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墨色江南
老婦抬頭看他,眼睛裏溼溼的:“不賠,不賠。你這張臉,我記得——在城上喊過‘王爺到’的。”
趙德勝“嘿”了一聲,撓得後腦勺都紅了:“別記我,記王爺。”
老婦點頭,忽然壓低嗓子:“王爺今天是不是要來這條街?”
“早來了。”趙德勝往後一指。老婦望去,那道青袍的背影正與人說話,手指輕輕點着攤面的角角落落。
老婦把花籃抱緊,低聲道:“那可好了,燈是亮了。”
午後,有個丟了兒子的婦人跑來拉着朱標的袖子,哭得話都說不清:“官人——不,爺——不是,不知道怎麼稱呼……我兒不見了!”
“別急。”朱標把她扶到攤邊坐,“多大?”
“七歲,穿青布褂,胸口繡了個小魚,是我自己繡的——嘴裏總喊着要看戲,要喫糖……”
“什麼時候不見的?”
“就在剛纔!我轉身去找零錢,他就不見了!”婦人說着說着,眼淚簌簌往下掉
“我是個寡婦,就這麼一個……您救救我……”
“分三撥人。”朱瀚側頭,“一撥去戲臺,一撥去巷口,一撥守城門。找穿青褂、小魚繡口的。孩子喜歡熱鬧,先從鼓聲味大的地方找。”
“是!”趙德勝領命,一聲吆喝,把幾名靈巧的兵撒出去。沈麓去到高處,扯過一條麻繩,叫人拴起一串小銅鈴,拉到巷子橫頭,清清涼涼一串響:
“找人——找小郎——青褂小魚——沿街回——”
鈴聲有節拍,像招魂,像在一層層把孩子從熱鬧裏拎回來。婦人抖着肩發嗚咽,朱標遞給她一盅溫水:“別怕。”
不多時,巷口有個糖人攤的小子跑來,大聲道:“在我這兒!在我這兒!他一聽見鈴就哭了!”
婦人一躍而起,一把把孩子抱在懷裏,指尖發抖:“我的崽啊——娘再也不兇你了……”
孩子“哇”地一聲大哭,鼻涕眼淚糊了一臉,掙着手從懷裏摸出一截糖人棒:“給娘,魚……”
糖人棒上還黏着半張魚尾。婦人抱着他笑哭着“呸呸”地親,旁人看着都跟着笑。
孩子忽然從娘懷裏伸出手,朝朱標伸過去:“哥哥。”
朱標愣了一下,笑着蹲下:“我不姓哥。”
孩子眨眼:“你姓什麼?”
“姓朱。”朱標把他的頭髮抹順,“你以後就往有鈴聲的地方跑,那裏會有人把你帶回來。”
“嗯!”孩子用力點頭,點得像個小雞兒。
婦人抹着淚對朱瀚一連聲地謝,話糙理直:“以後誰要說王爺眉毛橫,我跟他急!”
“你別急。”朱瀚笑,“把孩子餵飽就行。”
太陽落斜,街上多了烤肉的香。火光把攤子邊人的臉烤得紅紅的。
那位賣草鞋的把攤往廣口挪了挪,把“真”字牌用細麻繩穿成串,掛在竹竿上。
風過,牌子輕輕相碰,“呤呤”作響。
一個年輕的學子停下來,抬頭看他:“這‘真’字,筆畫有點飄。”
賣草鞋的不急,笑道:“你寫個給我看看。”
學子一愣,忍不住就蹲下,從懷裏摸出一支短筆,蘸了點水,往木片上一寫。
寫完有點不好意思:“我手抖。”
“你這豎,比我的直。好。”賣草鞋的把這片挑出來,繫到最前頭,“送你一雙草鞋。”
學子急擺手:“不要不要,我家也不缺這雙。”
賣草鞋的把草鞋硬塞過去,笑意溫:“你寫的是心裏的筆。拿着。”
學子紅了耳根,抱着草鞋走了兩步,又回頭:“你這‘真’,掛得好。風一過,能聽見。”
“讓風說話。”賣草鞋的點頭。
掌燈時分,饅頭鋪門口坐滿了人。
翁先生今天沒帶木簡,懷裏抱了一隻舊琵琶,琴面破了口子,用麻線縫過。
他撫了撫弦,沒唱驚天動地的段子,只輕輕說:“今兒我不講人上面的故事。我講一扇門。”
有人笑:“門有啥好講的?”
“門是用來進出的。”翁先生也笑,“門窄了,進出都擠,手就會伸,心就會怒。門開寬些,就不擠——”
他看一眼門外那道比往年更寬的城門,“門寬,燈亮。你們看,王爺今日走街,是不是把門在你們心裏也打開了一寸?”
人羣裏有人應:“開了!”
“再開一寸。”翁先生在琵琶上撥了兩下,“拎着孩子的時候,手別松;罵人的時候,嘴別緊;買東西的時候,眼別閉。”
他頓了頓,“還有——唱戲的,把嗓子還給自己。”
戲班領戲的站在靠路邊,眼眶有點熱,笑着衝他抱拳。
翁先生把琵琶往懷裏一抱,用指節輕輕敲了兩下,代替木簡:“今天收工。”
“怎就收工?”掌櫃笑罵,“湯還沒喝,饅頭還沒喫。”
“收工不是散夥。”翁先生抿一口湯,“收工是收嘴。嘴一收,耳朵就開。”
“你這是怪我們吵。”掌櫃笑得像罵,“行,那我少說兩句。”
“你少說兩句,我就多說兩句。”一個老太太端着一碗豆花,拍幾下碗邊,“王爺,殿下,你們坐這兒喫一口再走。”
朱標拿起一隻饅頭,熱氣撲臉,笑:“我今日喫了四個,不如再喫半個。”
“別半個,喫兩個!”掌櫃搶過來,給他另端一碗,“再添一勺辣子。”
“成。”朱標真的喫了。他喫得不急,每口都咬一半,再放回碗邊,像怕驚到什麼。
朱瀚只端着碗,喝湯。
湯滾過喉頭,熱意從胸口往上升,他把碗一放,笑着問顧掌櫃:“這湯裏下了姜?”
“下了,還加了胡椒。”顧掌櫃撓頭,“王爺,合口嗎?”
“合。”朱瀚側頭,“你家門上的‘真’字,誰寫的?”
“我小子。”顧掌櫃把小子從後廚拎出來,小子手上糊着面,一看到朱瀚,眼睛先笑成了月牙,“王爺,我寫的!”
朱瀚衝他點點頭:“寫歪了。”
小子愣住:“……哦。”
“歪得正好。”朱瀚笑起來,“歪,說明你自己寫的。”
掌櫃“哈哈”笑出聲,一巴掌拍兒子後腦勺:“聽見沒!王爺誇你!”
孩子捂着腦袋樂:“我明天寫個更歪的!”
“別太歪。”朱瀚起身,“歪一點就行,剩下交給風。”
第1289章 試王爺真僞
這邊剛暖,街那頭忽起一陣罵。
一個瘦長男人把攤子桌一掀,扯着嗓子叫:“我賣的是真刀真剪,怎麼說是‘影貨’!你們承天人欺生是不是!”
攤主是個外地來的鐵匠,面相生,口音也生。
圍了幾個人,有人出主意:“去找王爺評理。”
鐵匠一聽這話,先怵了三分,正猶豫,朱標已經過去。
“怎麼了?”他問。
鐵匠哼了一聲:“有人在我攤上丟了個破銅片,刻個‘影’字,就指我賣不乾淨的東西。小人遠道而來,賺口吃飯,你們城裏不能這樣。”
“誰丟的銅片?”朱標問。
圍裏沒人吭聲。半晌,一個戴斗笠的中年把頭一低:“我看見一個穿青衣的,手快,丟的。”
“往哪去了?”
“往西邊的窟巷。”
“趙德勝。”朱瀚這回沒看,只叫了名。
“在!”
“去窟巷的屋脊上看一圈,把丟片的人拎到這攤前。”
“得嘞!”
趙德勝像一股風,一蹬檐、一抓瓦,三下兩下上了屋頂。
人羣紛紛仰頭,只見他在屋脊上頭一弓,像只大貓,忽然往下一撲——“啊呀——
一聲撲騰,地上起了塵,挾着一條青影被他提着後領拽了出來。
“你丟的?”趙德勝把人往地上一摔。
那人脣角抖了抖,沒承認也沒否認。朱瀚看着他,沒問,也沒喝,只向鐵匠擺手:“拿你最好的剪子來。”
鐵匠愣了下,從攤底摸出一把剪,剪背厚,刃口亮。
朱瀚把剪子遞給那青衣人:“你剪我袖口一角。”
人羣“嘁——”地倒吸一口氣。那青衣人也愣住,不敢伸手。
“剪。”朱瀚重複,聲音不高,“剪得齊,我賞你一吊錢;剪崩了,我把你丟的銅片塞你嘴裏。”
青衣人咬着牙,手還是伸了。剪子開闔,清清的響,刃口貼着布——布四角一齊落下,切口平整,線頭伏服。
人羣“哦——”地一聲,笑起來。鐵匠挺胸,小眼睛都亮了:“我這手藝,不假的。”
“你。”朱瀚對青衣人,“到鐵匠攤前,賠禮三句。”
青衣人臉紅成一片,支支吾吾:“我……我錯了。”
“再兩句。”
“我以後……不亂丟。”
“再一句。”
“我——我買一把剪。”
人羣笑翻,掌聲“啪啪啪啪”拍得響。鐵匠憋了半天,忽然“噗嗤”一笑:“算了,我送你一把。”
青衣人愣着愣着,也笑了,笑得有點傻。
朱瀚把袖口的布角撿起來,拈在指尖,輕輕一拋,布角落進鐵匠手裏:“收好。今天你這一攤賣的,是心氣。”
鐵匠點頭如搗蒜,眼眶忽然就紅了:“爺,明兒我打兩把菜刀,送到王府——”
“別送。”朱瀚擺手,“明兒照常賣。賣給誰都行。”
人羣轟笑着散了。這一折,戲也收了腔。戲班領戲的從暗處探出半個臉來,看着鐵匠收剪、青衣人揣剪,嘴角慢慢地往上拽。
他回頭衝瘦子擠擠眼:“瞧見沒?‘賣真’有人看。”
瘦子抱着二胡,點了點頭,聲音很輕:“我們——也把弓拉直。”
夜深一寸。城角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
“王爺。”一個駝背老匠拄着棍過來,衝他作揖,“老頭子多嘴一句。”
“說。”
“白日你讓人把門開寬了,又讓我們掛‘真’。”老匠笑,“我知道你想做什麼。你這是把‘印’交給我們。”
“你收不收?”朱瀚問。
“收。”老匠點頭,眼裏是亮的,“我兒子寫字不成,我替他寫。寫歪了也掛。”
“歪了就對。”朱瀚道,“風會幫你把它吹正。”
老匠笑,笑紋在臉上疊出一朵一朵的:“王爺,我年輕時給人打過鉚釘。鉚釘要一下一下砸,砸得對勁兒了,板就不松。你今日這一砸,砸在心口上,穩。”
“明天還要砸。”朱瀚望着燈,“日日砸。”
老匠應了聲“好”,轉身走兩步,又回頭喊:“王爺,明兒我給你打一串更響的銅鈴!”
“別太響。”朱瀚笑,“讓孩子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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