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品御猫
藏在迎春身後的惜春小丫頭還鸚鵡學嘴,忽閃着大眼睛在分辨這個黑炭頭到底是不是自己最親最親的三哥。
賈琮一副了無生趣的樣子,苦笑道:“自七月始,京畿乾旱少雨,老師領了旨意巡視順天府農田水利,孫兒便跟着老師跑遍了順天府治下一十九縣。烈日炎炎,哪能曬不黑?”
一聽到農田水利,老太太就想起了最近府裏莊子管事的稟報。
她收起了笑意,面色凝重的問道:“真的那麼嚴重?”
賈琮點了點頭,苦澀的回道:“河中水位下降,薊州打了二十餘口井,一半都出不了水。老太太,咱家莊子上的情況如何?”
賈母長嘆道:“各處莊子的管事都來求援了,若是府裏不送些糧食,莊戶們恐怕熬不到冬日。”
“欽天監的張老道說,這乾旱怕是要到十月去了。賣糧打井都不能少,兒子與敬大哥有過商量,託了薛家從南邊多買些糧食。老二也請了工部的大匠,爭取月底前打出幾口深井出來。”
賈赦將自己的安排講出來後,老太太點了點頭。這年月打井是個費錢事兒,深井更貴。好在之前抄了賴家等碩鼠的窩,省親的園子也建的差不多了,家裏並不怎麼缺錢。
呼嚕、呼嚕……
屋裏的人紛紛向呼嚕聲的主人看去,不知什麼時候,小黑胖子已經癱在椅子上睡了過去。
賈赦原本想將兒子揹回去,卻見老太太小聲說道:“別折騰了,便抱到暖閣讓他好好睡吧,這孩子怕是給折騰慘了。”
等賈琮醒來時,外面已是華燈初上。
他懵逼的瞪大了眼睛四下打量,好半天才反應過來這是榮禧堂的暖閣。
“三爺醒了?奴婢伺候三爺梳洗,老太太和老爺他們已經在前堂等着了。”
鴛鴦端着水盆過來,伺候賈琮洗漱完。藉着燭火之光,賈琮瞅着銅鏡中的黑炭臉,自嘲道:“完了,好好的如玉公子就這麼沒了啊!”
“撲哧……”
鴛鴦笑了笑勸慰道:“三爺面白,過些日子就能重新白回來。”
“真的?”
“奴婢不敢欺瞞三爺,千真萬確。”
賈琮倒也不是非要當個小白臉,實在是這也太黑了啊。額頭畫個白月牙兒,他能直接坐在開封府公堂上拍驚堂木了。
得了鴛鴦的安慰後,賈琮終於停下了碎碎念,整理衣衫去了前堂。
臨近中秋,加之省親的園子已經進入了收尾階段。
今日的家宴上,老太太提出奏請省親之事。闔府上下無不歡喜起來,連向來不喜俗事的賈寶玉都心心念念道:“大姐姐終於可以回家了!”
“老大,你明日便上本奏請吧,最好能在重陽節前請娘娘回府省親。”
老太太等這一天已經等了好幾年了,哪怕如今榮國府又站在了大夏勳貴的金字塔頂端,可元春有了大造化已經成了她的執念與心魔。
她囑咐完賈赦後,又將目光轉向了賈政。
“老二,這幾日你盯緊點,園子裏若是還缺文玩擺件,便從府裏拿。等娘娘省親完,你外放的事也就差不多了。”
“老太太說的不錯,二弟外放的事現在就差一個由頭,娘娘省親宮裏必有恩旨下來,到時候咦饕欢芡夥诺氖卤隳馨卜�定下。”
這些日子爲了賈政外放的事,寧榮兩府也算是耗費了不小的力氣。
可惜齊博瀚與褚邦正兩位閣臣爭得面紅耳赤,浙江學政這等要職,他們哪裏會放手。
好在賈家還有賢妃省親的大殺器,鷸蚌相爭漁翁得利,皇帝已經許諾了,等省親後便賜下恩旨,讓賈政官進四品,提學浙江。
“還有,聽說城外的流民又多了起來。咱們娘娘既然得了聖恩,咱家也不能不什麼都不幹。後日我帶丫頭們去清虛觀打醮,爲陛下、娘娘祈福。家裏再拿些銀子出來,以娘娘的名義在城牆下設立粥棚。”
事關元春,老太太的精明之處體現的淋漓盡致。賈赦聞言點頭應下,這頓晚膳倒是極其和諧,榮國府空前團結一致,擰成了一股繩,全力準備迎接元春出宮省親。
……
在外折騰了月餘的賈琮,回京的第二日一大早就打着哈欠趕到了龍首宮。
一進龍首宮的大門,一顆毛絨絨的大腦袋就撞在了他的胸口,大貓撲倒了賈琮,嗅來嗅去,就差伸出舌頭舔一舔了。
“別聞了,是我沒錯!”
賈琮無奈的求助在一旁看熱鬧的劉弘,這才一月未見,半大的貓兒如今可以稱一聲大蟲了。
劉弘好不容易將壓在老虎身下的賈琮拉了出來,幫其拍了拍衣服上沾染的塵土,轉着圈兒打量面前的人。
最後他忍不住幸災樂禍起來:“別說大將軍差點沒認出你來,便是我也不敢相信面前的黑炭真是你。”
“黑些纔好,纔像我大夏的武勳子弟!”
賈琮忙向突然出現的聲音主人拜下:“拜見聖人,唯願天輔有德,海宇咸寧,聖躬萬福。”
劉濟在戴權的攙扶下,走到賈琮跟前,上下打量一番後,抬手拍了拍賈琮的腦瓜,滿意的說道:“不錯,黑了,也精神了。看來徐青藤帶你出京,帶對了。走,跟朕說說順天府的情況。”
自上次中風後,在御醫的努力下,劉濟麻木的半邊身子終於慢慢恢復了不少。
如今在劉濟與賈琮的攙扶下,老爺子帶着兩個孫子,在太液池邊慢悠悠散着步,賈琮挑着巡視順天府期間遇到事,給一輩子操心命的老爺子講着,大貓跟在三人的身後,這嗅嗅那掏掏,不時也繞到前方去,甩着尾巴等候三人。
圍着太液池走了一圈後,有些疲累的劉濟坐在了放在樹蔭下的躺椅上,劉弘與賈琮搬來潘團,陪坐一旁。
“弘兒,中秋後你便出京,主持順天府賑災之事。小胖子,你跟着弘兒一起吧。”
劉弘大喜,興奮的拍胸脯:“祖父放心,孫兒已經將此事辦的妥妥當當。要是出了岔子,您便打孫兒的板子!”
“但願吧……”
老爺子似乎對劉弘的樂觀有不同意見,但他多餘的話也不說,只是瞥了一眼無奈狀的賈琮,呵呵笑道:“小胖子,要是賑災的事出了岔子,朕不但要打弘兒的板子,還要打你的板子!”
嗯?
“聖人老爺,您這就不講理了。四哥誇下的海口,不干我的事啊!”
聽到賈琮的哀嚎,劉弘還有些莫名其妙。
卻聽老爺子哈哈一笑,衝二人擠了擠眼睛:“俗話說是兄弟兩肋插刀,有福同享有難同當,你怎麼能撇下弘兒一個人呢?”
……
劉弘派人從順天府要來了最近的文書,兩人趴在樹蔭下的石桌上,頭碰頭趴在桌上仔細研究起來。
根據文書記錄,順天府因旱災已經有災民共計一萬餘人,京城四門外各有施粥的粥棚,同時往各州縣送去了足夠的糧食。
一看災民不過一萬餘,劉弘自信而又豪邁,拍着賈琮的肩膀說道:“琮哥兒放心,哥哥我一定會將祖父給的差事辦的妥妥帖帖,不會害你捱打的。”
賈琮連頭都沒抬,翻閱着手中各縣的公文,沉聲道:“四哥也太樂觀了,這些公文上,就沒有一份是真實的數據……”
說着,他將漷縣的公文攤開,指着上面的一句話說:“你看這兒,漷縣縣令何青雲上稟,縣中共計有災民一千一百餘人,有鄉紳仁義,捐資捐糧以助官府賑災,災民皆已有安身之所。一縣之地,大旱之下,怎麼可能只有一千餘災民?”
劉弘搖了搖頭,反駁道:“漷縣不僅緊鄰吆樱h中又有盧溝河、漷河,縣中富庶,多有修建水利,受災輕些災民少些也是情理之中。”
“漷縣的水利的確屬於上優,但這些河渠皆被大戶把持,平時倒還罷了,總會給老百姓留下一瓢用來活命。可是四哥,當下河中的水也沒多少了,光是澆灌自家的地都夠嗆,他們哪裏會放開了堤壩給老百姓送去水來?”
賈琮想到因爲一條快要乾涸的小河打得頭破血流的百姓,長嘆道:“七月二十二,我與老師在漷河邊的高莊,掘開了一處新建的攔水壩。那壩的主人是高莊大戶,因爲其主身有舉人功名,左近莊子皆敢怒不敢言,只能眼睜睜看着田中禾苗乾涸而死。光是因高莊攔水導致的附近災民,就有數百……”
“數百?”
劉弘拿着一沓公文的手莫名抖了一下,他突然覺得手上的一份份公文重如千鈞,偷偷往遠處躺在搖椅上小憩的太上皇看去。
賈琮點了點頭,面色凝重。
他湊到劉弘的耳邊,小聲說道:“四哥,老師匆匆回京可不是爲了過中秋,各州縣官吏多有不法事,他回來是請天子劍的。”
戴權端着一盤切好的寒瓜輕輕走到搖椅旁邊,不解的問道:“聖人,四殿下從未接觸過這些,萬一出了岔子,豈不是誤了大事?”
劉濟抬了抬眼睛,看向遠處頭碰頭嘀嘀咕咕的兩人,呵呵笑道:“雛鳥總要離開鳥窩去外面迎接風雨,正好徐青藤下了狠心要在京畿試試他的新法,就讓這兩個孩子跟着去見見世面吧。”
第一百八十八章 大朝會徐晉開炮
自古以來,大朝會的作用往往比不上小朝會,流程基本上都是定好的慣例,奉天殿中摸魚的比比皆是。
就是內閣的諸位輔政大學士,往往也是揣着手閉目養神。唯有大夏的摳門財神爺,戶部尚書文同軒每次大朝會都要跟人幹仗。
“我說了,沒錢!沒錢!沒錢!”
文同軒被一羣人圍着要錢,被逼急了又一次拿出了制勝法寶……
撲騰!
只見財神爺往大殿一坐,嚎了一聲:“陛下,戶部真的沒錢了。治河要走了八十萬,九邊送去了兩百萬,好不容易鹽課送來了三百萬,又遇到了旱災。秋稅還未抵京,戶部的銀庫、糧庫連老鼠都餓死了。”
抱屈許久後,文同軒突然幽怨的看向龍椅上的皇帝,嘀咕道:“臣若是沒有記錯,六月底,江南送來了一千多萬兩白銀……”
嗯?
劉恆原本微眯的眼睛瞬間睜開,咬牙切齒。這個老貔貅,合着嚎了半天是在打內庫的主意!
“財神爺,朕發現了一樁極其有意思的事。只要朕攢一些銀子,戶部的銀庫、糧庫就會餓死一匹老鼠,你說是不是很有意思?”
文同軒雙手一揣,嘿嘿笑了笑。
“六百萬,臣只要六百萬。”
劉恆差點破口大罵,老匹夫欺人太甚……
“只有三百萬,要不要?”
“五百萬,少了五百萬臣這個戶部尚書退位讓賢!”
“文卿,這些銀子,朕有用。”
劉恆強忍着砍死這老貨的衝動,咬牙道:“就四百萬,多了沒有!”
“臣遵旨。”
文同軒立馬來了精神,從地上爬起後,衝着一旁的夏守忠伸了伸手,夏守忠額頭的青筋都開始了突突跳動。
成了,預期三百萬,如今還多了一百萬,戶部又可以闊綽一段日子了,今日午膳便加個雞腿獎賞一下自己吧!
可惜文同軒的好心情連幾息都沒堅持下來,一聽到戶部有錢了,當即就被一羣人給圍了起來。大殿上又開始了一波討錢的戲碼。
奉天殿上亂糟糟的,徐晉閉目養神熬過了慣例的流程後,突然從都察院的隊伍中走了出來。
“臣都察院右僉都御史徐晉,彈劾戶部、刑部、工部、宗正寺、大理寺、順天府各級官吏,治下不嚴、疏忽怠政,致使今夏大旱,北地五省千萬百姓流離失所,餓殍遍地……”
呼嚕呼嚕……
炎炎夏日,當太陽昇起後,僅存的一絲涼爽也消失不見。還未睡醒的賈琮靠着涼絲絲的柱子,吹着泡泡呼呼大睡。
突然他感覺有人在戳他的臉,迷迷糊糊的睜開眼睛後,才發現是自己的大侄子賈蓉。
“琮三叔,青藤先生和人吵起來了!”
嗯?
賈琮抹了一把嘴角的口水,扭頭看去,只見老師徐晉獨戰好幾位紫紅官袍的老大人,正侃侃而談。
“下官對事不對人,七月時下官奉旨巡查順天府治下一十九縣,縣縣皆是流民遍地……”
“大宗正,您說賑災的事不關宗正寺的事,這一點沒錯。可宗親圈地都圈到河道里去了,致使地方無法梳理水利,您說是不是宗正寺的責任?”
“財相,下官查到戶部送到順天府的賑災錢糧,戶部每過一人手,便會少上幾千幾萬兩銀子,到縣中時,能有一半便已經是得天之幸。請問財相,戶部的銀庫、糧庫餓死了耗子,是不是也養肥了碩鼠?”
“王大人,賑災怎麼能與工部沒關係?元祐二年朝廷方耗費巨資整修了順天府的水利,可下官巡視了整個順天府,河渠淤積、水車十架中有八架不堪用。請問王大人,工部大匠的製造之術,還不如村裏的木匠嗎?”
“蔡大人、唐大人、陸大人,老百姓伸冤無門,都跑到欽差行轅告狀了,刑部、大理寺與順天府衙門,竟然毫無消息。難道諸位大人忙的都看不見聽不到老百姓的苦難嗎?”
……
徐晉言辭鑿鑿,手中的奏章記錄了極其詳細的數據,幾位老大人被駁得啞口無言。
“唉!天災無可避免,可原本順天府完全有能力減少大旱對百姓的影響。不說別的,順天府雖不及江南河網密集,可有元祐二年整修的水利,田中豈會顆粒無收?”
徐晉雙手高舉厚厚的奏章,躬身拜下:“陛下,這封奏摺中,臣詳細記載了順天府治下一十九縣河流溝渠的使用情況。其中近七成水利公器私用,多爲宗親勳貴、豪門大族所佔。更有山川河道,被大族圈佔,臣不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這句話,到底是對還是錯了!”
大殿之上安靜的可怕,那些宗親貴戚無不縮了縮脖子,開始回憶自家在京畿的莊子有沒有幹過這些事……
夏守忠將徐晉呈上的奏摺送到皇帝的手中,皇帝每翻一頁,便會往殿中的某位臣子身上看去。
“完了,陛下看我了。難道家裏的敗家娘們真讓人幹了這些事?”
“老天爺,夫人到底幹了什麼,爲何陛下要看我?”
“嗯?我……我……我在順天府沒置辦莊子啊,陛下看我做什麼?”
啪!
劉恆突然將看了一半的奏摺合上,冷冷掃視大殿中的文武百官。
“徐卿,朕賜你天子劍,主理此次賑災之事。既然順天府的問題是你發現了,那便由你去處理。三品以下,可先斬後奏,諸司不得干涉,必須積極配合……”
“父皇,兒臣請命,願協助青藤先生賑濟災民。”
宗親隊列中突然走出的劉弘讓所有人都大喫一驚,雛鷹的政治生涯要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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