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墨色江南
主事怒極:“說話!”
陳福還是不開口。
旁邊的兵卒忍不住罵了一句:“都這個時候了還裝啞巴?!”
就在這時,廢墟里忽然傳來一聲喊:
“大人!這邊有東西!”
主事猛地回頭。
幾個人正從塌了一半的偏庫裏,小心翼翼擡出一個燒得焦黑的木匣。
木匣裂開,裏頭的紙張被燒得捲曲發脆,卻沒有全毀。
主事走近一步。
藉着火光,他看清了封皮上那幾個字。
——軍倉修繕·副賬。
空氣,像是突然冷了一下。
主事的臉色瞬間變了。
“誰準你們動副賬的?”他猛地回頭,看向陳福。
陳福的肩膀劇烈一抖。
這一次,他終於發出了聲音。
卻只是一聲低低的、幾乎聽不清的喘息。
主事深吸一口氣,抬手。
“來人。”
“在!”
“立刻封存現場!”他的聲音冷得發硬,“所有人,不許再動一根木頭、一頁紙!”
“這把火,”他看了一眼仍在燃燒的倉房,“誰點的,誰就得給我一個說法。”
火勢被壓下去時,天已經泛白。
乙三軍倉只剩下一片焦黑的骨架,梁木塌了大半,灰燼還在冒着細煙。
空氣裏滿是燒焦的木味和溼土味,嗆得人喉嚨發疼。
順天府的人沒有散。
主事站在廢墟邊,斗篷下襬被灰燼染黑,卻顧不上理會。
他的目光,始終落在那隻被單獨放在石階上的木匣上。
木匣已經裂開。
裏頭的賬冊,被人用溼布一層一層裹着,生怕再被火星燎到。
“大人。”一名屬官低聲道,“火已徹底滅了。”
主事點頭,卻沒有回頭。
“把副賬,挪到乾淨地方。”他說,“就在這兒,所有人都看着。”
屬官一愣:“現在就清點?”
“現在。”主事語氣不容置疑,“趁天亮,趁人都在。”
“也趁——還沒來不該來的人。”
這話一出,周圍幾個官員的神情,明顯一緊。
臨時搭起的案桌,就擺在廢墟外。
副賬被小心攤開。
紙頁燒得發脆,邊角焦黑,卻仍能翻動。
一名負責記錄的書吏坐下,手有些發抖。
“念。”主事道。
書吏清了清嗓子,低頭。
“洪武十四年,西郊乙三軍倉……修繕銀,三千二百兩。”
他念到這裏,下意識停了一下。
“繼續。”主事道。
“實支……一千零八十兩。”
四周,忽然安靜了。
有人下意識地抬頭,看向主事,又飛快低下頭。
書吏舔了舔嘴脣,繼續往下念。
“洪武十六年,乙三軍倉……修繕銀,四千兩。”
“實支……一千五百兩。”
唸到這裏,書吏的聲音,已經有些發虛。
“後頭的,”主事忽然開口,“一口氣唸完。”
書吏應了一聲,硬着頭皮往下。
一筆。
又一筆。
數字一次比一次刺眼。
有人忍不住低聲道:“這……這不是虛報,是吞銀啊。”
話一出口,立刻有人咳了一聲。
那人頓時噤聲。
主事卻沒有斥責。
他只是慢慢抬起頭,看向站在一旁的陳福。
陳福跪在地上,背脊塌着,整個人像是老了十歲。
“這些賬,”主事問,“你記的?”
陳福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低聲道:“……是。”
“誰讓你這麼記的?”
陳福的手,死死扣在地上。
“說。”主事的聲音不高,卻極沉。
陳福的嘴脣顫了顫。
“兵……兵部。”
這兩個字一出,周圍像是被人狠狠按了一下。
空氣驟然凝住。
有人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
主事卻像是早就料到一般,只點了點頭。
“兵部哪一司?”
陳福閉上眼,像是用盡了力氣。
“右……右侍郎府。”
這一次,連呼吸聲都變得小心翼翼。
主事合上副賬,手指在封皮上停了一瞬。
“好。”他說,“夠了。”
他轉頭,對身邊的屬官道:
“副賬原封不動,立刻送府衙封庫。”
“另外,”他目光掃過腥耍耙胰妭}近二十年的正賬、撥銀文書、兵部往來公函,一樣不落,全調出來。”
有人遲疑了一下:“大人,這已經牽扯到——”
主事打斷他。
“牽扯到誰,不是你我說了算。”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冷。
“但這把火,已經燒到臺階底下了。”
同一時刻,瀚王府。
內侍將順天府送來的簡報,輕輕放在案上。
朱瀚掃了一眼。
“副賬未毀。”
“是。”
朱瀚合上紙。
“那就好。”他說。
“賬一出來,火,就沒白燒。”
順天府立案的文書,是在辰時三刻送出的。
沒有急報的紅封,也沒有誇張的措辭。
案由只寫了八個字——
“西郊乙三軍倉失火,涉賬異常。”
可在“牽涉衙署”一欄裏,第一次,清清楚楚地寫下了兩個字:
兵部。
文書被遞進府衙正堂時,堂內安靜得出奇。
主事站在案前,筆尖懸了片刻,才落下最後一筆。
墨跡未乾。
他抬頭,看向一旁的屬官。
“按例,”他說,“需告知相關王府。”
屬官遲疑了一下:“大人是指……?”
主事沒有立刻回答。
他伸手,將那份文書又翻了一頁。
瀚王府接到文書時,朱瀚正在用早膳。
他聽完內侍宣讀,並未立刻表態。
直到那句“順天府已正式立案”落下,他才抬眼。
“兵部。”朱瀚重複了一遍。
內侍低聲道:“是,文書上寫明瞭。”
朱瀚放下筷子,拿過那份文書。
他看得很慢。
看到“涉賬異常”時,他輕輕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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