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墨色江南
朱瀚沒有再多說一句。
翌日天未亮,工部衙門外的石獅子下已經換了新崗。
不是明着換的。
牌照仍是原來的牌照,人也還是那幾張臉,只是站位微微錯了半步,目光落點也比往日低了一寸。
熟悉工部的人若細看,便會發現:這些人手按刀柄的角度,與御前司如出一轍。
清晨第一聲鐘響未散,工部尚書已在值房中。
他昨夜幾乎未眠。
清吏司失火的消息傳來時,他還在翻一份舊年的河工呈報。
那一頁紙在他指間停了很久,墨色早已泛黃,邊角起毛。
他看得不是字,是那行落款的年月。
洪武十六年,江北河工臨調。
那正是三年前。
“尚書大人。”門外有人低聲稟報,“瀚王府的人,到了。”
工部尚書指節一緊,隨即鬆開。
“請。”
來人只有兩名。
一名內侍,一名穿着常服的中年文吏,腰間卻掛着一枚並不起眼的銅牌。
那銅牌上無字,只刻着一條極細的橫線。
這是御前司暗行的標記。
工部尚書起身相迎,禮數週全,卻不多話。
“王爺有令,”那文吏開口,聲音不高,“請工部配合,調閱近五年河工原檔。”
“原檔?”工部尚書面色不變,“此事需報內閣——”
“已經報過了。”文吏把一封短札放在案上,“陛下親批。”
尚書目光掃過那短札,確認無誤,才緩緩點頭。
“工部自當配合。”
話雖如此,他心中卻已明白:這不是例行調檔,這是順着火星來翻灰。
原檔存放之處,在工部西庫。
那裏比清吏司謄錄庫更老,樑柱上還留着洪武初年的刻痕。
鑰匙一共三把,一把在尚書手中,一把在侍郎處,最後一把,按制應封存於內閣。
今日,三把鑰匙齊聚。
庫門開啓時,灰塵撲面。
文吏沒有急着進去,只站在門口看了一眼樑上垂下的蛛網,又看了看地面腳印的新舊。
“近半月,有人來過。”他說。
尚書淡淡道:“年終核庫,例行。”
文吏沒再追問,只示意人入內。
翻檔的過程並不快。
河工的卷宗多而雜,動輒數十箱。御前司的人不翻全,只抽取江北一線,按年月順序,一箱一箱過。
到第三箱時,問題出現了。
一份原檔裏,夾着一頁與其餘紙張明顯不同的賬頁。
紙質新,墨色濃。
那上面的數字,與清吏司謄錄中“缺失”的那三百七十兩,正好對得上。
文吏沒有立刻聲張,只將那頁賬抽出,放入隨身的皮匣。
尚書站在一旁,背後已起了一層薄汗。
“尚書大人。”文吏忽然道,“這份原檔,按理三年前就該封死。”
“是。”
“那這頁新賬,從何而來?”
尚書沉默。
片刻後,他才低聲道:“工部內,有人擅改。”
“誰?”
尚書沒有答。
文吏合上皮匣:“那我換個問法——最近半年,誰被調入清吏司協辦謄錄?”
尚書眼皮一跳。
“營繕司……有一名主事。”
“姓名。”
“許敬修。”
這名字一落地,像是一枚釘子,釘進了案面。
第1373章 洪水後遺失
御前司的人沒有再停留。
他們帶走了那頁賬,也帶走了一份調令副本。
當日午後,瀚王府後院的水榭裏,朱瀚看完了這兩樣東西。
水面無風,倒映着檐角的影子,筆直而冷。
“許敬修,”朱瀚唸了一遍這個名字,“三年前在河工名冊中,是個不起眼的佐吏。”
“是。”回話的是昨夜那名暗探,“他那年負責的是物料轉撸辉谫~首。”
“可他有機會接觸印信。”朱瀚道。
暗探點頭:“河工監事死後,那枚印信,本該封存,卻被人借‘核補’之名,調出過兩次。”
“每一次,都是許敬修在場。”
朱瀚合上冊子。
這條線,比他預想的要短。
短,意味着不是孤立。
“清吏司的火,”朱瀚緩聲道,“不是爲了燒掉這三百七十兩。”
暗探不語。
“是爲了掩護這條調任。”朱瀚繼續,“把他從工部挪走,讓原檔與謄錄斷線。”
可惜,火燒得不夠徹底。
“王爺,”暗探低聲道,“是否現在動許敬修?”
“不。”朱瀚搖頭,“他只是線頭。”
“那——”
“放他回清吏司。”朱瀚道,“甚至,給他點動靜。”
暗探一愣。
朱瀚站起身,望向宮城方向。
“有人費了這麼大力氣點火,不會只看着灰。”
他說,“讓他們以爲,火勢還在往該去的地方燒。”
三日後,朝中傳出消息。
工部配合清查舊檔,有失察之責,一名營繕司主事被暫時停職,聽候覈查。
名字沒點死。
但懂的人都懂。
這一動靜,很快傳入東宮。
朱標正在東宮書房中看摺子。
這些日子,他批的多是些無關緊要的事務,真正要緊的,全被父皇按住了。
“殿下。”內侍低聲稟報,“瀚王爺入宮了。”
朱標抬頭。
“請。”
朱瀚入內時,未着王服,只是一身素色常服。
叔侄二人相對而坐,中間只隔着一張棋案。
棋盤上,黑白未動。
“皇叔。”朱標先開口,“工部的事,我聽說了。”
“聽說了多少?”朱瀚問。
“只聽說,停了一個人。”朱標道。
朱瀚點頭:“夠了。”
朱標微微一怔。
“這件事,你不用插手。”朱瀚說,“你只要知道,有人想讓你看不清賬。”
朱標眉頭輕蹙,卻沒有追問。
他了解這位皇叔。
朱瀚不說,是因爲還沒到他該知道的時候。
“父皇那邊……”朱標遲疑了一下。
“他看得比你清。”朱瀚道,“只是要看誰先忍不住。”
朱標沉默片刻,忽然問:“若忍不住的是我呢?”
朱瀚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平靜。
“那我會替你擋一次。”他說,“但只有一次。”
夜色壓在應天府上空,宮城的輪廓被雲影削得冷硬。
入夜後的禁城,比白日更像一口合上的匣子,聲響被層層宮牆吞沒,只留下腳步與風聲。
朱瀚從東宮出來,沒有回王府。
他改道向南,入的是武庫司舊署。
這裏原本是軍械清點之所,自從洪武十五年裁撤冗署後,便只留了一個看門的小吏,和幾間存放封檔的偏房。
地方偏僻,離御前司不遠,卻又不在巡夜主線之內。
朱瀚踏進院門時,檐下的燈剛被點起。
燈火不亮,只夠照清腳下三步。
“人到了?”他問。
陰影裏有人應聲:“已在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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