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墨色江南
他翻開,看得很慢。
看到“乙三軍倉失火”時,眉頭只是微微一動。
看到“涉賬異常”,他鼻腔裏哼了一聲。
再往下。
“牽涉衙署:兵部。”
朱元璋的手,停住了。
“兵部……”他低聲唸了一遍。
殿內侍立的太監,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朱元璋沒有立刻發作。
他把奏疏合上,放到一旁,又拿起下一份。
是太子朱標的。
朱標奏的是另一件事——戶部春糧調撥,言辭謹慎,條理分明。
朱元璋看着,看着,忽然笑了一聲。
“標兒。”
他抬頭,“你覺得,兵部最近,忙不忙?”
朱標一愣,隨即起身行禮。
“回父皇,邊鎮換防在即,兵部事務一向繁雜。”
“繁雜。”朱元璋點頭,“那賬,應該也多。”
朱標心裏一緊,卻仍穩住語氣:“兵部用度繁複,歷來需細查。”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重,卻深。
“細查。”他說,“這兩個字,說得好。”
他伸手,點了點那份順天府的奏疏。
“這案子,你聽說了嗎?”
朱標沉默了一瞬。
“……有所耳聞。”
“只是耳聞?”
“順天府立案不久,尚未入內廷流程。”朱標答道。
朱元璋沒說話。
殿裏安靜了一會兒。
忽然,他問了一句看似無關的話。
“瀚王,這兩日,在做什麼?”
朱標一怔。
“皇叔?”他斟酌着回答,“聽聞仍在府中,未有動靜。”
“未有動靜。”朱元璋笑了笑,“他要是有動靜,我反倒放心了。”
朱標抬眼:“父皇的意思是——”
朱元璋站起身,負手走到殿前。
晨光透過高窗落下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老四。”他忽然換了稱呼,叫的是朱瀚在兄弟中的序齒。
“最會等。”
“他一等,”朱元璋語氣淡淡,“就說明,有人要急了。”
瀚王府。
朱瀚正在寫字。
寫的不是奏疏,也不是賬目。
而是人名。
一張素紙上,零零散散寫了十幾個名字。
有的圈了。
有的劃了一道線。
有的,只寫了一半。
內侍站在一旁,看得心驚。
這些名字,有的已經致仕,有的仍在任上,有的……早就不在人世。
“王爺。”內侍終於忍不住低聲道,“這些人……”
“都是兵部的。”朱瀚道。
他放下筆,看了看那張紙。
“也是這二十年裏,兵部真正管過錢的人。”
內侍喉嚨發緊。
“可有些,已經死了。”
“死了,也要算。”朱瀚說得平靜,“賬不會因爲人死了,就自己乾淨。”
他把那張紙折起,收進袖中。
“去備車。”朱瀚道。
內侍一驚:“王爺要出府?”
“嗯。”
“去哪裏?”
朱瀚想了想。
“進宮。”
內侍心頭猛跳。
“這個時辰,若無召——”
朱瀚抬眼看他。
“我皇兄,”他說,“已經看見那份奏疏了。”
他脣角微微一勾。
“我不去,他反而要疑我。”
瀚王入宮的消息,很快傳開。
傳到順天府時,主事只是低頭,把一份新謄好的賬冊,放進了匣子裏。
傳到兵部時,有人失手,打翻了茶盞。
而在奉天殿外,朱瀚下了車。
他沒有快走。
也沒有慢走。
一步一步,踏在石階上。
像是早就算好了時辰。
殿門開啓。
朱元璋站在殿中,看着他走近。
兄弟二人對視的一瞬間,什麼都沒說。
卻好像,什麼都已經明白了。
朱元璋先開口。
“老四。”
“你來得,倒巧。”
朱瀚行禮,抬頭。
“臣弟來得不巧。”
“是來——”
他頓了頓。
“認賬的。”
這一句話落下。
奉天殿內,空氣驟然一緊。
朱元璋眯起眼。
“你認什麼賬?”
朱瀚直視着他。
“兵部的賬。”他說。
“也是——”
奉天殿內,靜得駭人。
朱瀚那句話落下後,連殿外執戟的侍衛,都下意識繃緊了背脊。
朱元璋沒有立刻動怒。
這是最危險的狀態。
他慢慢走回御案後坐下,手指在案沿輕輕敲了一下。
一下。
兩下。
“老四。”他抬眼,語氣聽不出喜怒,“你這話,說得太滿了。”
朱瀚站得筆直。
“臣弟不敢滿。”他說,“只是怕皇兄——”
“怕我什麼?”朱元璋打斷。
“怕皇兄,被人借賬遮眼。”
這句話,鋒芒畢露。
朱標的心猛地一沉,下意識往前一步:“皇叔——”
朱瀚卻沒有看他。
他看着朱元璋。
“乙三軍倉,是去歲修繕。”朱瀚道,“可賬目,卻能追溯到洪武三年。”
“這不是一筆錯賬。”
“是兩代賬,疊在了一起。”
朱元璋的眼神,終於變了。
那不是憤怒。
是警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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