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墨色江南
郎中低頭。
“該說的,說。”
“不該擔的,不擔。”
這句話一落地,屋裏幾個人的呼吸,都亂了。
周敬安慢慢站起身。
“你們以爲,”他聲音極輕,“把賬推乾淨,就沒事了?”
沒人敢答。
周敬安忽然笑了。
“瀚王,”他說,“最喜歡的,就是你們這種——”
他頓了頓。
“搶着自保的人。”
夜深。
瀚王府的燈,卻還亮着。
朱瀚披着外衫,站在書房窗前。窗外沒有風,庭樹的影子卻在燈下微微晃動,像是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推動。
案上攤着的,不是順天府的文書,也不是兵部的回函。
而是一份舊檔。
紙色微黃,邊角起毛,是太祖初年留下的格式。
朱瀚的目光,停在落款處。
他看了很久。
久到內侍幾次想開口添燈,都被他抬手止住。
“這份賬,”朱瀚忽然開口,“是誰送來的?”
內侍低聲答:“順天府主事,說是在副賬夾層裏找到的。原本……不在卷宗裏。”
“不在卷宗裏。”朱瀚重複了一遍,語氣很輕。
他伸手,將那一頁翻到背面。
背面沒有字。
卻有一道極湹闹负郏袷怯腥朔锤舶催^同一個地方。
朱瀚的指尖,正好落在那處。
“有人不想讓它見光。”他說。
第1386章 把刀遞穩
內侍垂首,不敢接話。
朱瀚合上賬頁,轉身回到案前坐下。
“去請一個人。”他說。
“誰?”
“周敬安。”朱瀚道,“就說——”
他頓了頓。
“我想聽他親口說。”
內侍心頭一震:“王爺,這時候請他來,會不會太——”
“太早?”朱瀚接過話,搖了搖頭,“不早。”
“再晚,”他抬眼,“他就該被別人說完了。”
內侍不敢再勸,領命而去。
周敬安到瀚王府時,已是三更。
王府的正門沒有開。
他是從側門進的。
一路無人言語,只有燈影引路。
進書房前,他整了整官服,深吸了一口氣。
門開。
朱瀚坐在案後,案上只點了一盞燈。
光不亮,卻穩。
“周大人。”朱瀚抬眼,“坐。”
沒有王爺的威壓,也沒有責問的語氣。
可週敬安反而更緊張了。
他行禮落座,背脊挺得筆直。
“王爺召見,下官惶恐。”
朱瀚沒有接這句話。
他把那份舊賬,推到案前。
“你認得這個嗎?”
周敬安低頭。
只看了一眼,臉色就變了。
“這……”他喉結動了動,“這是早年的度支舊賬。”
“哪一年?”
“洪武三年。”周敬安答得很快。
“誰管的?”
周敬安沉默了一瞬。
“……陳廷瑞。”
朱瀚點頭。
“死了。”
“是。”周敬安低聲道,“洪武七年,因病致仕,次年病故。”
“病故。”朱瀚重複了一遍,語氣聽不出情緒。
他伸手,點了點賬頁上的一個數字。
“那你告訴我。”
“乙三軍倉,名義上是去歲修繕。”
“可這筆銀子,”他抬眼,“爲什麼在洪武三年,就已經撥過一次?”
屋裏一靜。
周敬安的額角,滲出了一層冷汗。
“王爺,”他站起身,拱手,“此事,下官……確實不知。”
朱瀚沒有發怒。
也沒有追問。
他只是看着周敬安,看了很久。
“你不知道。”朱瀚緩緩道,“我信。”
周敬安一愣。
“但你的位置,”朱瀚繼續道,“知道的人,會越來越多。”
他站起身,走到周敬安面前。
兩人之間,只隔了一步。
“現在,兵部裏的人,正在做什麼?”朱瀚問。
周敬安低聲答:“在切賬,在推人,在找最早的那一層。”
“很好。”朱瀚點頭,“那就讓他們找。”
“王爺?”周敬安抬頭。
朱瀚轉身,走回案後。
“我不怕他們翻舊賬。”他說,“我怕他們翻得不夠舊。”
他拿起那份賬頁。
“洪武三年。”朱瀚輕聲道,“那一年,朝廷剛立,兵部剛成。”
“我皇兄,”他頓了頓,“最恨的,就是舊賬新算。”
周敬安的心,猛地一沉。
“周敬安。”朱瀚叫他的名字。
“下官在。”
“你回去。”朱瀚道,“告訴他們。”
“切割,可以。”
“自保,也可以。”
“但有一件事——”
他抬眼,目光極穩。
“別把賬,只推到我看得見的地方。”
“推得再早一點。”
“早到——”
他停了一下。
“我皇兄,也看得見。”
周敬安混身一震。
他跪下行禮。
“下官,明白。”
朱瀚沒有再說話。
天將破曉。
宮城的鐘聲尚未響起,奉天殿前的石階上,已經有人影來去。
朱元璋起得很早。
這是他多年的習慣。
批完第一摞奏章時,窗外天色纔剛剛泛白。他放下硃筆,揉了揉手腕,目光卻沒有離開案頭。
最上面那份奏疏,並不起眼。
順天府的立案呈報,按例抄送中書省,再由中書省擇要入內。
沒有急遞。
沒有血字。
可朱元璋偏偏讓人,把這份放在了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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