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墨色江南
瀚王爺,朱瀚。
他站得很穩,神色如常,彷彿這幾日翻庫、拿人、開舊案的事,從未發生過。
直到議事過半。
兵部尚書出列。
這一刻,殿內幾乎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臣,有本啓奏。”
朱瀚抬了下眼,卻沒有動。
兵部尚書聲音不急,卻字字用力:“近日西庫重開,牽連諸部,人心浮動。臣以爲,此舉雖出於肅清舊弊之意,卻恐擾亂軍政根本。”
話音一落,殿內頓時起了一陣極輕的騷動。
這是第一次——
有人在朝堂上,正面指向瀚王爺。
皇座之上沒有立刻回應。
朱瀚卻已經走了出來。
“兵部尚書。”他行的是標準朝禮,動作無可挑剔,“你說我擾亂軍政?”
兵部尚書一怔,沒想到他會直接接話,卻還是沉聲道:“臣不敢妄言王爺之過,只是事涉舊賬,本應由六部自查,而非——”
“而非我插手。”朱瀚接過話。
“是。”兵部尚書道。
朱瀚點了點頭。
“那我問你一件事。”
他轉身,面向谐肌�
“去年秋修河道,所用石料,賬目是否清楚?”
沒人應聲。
朱瀚又問:“兵部調撥軍需,賬目是否只走了一次流程?”
依舊無人作答。
他這才重新看向兵部尚書。
“你剛纔說,六部自查。”朱瀚語氣平靜,“可我看到的,是六部各自爲賬,賬賬相護。”
“那我不插手,誰插手?”
兵部尚書臉色微變:“王爺這是——”
“這是職責。”朱瀚打斷他。
這一句,不重,卻讓殿內驟然一靜。
朱瀚抬手,從袖中取出一份摺子。
“順天府昨日重查舊案。”他說,“查出一名倉吏,途中病故,賬上無隨行人,實則被刻意隔離。”
他將摺子遞上。
“再查出一名地方倉主事,私賬封口。”
第1382章 尋常公事
又一份。
“再查出一名告老副署,簽字兩次,賬走兩路。”
第三份摺子,落在殿前。
“兵部尚書。”朱瀚看着他,“你現在告訴我,這些,是六部自查能查出來的嗎?”
兵部尚書喉頭一緊,一時竟答不上來。
殿內靜得只剩呼吸聲。
片刻後,皇座之上終於傳來一聲低低的咳嗽。
“瀚王爺。”
朱瀚立刻回身:“臣在。”
“你查到現在,”那聲音緩緩道,“可有定論?”
朱瀚抬頭。
這一刻,他沒有迴避。
“有。”
“說。”
朱瀚向前一步,聲音清晰而穩:
“這不是某一部的問題。”
“這是舊例被人掏空之後,留下的空殼。”
“有人借規矩行私利,有人借不查掩蓋查不得。”
他頓了頓。
“臣以爲,不查,纔是真正的擾亂根本。”
話落。
殿內,再無人敢接。
兵部尚書站在原地,臉色數變,最終還是低頭行禮。
“臣……受教。”
朱瀚退回原位。
第三日早朝散後,不過半個時辰,內閣值房內便亮起了燈。
不是夜值。
是被人臨時召集。
首輔未到,卻來了三位閣臣;六部尚書各到其二;都察院左右都御史,一併入內。
這樣的陣仗,已經不是“商議”,而是預感到要出事。
話沒有人先開。
直到門外腳步聲響起。
內侍通傳:“瀚王爺到。”
屋內幾位重臣,幾乎是同時抬頭。
朱瀚走進來,行的是王禮,不多不少。
“諸位大人。”他說,“打擾了。”
沒人敢說“不敢當”。
首位閣臣清了清嗓子:“王爺召我等前來,可是……西庫一事,有了新的進展?”
“有。”朱瀚答得很乾脆。
他沒有寒暄,也沒有鋪墊,直接從袖中取出一份厚折。
“這是順天府、都察院、宗人府三處合查的卷宗。”
他將摺子放在案上,卻沒有推給任何一個人。
“我今日來,不是請諸位過目。”朱瀚語氣平靜,“是要請諸位,聽一個名字。”
這話一出,屋內空氣明顯一沉。
有人下意識坐直了身子。
有人已經隱隱覺得不妙。
“王爺。”一位閣臣謹慎開口,“此事牽聯已深,若再往上——”
“正因爲牽連已深,”朱瀚打斷他,“才必須往上。”
他抬眼。
“否則,底下的人永遠只是替死。”
這句話,像是一把薄刃,輕輕貼在了在場所有人的喉嚨上。
朱瀚沒有再看他們。
他低頭,翻開那份卷宗。
“去年秋修,河道總署批覆用料,比常例多出一成。”
“地方倉據此多調石料八十八塊。”
“賬目在地方倉驗收合格,隨後以‘軍需回補’之名,再走兵部流程。”
“賬走兩路,印走兩次。”
他說到這裏,停了一下。
“若只是地方倉與兵部勾連,事情到不了這個地步。”
“因爲——”朱瀚抬眼,“那一成用量,是誰批的?”
屋內一片死寂。
沒人接話。
朱瀚卻已經把名字唸了出來。
“河道總署,總督——”
他語速不快,卻清晰無比。
“——沈廷瑞。”
這一刻,彷彿連空氣都凝固了。
有人手指一緊,幾乎碰翻茶盞。
有人猛地抬頭,又迅速低下。
那位首位閣臣,臉色終於變了。
“王爺,”他沉聲道,“沈大人乃先帝舊臣,歷任要職,從無貪墨之名。”
“我沒說他貪墨。”朱瀚答。
這一句,反而更讓人心驚。
“那王爺這是——”
“我說的是,”朱瀚合上卷宗,“他批了一道,明知會被濫用的例。”
“而且,”朱瀚補了一句,“不是第一次。”
這一次,有人忍不住了。
“王爺可有實證?”
朱瀚抬手。
內侍立刻將第二份卷宗放到案上。
“這是三年前,東河疏浚的批覆。”
“同樣多出一成。”
“同樣地方倉補賬。”
“同樣……無人追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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