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墨色江南
“交給陛下。若我死,真詔在此。”
郝對影一怔,接過信,咬牙一拜,轉身遁入夜色。
朱瀚背靠石壁,望向暗沉的天。
殿外,已能聽見鐵騎奔雷。
京門已閉,九門封鎖。城頭的鼓聲一陣陣傳來,是宮禁加強的信號。
郝對影收繮,翻身下馬,貼着城陰側牆潛行。
前方火把閃動,一隊禁軍巡邏。郝對影伏身在陰影間,屏息不動。
等他們走遠,他抬頭望向城垣。
高牆之上,城磚溼滑。
他將匕首插入磚縫,攀着雨水上牆。指尖血流,卻不敢喘息。
到頂後,火光已近。郝對影從懷中取出小管,射出一支羽箭——箭頭綁着火絨。
火光一閃,墜入奉天殿外御溝。
那是朱瀚舊約——鎮南王府若急報,則以“夜火墜溝”爲信。
片刻後,遠處宮門的守衛開始騷動。
趁此時機,郝對影躍下宮牆,順着暗渠潛入內城。
雨水齊胸,他強撐着前行。直到前方露出一絲燭光,他才喘出一口氣。
那是中書房外的水井出口。
郝對影爬出暗井,混身是泥。
門口兩名內侍正守夜,他掏出鎮南腰牌,一腳踹開門。
“有急奏——見陛下!”
內侍驚懼,欲攔,被他反手推倒。
御書房內燈火未滅。朱元璋仍坐案前,正批奏摺。聽見動靜,眉頭一皺。
“何人深夜喧譁?”
郝對影撲地,呈上密函。
“陛下——鎮南王急奏!”
朱元璋目光一凝,取信而開。
血跡縱橫,紙已半爛,但字跡犀利如刀:
“北使真詔在太子手,臣查得原旨,系僞印之稿。臣懼亂起,故止糧。此信若至,臣已死。”
朱元璋手指一顫。火燭晃動,光映他臉色鐵青。
“來人——傳內衛,封東宮!”
內侍一驚,急奔而出。
朱元璋盯着那信,久久不語。
“鎮南……你若欺我,朕必不饒。若你真忠,朕……不容人害你。”
他猛然起身。
“備車,詔獄!”
午夜的詔獄,鐵燈閃爍。
朱瀚倚壁半睡,忽聞外頭腳步聲如潮。鎖鏈未開,鐵門已被一掌震碎。
朱元璋親自入獄,面色如霜。
“瀚弟!”
朱瀚緩緩起身,額頭沾血。
“陛下。”
朱元璋將那封血信擲到他面前。
“這信真你寫?”
“是。”
“太子真僞詔?”
朱瀚點頭。
“北使印爲僞,墨爲葉忠所制。臣欲留證,卻爲其先一步陷害。”
朱元璋目光幽暗,半晌冷聲:“若真如此,朕有法查。”
他轉身吩咐:“傳內監程義——帶墨匣入殿。”
不多時,一名年老內監捧着漆盒入獄。
朱元璋打開,裏面是三塊墨錠,一黑一藍一紅。
“這是朕親封御墨,若非朕意,東宮不得啓。”
朱元璋將藍墨置火上烘烤,墨香四散。
“朱標若私制,墨香必異。”
他取出詔書殘片置火近聞,神色頓變。
“此墨非宮產。”
朱瀚沉聲:“臣早言,北使之令非陛下旨意。”
朱元璋緩緩吐出一口氣。
“放人。”
鐵鎖落地。
朱瀚拱手行禮:“謝陛下。”
朱元璋沉聲:“鎮南王聽令——封鎖東宮,緝拿葉忠同黨,徹查北使案。若有假詔一件,抄府問斬。”
“臣遵旨。”
風雨再起,宮燈照不盡九門的陰影。
當夜,東宮周圍已被禁軍包圍。太子殿內燈火未滅,他正靜坐榻前,似在等人。
門忽然被撞開。朱瀚立於門外,雨水滴在青石地上。
“殿下。”
太子抬頭,神色從容。
“王叔竟得脫身?”
“託陛下明察。”
太子輕笑:“看來那血信還是送到了。”
“你早知?”
“當然。”
太子緩緩起身,負手而立。
“王叔,你以爲自己贏了?你救得了我父皇,卻救不了天下。”
“殿下此言何意?”
“北使非我所創。那印,自我先祖起,便是御權之具。若廢,天下無統。王叔想滅影,實則欲奪心。”
朱瀚冷聲:“你妄言天下,不過以權掩罪。”
太子笑意不減:“權本即罪。你我皆知,陛下最忌藩強。鎮南若安,東宮必危。你我,從誕生那日起,便在彼此的刀口上。”
朱瀚一步步逼近。
“我只問一句——北使詔,誰擬?”
太子沉默片刻,緩緩道:“聖旨。”
“你又誑!”
“誑?”太子冷笑,“王叔,你真以爲我敢僞聖旨?那詔原本確由陛下口授,只是未留檔。你查不到,卻也毀不了。”
朱瀚心頭一震。
“陛下親令?何時?”
“弘寧三年,朕北巡之時。命我設北使暗令,防藩鎮亂。此令後未廢,至今仍可行。”
朱瀚退半步,目光冰冷。
“那你行詔調糧,也是奉旨?”
太子平靜點頭:“奉舊旨。”
殿外雷聲隆隆。
朱瀚忽然轉身。
“若真如此——我替你再見聖上。”
太子神色一動,正欲開口,門外已傳來喊聲。
“奉旨——拘東宮!”
禁軍闖入,鐵甲震地。太子被十餘人圍住。
朱瀚立於殿中,冷聲道:“殿下,此去詔獄,望自辯。”
太子輕嘆一聲,抬頭望屋樑。
“朱瀚,你信自己?你查得出‘北使’是誰嗎?”
他忽然笑了。
“若北使在天子心中,誰敢廢?”
朱瀚神色一凝。
下一刻,太子猛地轉身,撞向石柱。鮮血四濺。
禁軍驚呼。
朱瀚疾步上前,手已沾血。
太子伏地,血流滿面,卻仍笑着。
“王叔……這天下……不屬於……清者。”
聲音斷絕。
朱瀚緩緩閉上眼。
“抬走。”
外頭的雷雨拍打屋檐,像戰鼓般急。
翌晨,朝堂。
羣臣跪地,面色皆驚惶。
朱元璋坐於殿上,神情冷峻。
“太子私設北使詔,罪當誅。”
他頓了頓,目光沉重。
“然其非帜妫耸苷`旨。追封忠悌太子,葬東陵。”
羣臣齊聲稱頌聖明。
朱元璋緩緩開口:“瀚弟,北使一案,雖結,但朕有命——”
“臣聽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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