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墨色江南
張守業嘆：“法師莫氣，這年頭，差役也是混口飯。俺如今只求不死，娃兒們早逃了荒，不知死活。“
劉長順在旁道：“張叔的倆兒子，大牛、二牛，開春就跟人投了紅巾軍，音信全無。“
朱七五問：“張大爺，您覺着，如今這世道，還有盼頭麼？“
張守業愣了愣，忽然咧嘴笑了，露出幾顆黃牙：“盼頭？有！俺聽逃荒回的人來說，濠州出了個龍興寺，施粥救人，重八法師是活菩薩。俺琢磨着，老天爺總算睜回眼了。“
朱重八撓頭：“張大爺過獎，咱就是個窮和尚。“
幾人辭了張守業，轉到村南。南頭一間茅屋，門口有個女人正剁豬草，見他們來，停下刀。
劉長順道：“這是李桂蘭，男人逃荒死在半道，留倆娃。“
李桂蘭擦乾手：“村正，這幾位是？“
“龍興寺的好漢，來體察民情的。“劉長順道。
李桂蘭眼圈一紅：“龍興寺的恩人！前兒俺去領過粥，娃兒纔沒餓死。幾位好漢，俺這日子，苦是苦，可咬咬牙還過得。就是惦記俺那死鬼男人，他叫孫霸天那夥人逼的——“
“孫霸天？“湯和猛地盯住她，“哪個孫霸天？“
李桂蘭壓低聲：“鎮上惡霸，外號孫閻王，本名孫豹。他手下養着幾十號打手，專搶逃荒人的破爛，還綁了好多女人賣進勾欄。俺男人當年不肯交'過路錢'，被他的人打斷了腿，活活流血死在路邊。“
徐達攥緊拳頭：“這孫豹，跟柳樹村趙閻王是一路貨！“
朱七五眯眼：“李家嫂子，這孫豹的窩，離青石村多遠？“
“往北四十里，黑風鎮。他的人常下來轉悠，見啥搶啥。“李桂蘭咬牙，“幾位好漢若有機會，替俺男人報了仇，俺李桂蘭做牛做馬都成。“
朱七五鄭重道：“嫂子放心，這孫豹，咱記下了。“
又轉到村西鐵匠鋪。錢永福光着膀子，正叮叮噹噹打一把鋤頭，見人來了，停了錘。
“錢鐵匠，龍興寺的好漢看你來啦。“劉長順喊。
錢永福憨厚一笑：“村正，俺這手藝粗，各位見笑。七五小哥是吧？俺聽說了，您和重八法師是龍興寺的貴人。“
朱七五打量這鐵匠：膀大腰圓，一臉老實相，手上全是繭。
“錢大哥，你這鋪子，平日接得多不？“
錢永福搖頭：“接啥？村裏窮，沒人打新傢伙，淨是補補破鋤爛鐮。如今連鐵料都貴，俺這鋪子快開不下去了。“
湯和笑道：“錢大哥，趕明兒咱龍興寺要打刀槍，準尋你。“
錢永福眼睛一亮：“真？那敢情好！俺錢永福別的沒有，一把子力氣、一手打鐵活，任憑差遣！“
朱七五暗暗點頭，這錢永福，正合戚繼光選兵那條——老實、有力、聽話。
日頭漸高，劉長順擦了把汗：“七五小哥，西頭便是沈木匠家，小翠這會該在伺候她爹。咱去瞧瞧？“
“走。“朱七五領頭往西。
沈老栓家是兩間土房，院裏曬着幾件補丁衣裳。一個十五六歲的閨女正蹲在竈前添柴，聽見腳步，探出頭，一張臉曬得微黑，眉眼卻清秀，正是小翠。
小翠站起身，拍了拍圍裙上的灰：“村正爺爺，您帶客來了？“
劉長順道：“小翠，這是龍興寺的重八法師和七五小哥，來瞧你爹的。“
小翠眼眶一紅，福了福身：“幾位好漢，俺爹在炕上躺着，各位裏邊請。“
朱七五跟着進了屋。炕上躺着個乾瘦老漢，右腿裹着破布，腫得發亮，正是沈老栓。
沈老栓weakly抬頭：“村正……這是？“
“沈叔，龍興寺的好漢帶了藥來，給您瞧腿。“劉長順道。
朱七五湊近，揭開破布看了看，那腿摔得錯位，膿水汪着，氣味刺鼻。
“沈大伯，您這腿得清創敷藥，拖下去要爛到骨頭。“朱七五從懷裏摸出那瓷瓶，“俺這有上好的金瘡藥，給您敷上。“
沈老栓慌道：“這藥金貴，俺一窮木匠，受不起。“
朱七五笑道：“大伯，藥就是給人用的。小翠，你打盆清水來，俺給您爹洗洗傷口。“
小翠應聲去打水，手腳麻利。沈石頭從炕角探出個圓腦袋，七八歲的娃，怯生生叫了聲：“姐。“
小翠回頭：“石頭，別鬧，客人呢。“
朱七五給沈老栓洗淨傷口，敷上金瘡藥，又撕了截乾淨布重新包紮。沈老栓起初還咧嘴吸冷氣，漸漸眉頭鬆了。
“七五小哥，這藥神了，剛敷上就涼絲絲的，不疼了。“沈老栓道。
第1557章 立時補上
朱七五笑：“大伯安心養着，過幾日就能下地。小翠，你爹這腿，每日換一次藥，俺回頭再送。“
小翠眼圈紅紅地福身：“七五爺，您是大善人。俺爹這腿，愁得俺幾宿睡不着，今兒可算見着光了。“
朱重八拍拍小翠的肩：“閨女，你小小年紀撐起一個家，不容易。你爹有俺七五的藥，準好。“
外頭日頭到了正頂。劉長順道：“七五小哥，要不回倉房喫口飯？“
“成，咱回去。“朱七五應着，扶沈老栓躺好，跟着腥送庾摺�
剛邁出沈家院門，腳下忽然一晃。
小翠正端着空盆要送回竈房，猛地站不穩，盆咣噹落地。
“咋……咋地了？“小翠扶住門框，臉色發白。
朱重八也晃了下：“地動了？“
話音未落，腳下猛地一沉，像是有人拽着大地的衣裳狠狠一抖。
大地震動起來。起初只是晃，緊接着便是顛，腳下的地像發了瘋的篩子。
“趴下！“朱重八一把拽住朱七五，往院牆根猛地一按。
小翠尖叫一聲，被晃得摔在門坎上。沈家那兩間土房咯吱亂響，牆皮簌簌往下掉。
劉長順白着臉喊：“地龍翻身了！快跑出村子！“
話音未落，村中響起連串的轟隆聲。東頭張守業那間歪房先塌了半邊，揚起漫天黃土。井邊的女人們哭喊着四散。
徐達護住頭，衝朱七五喊：“七五，這動靜不對，咱得往外撤！“
朱七五剛要應，沈家西牆猛地裂開一道縫，接着轟然倒下。朱七五眼前一黑，只覺一股巨力拍在背上，整個人被埋進了土裏。
“七五！“朱重八嘶吼一聲，伸手去扒，可塌下來的土牆連着半截房梁，壓得死死的。
湯和撲過來，雙手摳進土裏：“重八哥，搭把手！“
趙鐵柱、孫富貴也衝上來，幾人發瘋似的扒土。可地震還沒停，地皮一鼓一鼓的，土沫子直往人嘴裏灌。
沈老栓在屋裏急得捶炕：“小翠！小翠你快出去！別管爹！“
小翠從門檻上爬起，滿臉是土，卻沒往門外跑，反而貓着腰鑽到塌牆的縫隙裏。她人小，正好能擠進那道僅容一人的縫。
“七五爺在裏頭！“小翠啞聲喊，兩手拼命去搬壓在朱七五身上的碎木。
朱重八急道：“小翠，你出來！仔細再塌！“
小翠不理，死死咬着牙，把一根壓在朱七五胸口的橫木挪開。那木頭上頭還壓着半堵牆，她瘦小的身子硬是扛住了縫口，騰出地方讓朱七五喘氣。
“七五爺，您應我一聲！“小翠伸手去拍朱七五的臉。
朱七五迷迷糊糊睜開眼，嘴裏全是土，嗆得直咳。
“小……小翠？“
“哎！七五爺您醒着就好！“小翠眼淚一下子出來，“您別動，俺叫人把上頭的土清了！“
外頭湯和聽見，猛地發力，連根帶土把半截房梁掀開。趙鐵柱趁機伸手，把朱七五從縫裏拽了出來。
朱七五被拽出來時，腿上還壓着塊碎磚，孫富貴一把撥開，見他後背一片紅印，嘴角掛着血沫子。
小翠撲過來，用袖子給他擦嘴：“七五爺，您流血了……“
朱七五喘着氣，抓住小翠的手：“小翠，你這回，可是救了俺一命。“
小翠搖頭，眼淚吧嗒吧嗒掉：“是七五爺先救了俺爹，該俺謝您。“
朱重八一把抱住弟弟，渾身發抖：“直娘伲瑖標涝哿恕呶澹銢]事就好，沒事就好。“
徐達查看了下朱七五的後背：“皮肉傷，不礙事，就是嗆了土。七五，你命大。“
孫富貴從懷裏掏出金瘡藥：“七五爺，敷點？“
朱七五擺手，先去看沈老栓：“沈大伯，您咋樣？“
沈老栓在屋裏喊：“俺沒事！牆沒塌到炕上！小翠呢？小翠！“
小翠探進頭：“爹，俺在！七五爺叫俺救出來了！“
沈老栓鬆了口氣，咧嘴笑了：“好閨女……好閨女……“
地震又晃了幾下，才慢慢歇了。村中一片死寂，接着便是此起彼伏的哭聲。
劉長順從井邊爬起來，灰頭土臉：“老天爺，這是要收青石村啊……“
孫明德從倉房那頭跌跌撞撞跑來，倉房塌了大半：“劉村正！倉房塌了，裏頭存的雜糧全埋了！“
朱七五扶着牆站起來，環顧四周。青石村幾十間土房，塌了十之七八，塵土蔽日，雞飛狗跳。
“哥，“朱七五啞聲道，“咱龍興寺的人，不能眼睜睜看着青石村叫這場天災吞了。“
朱重八點頭：“七五，你說咋辦，哥聽你的。“
吳長貴顫巍巍道：“七五爺，這地震過後，最怕的是亂。四周的惡霸、流寇，保不齊趁火打劫。黑風鎮的孫豹，離得近，最容易來。“
湯和啐了口土：“這孫豹敢來，俺湯和劈了他！“
朱七五眯眼望着村北：“孫豹的事，咱後頭再算。眼下先救人。徐達哥，你帶趙鐵柱去把壓在房裏的活人刨出來；湯和，你帶孫富貴維持秩序，別叫慌亂的人踩着自家人；吳伯，您和劉村正清點各村口的人；小翠，你帶俺去各家看看重傷的。“
小翠用力點頭：“哎！七五爺，俺帶路！“
一行人散開救人。朱七五跟着小翠，挨家挨戶扒人。小翠熟門熟路，每到一家，先喊人名。
“王嬸子！王秀芝嬸子！您在不在？“小翠趴在一處塌了的茅屋前喊。
裏頭傳來微弱聲：“小翠……俺……俺壓着腿……“
朱七五和趙鐵柱合力掀開梁木，把王秀芝拖了出來。王秀芝腿上鮮血淋漓，朱七五又敷了金瘡藥，撕布紮緊。
“七五爺，您這藥，比大夫的還靈。“王秀芝含淚道。
又到趙鐵牛家。趙鐵牛是個放羊的後生，這會兒被埋在羊圈旁，腦袋磕破了，迷迷糊糊。小翠拍他臉：“鐵牛哥！鐵牛哥你醒醒！“
趙鐵牛哼唧着睜開眼：“小翠……地……地塌了？“
朱七五笑道：“鐵牛兄弟，你命硬，磕破點皮，死不了。回頭跟俺去龍興寺，管你飽飯。“
趙鐵牛咧嘴：“真……真管飽？那俺去！“
小翠在旁撲哧笑了：“鐵牛哥，你這會兒還惦記喫。“
朱七五扭頭對小翠道：“小翠，這青石村的人，苦得掉渣，可個個都是咱龍興寺的自己人。這場天災，龍興寺兜了。“
小翠眼睛亮了：“七五爺，您這話，俺替全村人謝您。“
日頭偏西，救人忙活了半日。青石村塌房雖多，到底從土裏刨出來二十幾條活命。可傷亡也重——張守業那間房整個塌了，瞎眼老漢再沒醒過來；另有三口老弱，叫梁木壓斷了氣。
劉長順蹲在村口，看着一片廢墟，老淚縱橫：“七五小哥，青石村……叫這場天災毀了半拉。“
朱七五站在他身旁，拍了拍老人哆嗦的肩：“劉村正，人還在，村子就在。龍興寺離這三十里，俺回去調糧調人，保青石村的人都活。“
朱七五回到沈家。沈老栓靠在炕上，見兒子被救、閨女無恙，眼眶紅紅地衝朱七五道：“七五小哥，俺這條老命，還有小翠的命，都是您給的。“
朱七五坐下：“大伯說哪兒話，是小翠把俺從土裏拽出來的。您這腿，俺再給您換回藥。“
他說着，從懷裏又摸出系統簽到得的瓷瓶——這兩日連着簽到，系統給的賞比先前又厚了些，竟是一整盒外傷聖藥，白瓷小瓶排得齊齊整整。朱七五也不聲張，只當尋常，給沈老栓拆了舊布，重新敷上藥。
沈老栓吸了口涼氣，又舒展開：“七五小哥，這藥一貼上，熱乎乎的，裏頭那股子脹疼竟消了。“
小翠在旁端着水，悄悄問：“七五爺，您這藥，是哪來的？俺瞧不像尋常大夫的方子。“
朱七五笑：“俺有個門道，時常能得些好藥。小翠，你放心，往後你爹的傷，包在俺身上。“
外頭傳來腳步，一個鬚髮皆白、揹着藥箱的老者急匆匆進來，正是青石村僅有的郎中賙濟世。
賙濟世拱手：“七五小哥，老漢聽聞龍興寺的好漢在救人，特來搭把手。村中傷患，老漢能治的，絕不推辭。“
朱七五忙起身：“周先生肯來，再好不過。您瞧瞧沈大伯的腿，還有外頭那些傷號。“
賙濟世湊近看了沈老栓的腿，又聞了聞藥味，眉頭一挑：“這藥……奇了，裏頭有續斷、乳香、沒藥的味兒，可配比老漢從沒見過，見效這樣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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