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墨色江南
府丞又推過來一張。
是一筆銀兩的支出記錄,不在公賬,在私賬。
數目不大,卻剛好夠封一個人的嘴。
堂上安靜得可怕。
那副手喉嚨動了動,終於跪伏下去。
“是、是有人交待的。”他聲音幾乎聽不清,“說那天夜裏,讓倉吏一個人歇着,別再叫人跟着……”
“誰交代的?”
那人閉了閉眼。
“地方倉……主事。”
消息傳到內廷時,朱瀚正在用早膳。
內侍壓低聲音,將順天府的審訊結果一字不漏地報上。
朱瀚聽完,筷子沒停。
“地方倉主事?”他說,“官不大,心卻不小。”
他放下筷子,漱了口。
“傳話給順天府。”
內侍立刻躬身:“殿下吩咐。”
“人,先別動死。”朱瀚道,“我還要他開口,說點更有用的。”
“是。”
與此同時,朝堂上已經起了風。
地方倉主事被帶走的消息,像是被人刻意放出來的,不到半日,幾乎傳遍六部。
有人開始真正慌了。
兵部左司郎中再一次求見。
這一次,他沒再繞彎子。
“殿下,”他一進門便行大禮,“此事若再查下去,恐牽連甚廣。”
朱瀚坐在案後,翻着一份奏報,頭也沒抬。
“牽連廣,是我的錯?”
“殿下明鑑,下官不是這個意思。”郎中額上已經見汗,“只是……朝局未穩,若多人受牽,恐生變數。”
朱瀚終於抬眼看他。
那一眼,很靜。
“你知道我爲什麼是瀚王爺嗎?”
郎中一愣。
“不是因爲我姓朱。”朱瀚緩緩道,“是因爲先帝給我這個位置,就是讓我在該翻的時候翻,在該斷的時候斷。”
他站起身,走到郎中面前。
“你們怕變數。”朱瀚道,“可你們現在站的地方,本來就踩在變數上。”
郎中嘴脣動了動,終究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朱瀚轉身。
“回去告訴你們的人。”他語氣不高,卻字字清楚,“我給過他們機會,在封條補第一道的時候停手。”
“現在——”
他頓了頓。
“該我走到庫門裏面了。”
西庫開庫的那一刻,內廷罕見地聚了不少人。
不是宣召,卻一個不缺。
工部、戶部、河道總署,各有一名主事到場;兵部那邊來的是一位素來謹慎的侍郎;右僉都御史站在最末,卻是全場最鎮定的一個。
庫門前,朱瀚站在最前。
他今日穿的是王府常服,沒有佩劍,也沒有多餘裝飾。可所有人的目光,都不自覺地落在他身上。
“驗封。”朱瀚道。
負責封庫的內侍上前,當幸噷Ψ鈼l。新舊兩道,一道不少。
“封條無誤。”
“開。”
庫門被推開的聲音很沉。
塵封的氣味撲面而來,混着木料、紙張和鐵鎖的味道。
幾名負責搬叩膬仁踢M庫,將賬箱一一擡出,按年、按項擺在廊下。
朱瀚沒有立刻翻。
他只是站在那裏,看着那些箱子。
“去年秋修的賬,在第幾箱?”他問。
一名工部主事下意識上前:“回王爺,在第三箱。”
“打開。”
箱鎖落地。
賬冊被取出,按次序鋪在案上。
朱瀚隨手翻了一本,目光極快,卻在第三頁停住。
“這一頁,”他說,“誰經的手?”
工部主事額頭一跳,還是回道:“是地方倉先錄,後由工部複覈。”
“複覈的人是誰?”
那人報了一個名字。
朱瀚點了點頭,又翻過一頁。
“那這一頁呢?”
這一次,沒人立刻答話。
朱瀚抬眼,看向站在一旁的兵部侍郎。
“你來說。”
兵部侍郎明顯一愣,卻不敢推辭,只得上前細看。
“這一頁……是兵部調撥回補時所記。”
“回補。”朱瀚重複了一遍。
他伸出手指,在賬頁某一行輕輕一點。
“八十八塊石料,回補在這裏。”
“可我昨日看地方倉副冊,”朱瀚語氣平靜,“這八十八塊,已經在更早之前‘驗收合格’了。”
空氣,驟然緊了。
右僉都御史向前一步,聲音清晰:“也就是說——同一批石料,在兩本賬裏,走了兩次流程。”
沒人反駁。
因爲反駁不了。
朱瀚合上賬冊。
“這就是我說的。”他淡淡道,“曬一曬,黴味就出來了。”
他轉頭,看向兵部侍郎。
“你昨日說,調令多由副署經手。”朱瀚問,“那這一次,副署是誰?”
兵部侍郎喉結滾動了一下。
“是……前任副署。”
“前任?”朱瀚微微一笑,“巧了。”
他示意內侍。
“把人帶上來。”
很快,一名年近五十的官員被帶到廊下。
不是現任官員。
而是那位——三個月前,以“身體不適”爲由告老的副署。
那人一見朱瀚,腿就軟了。
“瀚、瀚王爺……”他勉強行禮,聲音發顫。
朱瀚看着他。
“你告老得很及時。”他說。
那人不敢抬頭:“下官只是……年邁——”
“年邁的人,不該記得這麼清楚。”朱瀚打斷他,“八十八塊石料,記得嗎?”
那人沉默。
朱瀚也不催。
他只是轉身,對腥说溃骸澳銈兌加X得,這事複雜,牽連廣。”
“可在我看來,很簡單。”
他回頭,看着那名前副署。
“你簽了兩次字。”朱瀚道,“一次,爲地方倉驗收;一次,爲兵部回補。”
“你現在只需要告訴我——”
朱瀚的聲音很穩。
“這兩次,你是替誰籤的。”
那人終於撐不住了,跪倒在地。
“王爺……”他聲音啞得不像話,“不是下官一個人。”
朱瀚點頭。
“我知道。”
他看向右僉都御史。
“記下了嗎?”
“記下了。”
“那就好。”
朱瀚抬眼,目光掃過在場所有人。
“今天到這裏的,算你們邭夂谩!彼f,“因爲我給了你們一個機會——站着看清楚,坐着想明白。”
他轉身離開。
早朝。
殿內的氣氛,與往日明顯不同。
往常這個時辰,大臣們低聲交換幾句,等着傳喚;可今日,站位已定,卻幾乎沒人說話。目光或多或少,都落在殿側那個位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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