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品御猫
黛玉被賈琮的行爲逗得一笑,卻也鄭重爲其解釋道:“我朝禮制沿襲漢唐,首重周禮卻也有所不同。爹爹曾說,朝中治《禮記》者以周閣老爲第一。”
“昭武三十八年他任禮部尚書時,常言前朝以夷狄治中國,禮樂崩壞,百姓多有不遵禮教國法之事,不利天下安穩。故而上稟君王,合羣賢之力,集諸聖典籍,著煌煌大典,於昭武四十六年著成《昭武大典》。”
“羣賢擇先秦至兩漢百家儒、法、墨、道等等共計一萬四千多部、八萬九千多卷古籍中,採摭羣書,剪截淫放,編輯成書,計六十五部約五十餘萬言。”
“此書堪稱修、齊、治、平之經典,琮哥兒不妨跟四殿下尋個方便,去翰林院藏書樓借來讀一讀。”
黛玉說的鄭重,賈琮聽得認真,讓他對自己的抱怨產生了一絲羞愧。
他正要再請教幾處疑惑時,卻聽一陣清脆的聲音傳入耳中:“林老師還真是盡職盡責,生病了都不忘教導學生吶!”
兩人扭頭看去,只見寶釵掀起了門簾子走了進來,笑盈盈衝他們眨了眨眼睛。
聞聲趕來的雪雁幫其解下大紅色的褙子,內裏卻是素色冬遥H爲符合寶釵低調內斂的性子。
寶釵將手中抱着的盒子遞給雪雁,叮囑說道:“這裏面是幾株遼東參,讓大夫看看怎麼用,給你家姑娘補一補。”
“我已經好的差不多了,哪裏還需要補啊,寶姐姐何苦糟蹋了這等好東西。”
黛玉要起身下牀,卻被寶釵快步上前按住,讓其繼續靠在枕頭上蓋上被子。
賈琮退到一旁,收拾着書籍筆墨。
“你呀你,琮哥兒用了一年多方纔將你養胖了些,這才幾天又瘦了。我拿都拿來了,便讓大夫看着去用吧。”
寶釵又仔細詢問了一番黛玉的病症與用藥,聽到已經退熱才放下心來。不過仍舊叮囑黛玉,說是應該多休養休養,不要太過勞累云云。
只聽黛玉苦笑說道:“之前每逢冬日不是偎着火爐就是窩在牀榻上,如今好不容易不那麼頻繁的生病有了精神,我實是耐不得閒。”
她指了指賈琮放在桌上的書籍,捂嘴笑了起來:“那倒也是,林老師教徒弟,倒也是貓冬解閒的好辦法。”
黛玉跟着笑了起來,臉上的病色都去了幾分。
賈琮搬來一把椅子坐在爐邊添炭燒火,陪着兩女說着閒話。
黛玉與寶釵都是才女,四書五經讀得比賈琮還要通透。因是方纔黛玉提及《昭武大典》,寶釵還說可惜她是女子不能赴試科考,否則定要入那翰林院藏書樓好好拜讀拜讀。
“林妹妹跟寶姐姐若是去赴試科舉,豈不是要奪下一甲前二,跨馬遊街?”
正說着話,穿得跟個大紅包似的賈寶玉,帶着迎春、探春、惜春以及湘雲走了進來。
兄弟姐妹彙集一處,自然說說笑笑好不熱鬧。
寶釵打趣道:“寶兄弟天資聰穎,便是娘娘也說你集賈家闔族之文氣,若是去科舉,定能御前唱名,拿下文曲之名。”
“那可別,我才受不得朝堂煩悶,還是在家陪着姐姐妹妹玩耍比較舒服。”
寶玉避科舉如蛇蠍的樣子,讓腥私允切Τ雎晛怼4碎g探春對寶玉期望頗高,但她也知道自己哥哥是個什麼性子,沒有說什麼掃興的話。
兄長雖不耐科舉,父親卻中年轉撸肓巳罚奈磥硭闶怯辛吮U稀�
至於二哥哥,天性如此,將來當個富貴閒人也好。
湘雲與寶玉性子相近,兩人自幼要好,極爲理解寶玉,她跟着逗了逗寶玉後又替其說話,惹得姐妹們不停的拿他倆打趣。
一旁跟賈琮搶點心果子的小惜春突然開口說了一句:“老祖宗昨天還跟爹爹說,打算過了年給寶二哥哥跟雲姐姐定親哩。”
噗……
正端坐茶盞喝茶的寶玉一口茶水噴出,瞪大了眼珠看向小惜春。
湘雲的表情倒是挺有意思,羞紅了臉將自己藏在迎春的身後,攥緊了衣角不停地揉啊揉。
寶玉喃喃自語:“怎麼會?老祖宗怎麼會想着給我跟雲妹妹定親?前些日子還跟我說,她才拒了汾陽伯家的四姑娘……”
湘雲一聽這話臉上露出了失望之色,她眼睛都紅了,強忍着淚水聲音低沉:“是啊,我一個家族棄女,父母雙亡,哪裏配得上金尊玉貴的榮國府寶二爺。”
說着便要起身往外走,卻被迎春一把拉住。
迎春嗔怪的瞪了寶玉一眼,柔聲安慰起了湘雲。
這丫頭早前因爲史家苛待拋棄之事自怨自艾好一陣子,最近才重回活泛,實際上內心正處於極爲敏感的時期。幾個姐妹爲此多有顧及,絕口不提相關史家的事情。
寶玉這話雖說只是無意之舉,卻也極易觸動湘雲的心事……
算了,還是先顧着勸解湘雲再說。
賈琮搗了搗寶玉的腰,往前將其推了推:“寶二哥還不去勸勸道個歉?難道你是看不上雲姐姐?小心雲姐姐今後不理你了。”
“我不是、我沒有、我的意思是說……”
寶玉是個內心極其柔軟的漢紙,最見不得姐姐妹妹傷心。
他這會已經回過神來,看着傷心落淚的湘雲,想起往日兩人的親近,不免心起愧疚,想要說些什麼,卻漲紅着臉不知該怎麼開口。
一邊哭得梨花帶雨好不傷心,一邊癡愣憨傻不知勸慰,賈琮看着着急,直接開口問道:“寶二哥,老太太要將雲姐姐嫁給你當媳婦,你心裏到底樂不樂意?”
賈琮的聲音很大,壓過了屋子裏的哭聲。
湘雲也不哭了,怔怔的看着漲紅了臉嘴巴一張一合的寶玉,長長的睫毛上還帶着淚珠。
此時屋中腥硕级⒆艑氂瘢f雀無聲,就連外屋候着的幾個丫鬟都屏氣凝神不敢言語。
寶玉不是沒被這麼關注過,但今日的眼神讓他有些膽怯,想要轉身逃跑。
可惜賈琮死死將其按住,他只能垂下頭去,盡力迴避着腥说哪抗狻�
特別是湘雲那雙極具希冀的眼神,讓寶玉覺得太過熾熱,燒的他難受。
屋子裏的沉默好似過了許久許久,正當所有人都快難以忍受時,湘雲鼓足了勇氣往前幾步,來到了寶玉身前。
她鄭重的問道:“愛哥哥,你不願娶我嗎?”
要說府裏的幾個姑娘,賈琮最服氣的就是湘雲。
生性豁達樂觀,恣意瀟灑,性格又是極其豪爽,可惜了生在史家,真是糟踐了這麼好的姑娘。
寶玉不知爲何死死不開口,既不否認也不回應,氣的湘雲一跺腳伸出雙手捧起了寶玉的臉。
她讓寶玉看着自己的雙眼,再問:“愛哥哥,你就真的這麼不願娶我爲妻嗎?”
“我……”
寶玉鬼使神差的扭頭看了看一旁揪心的姐姐妹妹,特別是寶釵與黛玉二人。
他又盯着湘雲的雙眼看了好一陣,搖了搖頭說道:“我不……”
哼!
“哎呦,疼……”
寶玉剛說了兩個字,湘雲氣急一腳踩在了寶玉的腳背之上,疼的寶玉眼淚都快下來了。
他往後跳了一步,欲哭無淚。
“雲妹妹你踩我做什麼?我只是想說,我不是不願意娶你,只是這事總得跟老祖宗問清楚纔行啊。”
湘雲聞言不止沒有笑顏,反而嚎啕痛哭,撲過去抱着寶玉直抹眼淚。
自打幼時來到榮國府與寶玉相識,這些年來她從最開始是想着抓緊最後的救命稻草,到如今真的傾心寶玉,感情的變遷連她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
她曾嫉妒過寶玉對黛玉的用心,嫉妒過寶玉對寶釵的親近態度,但她始終沒有真正將自己的內心表現出來過。
史家曾經給她提過婚事,衛家、張家、李家……好幾次都險險逃過。
可逃得了一時逃不了一世,她一介父母雙亡跟着叔父討生活的孤女能怎麼辦?
湘雲曾多次暗示自己的希冀,寶玉始終沒有回應,至去歲時,湘雲甚至都認命了,跟着嬸孃多次前往他府赴宴。
好在姑祖母出面將自己帶離了保齡侯府,使得自己又過了幾天舒心的日子……
今日突然的這件事,似乎點燃了湘雲最後的決心,鼓足了勇氣直言問出了自己的渴望。
好在結果是令湘雲欣喜的,同時也讓屋子裏的姐姐妹妹替湘雲既心酸又高興。
這丫頭,真的太難了!
或許除了寶玉,湘雲嫁給別人不一定過的不好,但寶玉絕對是最適合湘雲的人。
寶玉感受到了懷中之人的悲傷與欣喜,僵硬的身子逐漸柔軟,不顧屋子裏的人抱住了湘雲,柔聲安慰起來。
腥吮荛_了兩人,躲到了屏風後,小聲噰喳喳的說起了悄悄話。
賈琮特意觀察了一下寶釵的表情,金玉良緣的傳言可是傳了有一陣,薛夫人與王夫人也曾說過兩人的婚事。
寶釵的表情倒也沒有太大的變化,反而頗有解脫之感,與黛玉等人逗趣笑鬧。
不多時耳邊傳來腳步聲,只見湘雲有些急切的拉着寶玉的手拖着往前,寶玉臊的脖子都紅了。
賈琮疑惑的問道:“雲姐姐拉着寶二哥是要去哪?”
只見湘雲也羞紅了臉,卻在轉瞬間變得霸氣豪邁:“我要帶愛哥哥去找老祖宗,問問老祖宗什麼時候給我和愛哥哥定親!”
……
南疆戰事已歷月餘,水溶拖延南下遲遲不至。
冬月末,廣西都指揮使洪正元一連三封求援信八百里加急送至京城,催促援兵南下。
南越猴子跟喫了十全大補丸一樣,死命猛攻思明、鎮安兩府。就憑廣西都指揮使司麾下不到三萬兵馬,根本無法抵抗南越猴子十萬大軍的強攻。
不是天朝軍隊不給力,實在是南越猴子好似不知疼痛,雙眼發紅跟瘋了一樣冒着箭雨衝殺啊!
赦大老爺整整一日都在勤政殿未出來,與皇帝、都督府將帥以及內閣六部大臣商議軍情。
夜幕降臨方纔冒雪回到府中,還沒來得及換身衣服就被老太太喊到了榮禧堂。
只見榮禧堂燈火通明,賈敬、賈政以及邢夫人都在。
老太太也沒說什麼廢話,直言明瞭的吩咐道:“你回來的正好,老婆子今日獨斷專行上一回,打算上元之後就給寶玉跟雲丫頭定親。你給史鼐、史鼎去封書信,將此事告知他們二人,省得將來被人說咱家不知禮數。”
嗯?
赦大老爺也有些懵,前些日子他跟老太太提過此事,當時老太太還在猶豫不決,今日怎麼就突然要定下來?
再說了,當初他可是將史家兩兄弟狠狠錘了一頓,逼着他們立下文書,今後雲丫頭的婚喪嫁娶與史家再無關係,哪裏還需要去跟這倆貨交代?
他疑惑的問道:“就這麼定了?您前些日子都還猶豫着,怎麼今日突然就將此事定下了?是發生了什麼事情嗎?”
第二百六十四章 正旦大朝聞噩耗
赦大老爺的疑惑老太太還真不好解釋,總不能說雲丫頭強行拉着乖孫給自己磕頭求了這門親事吧。
她也沒想到雲丫頭今天會這麼決絕,絲毫不給自己留後路。
那場景可是讓榮禧堂伺候的丫鬟婆子紛紛落在眼中,今日若她否了這婚事,明日雲丫頭就只能絞了頭髮去廟裏做姑子了。
不過湘雲今日的表現也讓老太太下定了決心,這丫頭能有這份果斷,想來以後也能管好他們兩人的小家。
念及此處,老太太拍板上元節後就給兩人正式定親。一來可以絕了那些打寶玉主意之人的心思,二來也算是爲自己的孃家留下一支骨血。
萬般緣由,赦大老爺只聽老太太說寶玉與湘雲都願意,別的事根本不重要,於是點頭應下了去信史家兄弟的事情。
他還補充說道:“這可是一樁大喜事,老太太要不要去趟宮裏跟娘娘說一聲,到時娘娘若能賜下一二,也好給寶玉與雲丫頭添添福氣?若是能請動太后娘娘或者皇貴妃娘娘,那就更好了。”
誰說赦大老爺粗陋,瞧瞧這主意打的,便是老太太也覺得此議甚好。
湘雲頂着個侯門貴女的出身,實際上連個真正的孃家人都沒有,便是老太太做主爲其定親,將場面弄得大大的,估計也會有不少人私下嘲笑說嘴。
但若是宮裏賜下一二物什,最好能請動太后娘娘或者皇貴妃娘娘賜婚,那便是給湘雲撐足了面子。
老太太琢磨了一下,湘雲的父親爲國戰死,說不定還真能求下賜婚的聖旨來。
大不了自己再厚着臉皮走一趟龍首宮,聖人應該會給自己一點面子吧。
諸事既定,臘月初六這日老太太趁着雪停,換上一身誥命入宮請見。
恰逢皇貴妃楊氏在鳳藻宮與元春閒聊,內侍稟報榮國府太夫人在宮前請見,當即請其入內。
聽聞是給榮國府的那位含玉而生的寶二爺定親,楊氏也起了好奇之心,一番請安問禮,便開口相詢定的是哪家女子。
老太太將湘雲的身份以及當下的狀態直言相告,皇貴妃楊氏也唏噓不已。
當年保齡侯府的鬧得沸沸揚揚,特別是先保齡侯嫡長子史昱戰死南疆,史昱夫人在產下遺腹子後自盡相隨,這事兒鬧了許久的風波。
等老太太老淚縱橫好一陣賣慘後,楊氏也品出了這位老太太的意思。
她以皇貴妃位執掌鳳印,自然能做得了這個主。
而且元春入宮後對自己處處尊崇,從不借寵生嬌,寧榮賈家又是皇帝心腹,賜婚之事也是應有之義。
於是乎楊氏溫和的笑說:“這丫頭既是忠烈之後,本宮豈能不憐惜?太夫人放心,待本宮奏稟太后娘娘與陛下後,上元節後宮裏會賜下旨意。”
老太太也沒想到今日所請會這般容易,片刻的驚訝後心中大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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