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墨色江南
匣中只有一冊,紙張泛黃,卻明顯是近年重新謄抄過的副本。朱標翻開第一頁,眉心便微微一跳。
“補錄洪武二十二年,江北河工臨調名冊。”
朱瀚湊近看了一眼,目光在幾行人名上停頓了一瞬。
其中一個名字,被墨筆描得極重,像是刻意加深過。
“這是……”朱標低聲道。
“投石問路。”朱瀚道,“有人想讓你現在就追。”
朱標合上冊子,沉默良久。
“我若不追呢?”
“那他們會更急。”朱瀚道,“急到開始犯錯。”
朱標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神色已經恢復了平日的冷靜。
“這冊,暫不呈父皇。”
“對。”朱瀚點頭,“放着。讓它自己醱酵。”
離開東宮時,天色已經偏暗。
回府後不久,夜色徹底落下。
瀚王府的書房裏只點了一盞燈,光影在牆上輕輕搖晃。
朱瀚剛坐下,外頭便有人輕叩窗欞。
不是正門。
他沒有起身,只淡淡道:“進。”
窗影一動,一道身影悄無聲息地落入室內,單膝跪地。
“王爺,查到了。”
“說。”
“清吏司那份補錄名冊,並非清吏司所出。”
那人低聲道,“謄抄的紙張、墨色,與近三年內一批工部私用文書一致。”
朱瀚眼神一冷。
“工部?”
“是。”那人繼續道,“而且……那名被重點描重的人,三年前已死。”
燈火輕輕一跳。
“死因?”
“病逝。”那人頓了頓,“但當年無屍檢,無複覈,入冊極快。”
朱瀚緩緩靠向椅背,指尖在案上輕輕敲了一下。
這已經不是試探朱標了。
這是有人想把一具舊屍,從土裏挖出來,塞進太子的手裏。
“很好。”朱瀚道,“繼續查。”
“是。”
夜雨是在三更後落下的。
不是驟雨,是那種細密、黏連的雨,落在青瓦上,聲音低低的,像有人在暗處反覆摩挲刀鞘。
瀚王府後院的角門被人輕輕推開。
守門的親兵只掃了一眼來人腰間的信符,便側身放行,沒有多問一句。
朱瀚仍在書房。
那盞燈沒有換過位置,光線卻比先前暗了一些,燈芯被人悄悄剪過,只留下剛好照亮案面的亮度。
來人入內,沒有行跪禮,只是拱手低聲道:“王爺。”
朱瀚抬眼,看見他肩頭的雨水還未乾透。
“路上被盯了?”
“有一線。”那人答得很穩,“但繞開了。”
朱瀚點了點頭,示意他繼續。
“工部那條線,查得比想象中快。”那人從懷中取出一封薄薄的摺紙,攤開在案上,“三年前,江北河工臨調那一批人裏,確實有一筆賬對不上。”
朱瀚伸手壓住紙角,目光順着數字一路往下。
賬目不大。
小到如果不是刻意翻舊檔,幾乎不會被人注意。
“少了多少?”他問。
“銀三百七十兩。”那人道,“分散在五次支出裏,每次都不超過百兩。”
朱瀚輕輕笑了一聲。
“好手法。”
這種數目,既不至於讓上頭起疑,又足夠在地方養出一條私線。
“那名已死的河工監事,”那人繼續道,“並非真正的經手人。他名下的印信,在他死後一年,還被用過兩次。”
朱瀚的手指頓住。
“誰用的?”
“工部營繕司,一名主事。”那人頓了頓,低聲補了一句,“此人,半年前剛剛調入清吏司協辦謄錄。”
雨聲忽然重了一點。
窗外的風把雨線吹斜,打在窗紙上,留下細密的水痕。
朱瀚沒有立刻說話。
“把那名主事的履歷,給我一份乾淨的。”朱瀚道。
“是。”
“還有,”朱瀚抬眼,“他最近,見過誰?”
那人應聲退下。
書房裏重新安靜下來。
燈火映在朱瀚眼底,卻照不進更深的地方。
他慢慢合上那本賬目,指尖在封面上停了一下。
奉天殿外,幾名老臣“偶遇”清吏司官員,閒談間提到:“補錄舊檔,原是太子仁心。”
甚至連工部尚書,都在早朝散後,被人看見多停留了一刻。
這些碎片一樣的動靜,被一一送進瀚王府。
朱瀚聽完,只說了一句:“不急。”
朱瀚起身,披上外袍。
“備車。”他說,“我要進宮。”
夜入宮城,雨已經停了。
石階上殘水未乾,宮燈一盞盞亮起,把路照得過分清楚,反而顯得空曠。
朱瀚的車駕在承天門外停下。
來迎的不是尋常內侍,而是御前司的人。
“王爺。”那人壓低聲音,“陛下在乾清宮。”
朱瀚點頭,下車時沒有多問一句。
他知道,清吏司那場火,不可能只燒到他一個人眼裏。
乾清宮內,燈火比往日亮。
朱元璋坐在御案後,沒有批摺子,只端着一盞茶,像是在等人。
朱瀚入殿行禮。
“夜裏還叫你進宮,”朱元璋看着他,“擾你清靜了。”
“皇兄召見,不敢言擾。”朱瀚答得平穩。
朱元璋放下茶盞,手指在案面上輕輕一叩。
“清吏司失火,你怎麼看?”
來了。
朱瀚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抬眼看了看殿內。
沒有旁人。
連隨侍的內官都退得很遠。
“火燒得巧。”他說,“不傷筋骨,只傷記憶。”
朱元璋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
“那你覺得,是誰想忘?”
“想忘的人很多。”朱瀚道,“但敢動清吏司的,不多。”
朱元璋沉默片刻。
“有人遞了摺子,”他說,“說這是天災。”
“天災不會只燒一間庫。”朱瀚答。
朱元璋忽然抬眼,目光鋒利了一瞬。
“你是在替標兒說話?”
“臣是在替大明說話。”朱瀚道,“若今日一把火能讓舊檔成灰,明日就會有人覺得,律例也能燒。”
殿內一靜。
燈芯輕輕爆了一聲。
朱元璋盯着朱瀚看了很久,忽然問:“你覺得,標兒現在該不該動?”
朱瀚心裏一緊。
這是關鍵。
“若動得太快,”他說,“會被牽着走;若一直不動,火就白燒了。”
朱元璋眯起眼:“那你覺得,該怎麼動?”
朱瀚抬頭,語氣很輕,卻清晰。
“換個地方動。”
朱元璋沒有接話,只示意他說下去。
“清吏司的賬,被燒的是‘謄錄’,不是‘原檔’。”朱瀚道,“原檔不在清吏司。”
朱元璋的手指停住了。
“在哪?”
“工部。”朱瀚答。
乾清宮裏,空氣像是被無形地壓了一下。
朱元璋緩緩靠向椅背,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淡,卻讓人心底發涼。
“好。”他說,“那就從工部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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