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墨色江南
朱標搖頭。
“正好。”
“他若再不動,所有人都會盯着我。”
“現在,他們得換個方向。”
顧清萍看着他,忽然明白過來。
“瀚王叔,是在替東宮擋。”
朱標沉默了一瞬,才緩緩道:“不是擋。”
“是把水,引到該流的地方。”
他放下筆,站起身。
“傳話給宗正司。”
“讓他們按例走。”
“該籤就籤,不必看東宮。”
顧清萍一怔:“那瀚王叔那邊——”
朱標看向窗外,語氣平靜。
“他既然把東西放出來了,就不怕人看。”
“怕的,是看不清。”
傍晚,瀚王府。
朱瀚正站在院中,看着工匠修補廊柱。
一名內侍匆匆而來,行禮道:“王爺,宗正司已會籤。”
朱瀚點了點頭。
“知道了。”
內侍欲言又止:“還有一事,太子殿下傳話,說……多謝皇叔。”
朱瀚笑了一聲。
“告訴他。”
“謝得太早了。”
“這事,還沒完。”
夜色再一次壓低京城的時候,瀚王府卻比前一日更靜。
靜得像是把所有餘音都收了回去。
廊下的工匠已經散盡,新換的廊柱顏色尚湥跓粝峦缸判履镜募y理。
朱瀚負手站了一會兒,確認沒有留下粗疏之處,才轉身回了書房。
門一合上,外頭的風聲便被隔絕。
書房裏依舊只點一盞燈。
燈下,案面比昨夜更整潔。那些被翻得起毛邊的舊冊已被重新歸類,按年月疊好,壓在最下。
上面放着的,是幾份剛送到的快件——來自兵部、工部,還有一份不起眼,卻走得極快的內廷抄件。
朱瀚一份一份拆看。
兵部那份,是關於北直隸調糧善後,語氣已經明顯緩和;工部的,是河道修補驗收,數字改了三處;至於內廷抄件,只有一句話——
“陛下口諭:糧已入庫,事不必再議。”
朱瀚看完,沒笑,也沒鬆氣。
他把抄件摺好,放進最底下的暗格裏。
這事,確實還沒完。
第二日清晨,他照常入宮。
不是被召,而是按月例給皇兄請安。
這類請安向來不入朝議,只走內廷,路徑固定,時辰也固定。
朱瀚進坤寧門的時候,天剛亮,宮道上霜還沒化,鞋底踩上去發出細碎的聲響。
內侍早已候着,把他引去偏殿。
朱元璋還未用早膳,案上攤着幾本摺子,朱標站在一側,正在低聲彙報什麼。聽見腳步聲,兩人同時抬頭。
“來了?”朱元璋先開口。
“臣弟給皇兄請安。”朱瀚行禮,動作不快不慢。
朱元璋擺了擺手,讓他起身,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回摺子。
“昨夜,宗正司會簽了。”
朱元璋像是隨口一提,“你那邊,可都順了?”
朱瀚應得平穩:“糧在庫,賬在冊,餘下的只是時辰問題。”
朱元璋點頭,卻沒就此放過。
“你昨夜,故意把東西往宗正司那邊引?”語氣不重,卻直截了當。
朱標微微一怔,下意識看向朱瀚。
朱瀚沒有避,直接應下:“是。”
殿內安靜了一瞬。
朱元璋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聲。
“你倒是坦白。”
朱瀚垂目:“若不坦白,事情會拖得更久。”
朱元璋把摺子合上,靠回椅背:“拖久了,對誰都沒好處?”
“對東宮沒好處。”朱瀚答得極快,“對戶部也沒好處。”
朱元璋的笑意慢慢收起。
“那對你呢?”
朱瀚抬頭,語氣依舊平直:“對臣弟而言,只是換個地方挨看。”
這話說得輕,卻不虛。
朱元璋盯了他半晌,終究沒有再追問,只是揮了揮手:“下去吧。”
朱瀚行禮退下。
朱標站在原地,直到殿門合上,才低聲道:“父皇,皇叔他——”
朱元璋抬手打斷:“朕知道他在做什麼。”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案上另一疊尚未翻開的摺子上。
“也知道,接下來,會有人坐不住。”
這句話,沒有說給朱標聽,卻偏偏讓朱標聽懂了。
當日午後,工部西庫。
這座庫房靠着舊河工料場,平日裏少有人來,只有遇上年度清點或新修河道時,纔會熱鬧一陣。
午後的日頭斜斜照進來,灰塵在光裏浮着,像是多年沒動過。
庫房裏卻站了七八個人。
工部主事趙聞站在賬桌前,手裏捏着一本舊賬冊,指節發白。
他對面,是負責庫料清點的庫吏,正低着頭,一頁一頁地翻着實數登記。
“再念一遍。”趙聞聲音不高,卻壓得極低。
庫吏嚥了口唾沫:“去歲秋修,河道墊基石料,應存——三千四百二十塊。”
“實庫呢?”
“……三千五百零八。”
話一出口,周圍幾個人同時抬頭。
趙聞眉心一跳。
“多出來的?”他問。
庫吏遲疑了一下,才低聲道:“按數,是多了八十八塊。”
趙聞沒有立刻說話,而是伸手接過賬冊,親自翻到去年秋修那一頁。
那一頁紙邊角起了毛,顯然被翻過不止一次。
賬面寫得清楚。
撥料、吡稀⑷霂欤朗掷m齊全,數字嚴絲合縫。
“這批石料,什麼時候入的庫?”趙聞問。
庫吏想了想:“去年十月初,河工停工前三日。”
“誰籤的收?”
“是……地方倉轉吖伲w的地方印。”
趙聞合上賬冊,指腹在封面上按了一下。
“地方倉?”
他抬頭,看向庫房另一側堆放整齊的石料。
那些石料表面有新痕,顯然不是存了一整年的樣子。
“你確定,這八十八塊,是去年那一批?”
庫吏的聲音更低了:“小人不敢確定。”
“那你敢確定什麼?”
庫吏抬頭,臉色發白:“小人敢確定,這一批石料,不是近兩月入的庫。”
趙聞心裏“格登”一下。
他在工部待了十幾年,這種事不是第一次見,卻偏偏最不好處理。
多出來的東西,比少了的更麻煩。
少了,可以追責;多了,往往意味着——賬目被人動過。
“封庫。”趙聞沉聲道。
“主事?”旁邊一名員外郎愣了一下,“這點數量,不至於吧?”
趙聞看了他一眼,沒有解釋。
“封庫,重清。”他重複了一遍,“今日之內,把去年秋修到現在所有出入賬,全拿出來。”
這一封庫,就封出了動靜。
傍晚時分,工部尚書便得了信。
不是庫房上報,而是有人察覺到庫門提前落鎖,順着問了上來。
尚書聽完彙報,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道:“賬目不符?”
“是。”趙聞低頭,“數量不大,但節點敏感。”
尚書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去年秋修……那時候,誰在盯這條河道?”
趙聞沒敢接話。
尚書心裏卻已經有了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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