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墨色江南
“不急。”朱瀚把回報壓在一旁,“讓它先放着。”
當夜,他沒有再出門,只在書房中,將那冊無題簿重新攤開。
前幾頁,是南城、城北的記錄,已經封存。後頭幾頁空白,像是在等。
他提筆,寫下:
城東——閘——水。
【連籤第十二日:未觸發。】
筆停在紙上,沒有繼續。
三日後,城東水閘突然閉閘半日,名義是例行校驗。
水位變化不大,卻恰好避開了巡查。
朱瀚站在城東閘外,看着水面微微回落。
閘口旁,有新換的鐵件,光亮刺眼。
“這鐵件,誰供的?”他問。
隨行的工部小吏答:“市舶司轉來的,說是外地新料。”
朱瀚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夜裏,他再次來到閘下。
這一次,水聲更低,露出閘底一段原本被水淹沒的暗槽。
暗槽中,有木屑,也有鐵屑,混在一起,被水衝得四散。
朱瀚蹲下身,伸手捻了一點鐵屑,放在燈下。“新鐵。”
他順着暗槽走到盡頭,那裏連着一處不起眼的側渠,渠口被石板半掩。
朱瀚沒有掀開,只記下位置。
【連籤第十三日:地點——城東水閘;所得——暗槽標記。】
第二日,城東水閘恢復通行。
第三日,市舶司一名負責鐵料調撥的吏員被調往外埠。
事情仍舊沒有上奏,沒有風聲。
朱瀚入宮時,朱標正在看兵部送來的文書,見他來,只是點頭示意。
“城東的事,殿下不必問。”朱瀚先開口。
朱標苦笑了一下。“我本也沒打算問。”
“那便好。”
朱瀚行禮告退,轉身離去。
回府的路上,他步行穿過一段小橋。
橋下水湥芸匆娛住K械褂匙潘挠白樱徊y拉得細碎。
他停下腳步,看了一會兒。
秋祭將近,京城的節奏被一種刻意的莊重牽着走。
朱瀚卻反而清閒下來。
他不再頻繁出府,連例行的城中巡視也停了。
瀚王府的書房連着數日只在夜裏點燈,白日裏門窗緊閉,彷彿主人不在。
實際上,朱瀚大多時候都在,只是很少出聲。
陳述幾次欲言又止,終究還是忍住了。
第八日夜裏,宮中忽然來人。
不是內書吏,也不是司禮監的人,而是一名不起眼的黃門小監,遞上一份口信,沒有文書。
“太子殿下請王爺明日辰時入宮,不在文華殿。”
朱瀚接過,點頭。“知道了。”
第二日清晨,他換了朝服,卻未按常路入宮,而是從西華門進。
西華門外樹影深重,石階被晨露打溼。
引路的內侍沒有多話,只一路領着他,繞過幾處偏殿,最終停在一間不大的暖閣前。
暖閣裏只坐着朱標一人。
案上沒有成堆的摺子,只放着一隻未合的木匣。
匣子很舊,邊角磕碰得厲害。
“叔父。”朱標起身行禮,“今日請您來,是想給您看樣東西。”
朱瀚行禮落座,目光落在那木匣上,沒有急着開口。
朱標將木匣推到他面前,打開。
匣中只有一封信。
信封已拆,紙張略有起皺,顯然被反覆展看過。
朱瀚拿起,只看了一眼,眉目便沉了一分。
信中沒有多餘的話,只列了幾處地點、幾批物料,以及對應的入庫時間。字跡不熟,卻很穩。
“這是昨夜送到我書案上的。”朱標低聲道,“沒有署名。”
朱瀚把信放回匣中。“殿下覺得,寫信的人想要什麼?”
朱標想了想。“他想讓我知道,有些事,並非完全乾淨。”
“那殿下覺得,這信是真是假?”
朱標沉默了一會兒,才道:“至少有一半是真的。”
朱瀚點頭。“那便夠了。”
“叔父不問是誰送的?”
“不必。”朱瀚說,“能把信送到這裏,本身就說明了立場。”
朱標抬頭看他,目光認真。“叔父,這些事,若深究下去,牽連會很廣。”
“殿下,”朱瀚語氣平穩,“信已經送到你這裏,牽連早就存在了。”
暖閣裏一時安靜下來。
過了片刻,朱標合上木匣,推到一旁。“我會處理。”
朱瀚起身。“殿下處理的是殿下的事。”
“那叔父呢?”
朱瀚頓了一下,回頭看他。“臣只看橋、水、賬。別的,不看。”
朱標沒有再追問,只起身送他到門口。
出了暖閣,朱瀚沒有立刻離宮,而是繞去了東宮外的一處偏苑。
偏苑少有人來,園中草木疏落,石徑蜿蜒。朱瀚在一株老槐下停住腳步。
那裏站着一個人。
不是朝官,也不是內侍,而是個穿着尋常青衫的中年男子,見他來,深深一揖。
“王爺。”
朱瀚看着他,沒有露出意外的神色。“你來得比我想的早。”
“事情若再拖,反倒不穩。”那人答。
“信,是你寫的?”
“是。”
朱瀚點頭。“寫得不錯。”
那人低頭,沒有接話。
“你在工部多少年了?”朱瀚問。
“第十一年。”
“十一年,還能寫這樣的信,說明你記得規制。”
那人苦笑了一下。“記得,才睡不安穩。”
朱瀚看着園中碎石路。“你今日來見我,不是爲了那封信。”
“是。”那人深吸一口氣,“我想請王爺一件事。”
“說。”
“城東水閘的那批鐵件,並非終點。”那人語速很慢,卻字字清楚,“它們只是試手。真正的東西,還在後面。”
朱瀚眼神微動,卻沒有打斷。
“秋祭之後,工部會再有一次大規模調撥,名義上是替換舊件,實則是另有去向。”
“你知道去向?”
“不全知道。”那人搖頭,“但知道一處中轉。”
朱瀚沉默了一會兒。“你爲什麼不直接上報?”
“因爲一旦上報,我就只能說我知道的那一半。”那人抬頭看他,“而王爺,能看完整。”
朱瀚看了他很久,纔開口:“你知道,見我之後,你在工部待不久了。”
“知道。”那人答得很快,“但至少,事情會停。”
朱瀚轉身,往石徑深處走去。“地點。”
那人跟上一步,低聲說了三個字。
朱瀚腳步未停。“回去吧。”
那人站在原地,沒有再多言,行了一禮,轉身離開。
當夜,朱瀚回府後,把自己關在書房裏。
燈一盞未多,窗外秋蟲低鳴。
書案上攤着一張舊圖,是京畿水道與城防相接的總覽,邊角磨損,顯然被翻過許多次。
朱瀚解下朝服外袍,換了便服,卻沒有坐下,只在案前站着,指腹沿着圖上幾處線條緩慢移動。
城東水閘,不在主河道,卻連着三處庫場。
這本身就不尋常。
他抬手,將圖壓住,心念一動。
熟悉而剋制的提示在意識中浮現,並未帶來異樣的聲響,像是夜深人靜時的一次輕叩——
【簽到成功。】
【獲得:舊制水工冊一卷(殘本)。】
朱瀚並不意外。系統一向如此,不多言,也不催促。
他伸手,從案旁暗格裏取出那捲冊子。
紙色發黃,邊緣起毛,封皮上“洪武初制”四字已經淡得幾乎看不清。
他翻開第一頁。
冊中記的不是工程宏圖,而是器件尺寸、鐵件編號、調撥批次,密密麻麻,規制清楚。
朱瀚越看,眉目越沉。
這些東西,本該隨着舊制一併封存。
可現在,它們又被人從賬冊深處翻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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