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墨色江南
“是皇叔們,給了我這個機會。”
酒過三巡,話題漸漸轉輕。
可真正的試探,卻在細節裏。
魯王忽然道:“殿下,宗人府那邊,近日是不是要重新清點舊檔?”
殿中瞬間安靜。
這是一句,看似隨意,卻極其危險的話。
顧清萍的目光落在朱標臉上。
朱標卻只是放下酒杯,語氣平淡。
“宗人府的事,自有宗正司按例處置。”
“東宮,不插手。”
齊王抬眉:“當真?”
朱標抬頭,與他對視。
“若插手,反倒顯得心虛。”
齊王沉默了。
酒至半盞,齊王率先起身告辭。
“天色不早,不敢多擾殿下。”他說得恭謹。
朱標親自送到殿前,沒有多言,只回了一句:“皇叔慢行。”
其餘幾人也陸續告退。
待偏殿徹底靜下來,朱標才緩緩吐出一口氣,袖中那隻一直微微收緊的手,終於鬆開。
顧清萍上前替他換下外袍,低聲道:“殿下方纔,應得極穩。”
朱標搖了搖頭。
“不是穩,是不能亂。”
他說這話時,目光卻落在殿外漸暗的天色上。
“他們今日來的,不是爲了聽我說什麼。”
“是爲了看,我有沒有踩線。”
顧清萍替他理好衣襟,輕聲道:“那殿下沒踩。”
朱標卻笑了笑,沒有接話。
夜深,齊王府內燈火未歇。
朱榑回府後,並未回寢殿,而是直接進了書房。
隨行的幕僚已候在側案,將一份薄薄的記事呈上。
“東宮今日,未提宗人府,不碰舊案,不點瀚王。”
朱榑翻看完,輕輕放下。
“意料之中。”
“那王爺以爲,這宴是誰在背後推的?”幕僚低聲問。
朱榑沒有立刻回答。
他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院中被夜露打溼的青石地,過了好一會兒,才淡淡道:
“朱標推得動這一步,但這一步的時機,不是他自己能挑出來的。”
幕僚一凜:“王爺是說……”
“瀚王沒來。”
朱榑回過身,目光冷靜。
“可他要是沒做什麼,反倒不合常理。”
幕僚遲疑:“那瀚王會做什麼?”
朱榑笑了一聲。
“他最擅長的,不是出面。”
“是把該落下的東西,提前落下。”
同一夜,城南,瀚王府。
朱瀚並未歇下。
書房裏只點了一盞小燈,燈火不亮,卻足夠照清案上那幾本攤開的舊冊。
不是宗譜,不是案卷。
而是幾份地方呈送上來的雜務彙總,夾着工料、軍需、倉儲清單,邊角已被翻得發軟。
朱瀚換了一身極普通的常服,袖口捲起,像是隨意在翻,卻每一頁都停得極準。
門外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親隨低聲道:“王爺,人已在偏廳。”
朱瀚合上冊子,站起身。
偏廳裏站着的是戶部一名不起眼的郎中,年紀不大,卻神色拘謹,顯然是第一次深夜入王府。
他一見朱瀚,立刻行禮。
“下官參見王爺。”
朱瀚擺了擺手。
“坐。”
那郎中不敢真坐,只在椅邊半挨着。
朱瀚也不計較,直接開口:“北直隸今年秋糧入庫,比往年慢了七日,爲什麼?”
郎中一愣,下意識答道:“回王爺,因河道修補,轉呱跃彙�
朱瀚打斷他:“我問的不是原因,是過程。”
“入庫慢七日,中間壓了多少?”
郎中喉頭一緊,額上滲出細汗。
第1379章 河道總署驗收
“……三萬餘石。”
朱瀚點了點頭。
“這三萬餘石,現在在哪?”
“已補齊。”
“誰補的?”
“……兵部借調。”
朱瀚輕輕“嗯”了一聲,轉而問:“手續呢?”
郎中低頭:“還在走。”
“走到哪一步了?”
“宗人府尚未會籤。”
話說出口,郎中自己都意識到不妥,臉色微變。
朱瀚卻像是早就料到。
“所以宗人府那邊,這兩日,會有人想把舊賬翻出來,藉着清點,卡住這批手續。”
郎中不敢接話。
朱瀚看着他,語氣不急不緩。
“你回去後,把入庫明細補成‘暫存’,不寫借調。”
“再把兵部的那張調令,壓在最下面。”
郎中一驚:“王爺,這不合規矩——”
朱瀚抬手。
“合不合規矩,不是你現在要操心的。”
“你只需保證,賬面不出錯,東西在庫裏。”
“等手續走完,自然補齊。”
郎中遲疑片刻,終究低頭應下。
他走後,親隨忍不住低聲道:“王爺,這事若被人盯上……”
朱瀚坐回案前,重新翻開冊子。
“就是要被盯上。”
親隨一怔。
朱瀚淡淡道:“他們今日在東宮沒探到路,自然要換地方探。”
“那就讓他們探到點東西。”
“只是這東西,不在宗人府,也不在東宮。”
第二日清晨,早朝照常。
朱元璋端坐龍椅,聽着各部按例奏事,神情並無波瀾。
輪到戶部時,那名郎中上前呈報秋糧入庫情況,語氣平穩,數字清晰。
朱元璋聽完,只問了一句:“慢了七日?”
郎中躬身:“是。”
“爲何不早報?”
郎中額頭貼地:“回陛下,因賬目未清,不敢妄報。”
朱元璋點了點頭,沒有再追究。
退朝後,幾名重臣並未立刻散去。
宗正司的人被悄然叫住,問的正是戶部那批“暫存”的糧。
宗正司回話很謹慎:“手續齊全,只差最後會籤。”
有人皺眉:“爲何遲遲未籤?”
宗正司官員低聲道:“需等瀚王府那邊的說明。”
消息很快在宮中傳開。
東宮。
朱標正在批閱奏章,顧清萍忽然進來,神色略有遲疑。
“殿下,宮裏在傳,說宗正司那邊,有幾份手續壓着。”
朱標筆下一頓。
“誰的?”
“牽到瀚王叔。”
朱標抬起頭,目光微凝,卻並不意外。
“他出手了。”
顧清萍輕聲道:“會不會太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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