回京,數日後就有人護送其返回金陵,你猜猜他們現在住在哪裏?”
張道士沒等賈璉猜測回應,直接道出了答案:“靈濟寺,靈濟寺的背後是哪些人?璉哥兒可想明白了?”
都說到這個份上了,賈璉哪裏還想不明白。
他咬牙切齒的說出了四個字:“西林黨人!”
嘭!
賈璉一巴掌狠狠拍在椅子的扶手上,面露怒容:“原來是西林黨人暗中佈局趾ξ壹遥�真是捶不爛打不死!”
“不,謩澊耸碌牟皇俏髁贮h人,他們只是恰逢其會,打算借僧道二人的手來除去你,或者說除去賈家、林家、薛家等有礙於他們利益的幾大家族。”
張道士搖了搖頭,將目光轉向一旁當乖寶寶的賈琮身上。
“琮哥兒之前數次問過老道,這世上可有神仙……老道今日給你一個答案,有過!”
啊?
賈琮心中咯噔了一下,重生這事都在他的身上發生了,世上神神鬼鬼的存在也沒有什麼出奇的。
但這個有過……就令人難以理解了。
“張爺爺,您的意思是,以前有,但現在沒有。”
張道士點了點頭:“實際上前朝時,神鬼妖魔雖然少有出現,不過根據我道家典籍記載,並不是什麼出奇的事。但誰都不會想到,我朝太祖橫空出世,驅除韃虜,恢復中華,並斬斷天、地、人三界的通道。自此神鬼不可入世,人間的事由人間說了算……”
哇!這……大夏太祖到底是什麼樣的存在,這麼猛!
“百年前太祖斬斷天路之事便是老道也知曉的不多,龍虎山典籍記載的也不過寥寥數語,唯有宮中祕藏或許會有詳細的記載。”
張道士把自己知道的都講了出來,最後還提出了一個很有意思的猜想,而且與賈琮有關。
“琮哥兒可還記得魏文正對你的評價?闍夜多承言領旨,即發宿慧,懇求出家。天生宿慧之人,乃不可多得之修行人。這世上天生宿慧之人雖罕見卻也多有流傳,如我朝太祖。琮哥兒,太祖亦是有宿慧,甚至唐之建成,老道從唐時記載中看出了某些奇特之處,他亦有可能是有宿慧之人。”
啊?
這一次,賈琮真的驚呆了。
自來到這個世界,他曾在浩瀚的史書中仔細查找。這方世界自唐初就變了,李二陛下死在了宣武門,李建成囚父殺弟,登基成爲大唐天子。
前朝末年,太祖高皇帝於金陵起兵,驅除韃虜,平定小明王韓林兒、朱八八等一應諸侯,最後問鼎中原建國稱帝。
原本他以爲自己重生的這個世界是前世的平行空間,對於自己的重生,以及那些巧合中的巧合統統歸結到了無所不能的量子力學身上。
如今被張道士這麼一點,原本違和的地方突然順暢起來了。
建成在宣武門殺了李二,大明換成了大夏,老劉家奪了老朱家的龍椅,原來都是“宿慧”的原因。
賈琮還在努力的消化着宿慧的事,張道士又扔出個大炸彈來。
只聽張道士繼續說道:“那僧道二人,應該不屬於這個世界,爲天道所厭棄,所以他們天殘地缺,一爲跛腳,一爲賴頭。老道已經請龍虎山師兄出馬,最多月餘,就會有消息傳來。”
一說到這個,張道士眼中厲芒一閃,呵呵冷笑:“老道倒是要好好瞧一瞧,天路都被太祖高皇帝斬斷了,哪裏來的小毛神,敢來爲禍人間!”
第三百六十六章 橘貓救主
三月三的上巳節,賈璉兄弟二人出發時既悠閒又是興高采烈的,但回城的時候兩人都是心事重重。
瓜有些大,一時有些消化不良。
張道士臨別時還專門叮囑二人莫要外傳,不過賈璉與賈琮沒有絲毫的猶豫,當晚就將這件事告知了老爹。
原以爲涉及人力不可抗衡之神祕,不想赦大老爺只是在沉默許久後,跟兩個兒子長嘆道:“唉,早就該料到了,賈、王、史、林哪一個不是傳承百年的公侯之家,若是人力所爲,豈能做到家家嫡支盡絕的程度。”
寧國府乃賈家宗祀嫡支,宗婦孕時明明身子康健,突然難產血崩,留下幺女遺憾離去。至此賈珍逐漸性子大變,荒唐狂悖,連扒灰的事都幹得出來。
榮國府大房,主母、嫡長子接連早亡,賈赦好不容易從這件事中走出來,看好的榮國府唯一希望賈珠又死在了會試前夕。
王家、史家就更不用說了,王熙鳳的父母,史湘雲的父母本都是嫡長承爵之人,無不是死的不明不白。
就連王子騰,家中正妻、小妾都沒生個帶把兒的,反倒是在遼東藏着的外室生下了兒子。
難道京城就這麼不利子嗣?反倒是條件惡劣的遼東適合產子不成?
姑蘇林氏列侯之家,子嗣艱難到了什麼程度?到了林如海這一代,差點就絕了後。難道江南那幫子人害人的手段真就那麼高明,竟然能突破林家親衛與龍禁衛的重重防護。
如果真是隻憑人力就能做到讓林如海家破人亡的程度,那就太可怕了。
估計整個國朝沒有人能安然入睡了,宮裏的二聖都不能。
甚至就是皇商薛家都有足夠強大的力量保護自家人的安危,可偏僻薛家嫡支兩房,就只剩下性格單純不知世事的薛夫人與四個孩子。
賈赦表面上看似是個粗心的主,實際上早就察覺到了不對。
當初在江南碰到了薛家,帶其回京暫住家中後,仔細一瞧府裏的哥兒姐兒,竟然一屋子的孩子不是沒爹就是沒媽,怎麼瞧都覺得詭異莫名。
真是太巧合了,爲何都衝着自家或是與自家關係密切的家族?
直到他悄悄去了宮中,才從老聖人那得知了一個機密事。
先太子,那個朝野人人稱讚的未來聖君,賢明瞭三十年怎麼就突然性格大變,真是芙蓉膏的原因?一個小小的芙蓉膏真就能讓賢明在外的大兒子幹出兵諫造反的事?
那日,老聖人親口跟賈赦說了,他從未有過易儲之心,但就是在昭武四十七年開始,莫名其妙的犯起了疑心病。
原本親密無間的父子倆就像是換了人一樣,一夜之間起了巨大的隔閡。哪怕是心中明明知道不可能,依舊漸行漸遠直至兵諫那日,老聖人也好,先太子也罷,血流成河時才突然醒悟。
可惜,一切都已經完了,父子二人都知道必須有人死才能終結這場大禍。先太子明明可能攻破宮門弒父殺弟,登上九五之位卻突然自刎軍前,一切就是那麼詭異。
老聖人在看到大兒子死在自己眼前後,終於恢復了理智。
這一樁樁一件件的事情後面,似乎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暗中推動,包括諸子奪嫡、父子離心、君臣猜忌等等。
你要說帝王多疑,他劉濟認了。可他是偉大的天可汗啊,特別注重名聲,已經將自己的疑心病壓制到了極致,怎麼就在短短兩三年間,達到了逼死大兒子的程度?
那可是他精心培養的儲君,他連老十四這個野心勃勃的混賬都能容忍,怎麼會容不下嫡長子呢?
老聖人藉着中風之症將皇位傳給了不起眼的老四,搬去龍首宮轉至幕後,暗中調查數年依舊沒個結果。
等到賈赦從江南迴來無意間跟他說起家中的異常時,老聖人總算是想起了一樁皇家祕事,於是專門請了一個人進宮。
這個人就是張道士,以賈代善替身的身份長住於城外清虛觀的道人。
神祕的一僧一道,每一件事的背後都有這兩個人的身影。
京城、金陵、揚州……
東宮、忠信王府、賈家、林家、薛家……
長達十餘年甚至是二十年的時間,這一僧一道始終都會恰逢其會的出現在不該出現的地方,還真是巧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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