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墨色江南
老匠“嘿嘿”笑着去了。
身後腳步輕,朱標過來,把一件厚披風披在朱瀚肩上:“夜涼。”
“今夜不涼。”朱瀚把披風攏攏,“你看見沒?燈下的影,短了。”
“嗯。”朱標看街,“白天我在豆花攤前擋了一回口角,我忽然懂了——原來‘印’不是我在案上蓋的,是他們在攤上蓋的。”
“對。”朱瀚側頭,“把攤擺穩,比把案擺滿重要。”
“還有一件。”朱標頓了頓,“我想明瞭‘影’最怕什麼。”
“最怕什麼?”
“最怕笑聲。”朱標看向戲班,“笑一響,鼓裏就塞不進去別的點了。”
“所以我們要買半日歡喜。”朱瀚笑,“明日再買半日。”
“買得起嗎?”
“買得起。”朱瀚轉身,“你我站燈下,就是錢。”
這時,遠處一串馬蹄聲輕輕壓過夜。不是很急,卻有節。
沈麓低聲道:“王爺,北郊那邊傳來口信——那個土庵,燈滅了。”
“他走了。”朱瀚點頭。
“是。”沈麓停了一息,補了一句,“他留了一句話,給守庵的老道人。”
“什麼話?”
“‘回去看燈。’”
朱瀚“嗯”了一聲,不言。
“王爺。”趙德勝端着一碗燙手的肉羹跑來,熱氣把他眼睛都燻紅了,“喝一口,別凍着嗓子。”
“你喝。”朱瀚把碗推給他。
“我喝完再給你。”趙德勝一仰脖,咕嘟咕嘟,舌頭差點燙起泡,嗷地抖了一下,“好——燙!”
“燙就對了。”朱瀚笑,“熱。”
趙德勝把碗護在懷裏,忽然一本正經:“王爺,這城裏今天真像過節。”
“天天是。”朱瀚道,“過到燈不熄。”
朱瀚回府時,最後一家小鋪的燈剛滅,紙印還掛在門板上。
風小,牌子不響,卻在月光裏輕輕發亮。他走過那面牌,腳步輕,像怕踩碎什麼。
院門口的小石獅被人用粉筆在額頭上畫了個“真”,歪得要命。
他停了一瞬,笑着用拇指沿那豎筆輕輕一抹,沒抹掉,只把粉暈一暈——看起來更像寫上去的,不像抹上去的。
“王爺。”沈麓在背後輕聲,“影司那頭暫時沒動靜。”
“會動。”朱瀚不回頭,“等他們想清楚,動得更細。”
“我們呢?”
“我們更粗。”朱瀚推門而入,“粗到他們插不進來。門開寬,攤擺穩,戲唱笑,孩子能回,手上有事,心裏有燈。”
“是。”沈麓點頭,“我這幾天把城門周圍的攤位排一排,讓說書的、賣糖的、賣草鞋的都挨着燈。”
“別排得像陣。”朱瀚笑,“像街。”
“明白。”
朱瀚披着蓑衣,沿街慢走。泥水濺到靴上,他也懶得擦。
路口的豆花攤今天改賣薑湯,顧掌櫃的兒子在爐前蹲着,端着鐵勺往碗裏淋薑汁,熱氣直撲臉。
“王爺!”孩子一抬頭就喊,聲音裏滿是雀躍。
朱瀚笑,伸手接過那碗,喝一口,辣得直咳:“你這姜多了。”
“娘說多點暖。”孩子認真道。
他順手摸摸孩子的頭,正要走,忽聽對街傳來哭聲。
那是一名老婦,雨傘翻倒在地,懷裏抱着個破籃子。籃裏是幾塊溼透的布和幾根竹籤。
“老太太,怎麼了?”朱瀚問。
老婦哆嗦着,眼淚同雨混在一起:“我兒子被抓了……說他偷官糧,可他是挑柴的,哪來的糧……”路人紛紛停下腳步,低聲議論。
朱瀚接過老婦手裏的布,看了一眼——是染工用的麻布,邊角還留着記號。他眉心微蹙。
“在哪抓的?”
“西渡口。”老婦哭,“說他跟一夥人藏米袋——可那米袋是他揹回家做墊腳的啊。”
朱瀚抬頭,目光一沉。
“趙德勝。”
“在!”
“去西渡口,看守糧的是什麼人。帶上沈麓。”
趙德勝一拱手:“得令。”轉身帶人消失在雨裏。
朱標收了傘,立在旁邊,神情沉靜:“叔父,這事……像不像又有人借勢?”
“像。”朱瀚低聲,“民案若假,才真害人。”
他轉向老婦,語氣溫和:“你先回家。若你兒子真無罪,我會還他清白。”
老婦撲通跪地:“謝王爺!謝王爺——”
趙德勝走上前:“誰讓你們扣人?”
差頭冷冷一笑:“奉命行事。有人告發這幾人偷米。”
“告發?”沈麓眯眼,“誰告的?”差頭從懷裏掏出一紙告條,上頭蓋着印章。
“倉印?”趙德勝伸手一撕,紙被他抹開一角,露出墨跡——那印的線條比真章略細,邊角模糊。
沈麓冷笑:“僞印。”差頭神色一滯,正要辯,趙德勝已伸手一扣他的肩:“這章哪兒來的?”
“我、我不過聽令——”
“誰的令?”
差頭嘴硬,閉口不言。沈麓冷聲道:“押去見王爺。”
傍晚,承天府衙燈火亮起。朱瀚站在堂前,雨點順檐滴下,一滴滴砸在青石上,聲聲分明。
被押來的差頭渾身溼透,面色灰白。趙德勝一腳踹到堂下。
“說。”朱瀚淡淡,“誰給的印?”
“是……是商號的人。”差頭哆嗦。
“哪家商號?”
“恆泰布莊。”
朱標皺眉:“那家不是給宮裏織貢布的?”
“是。”朱瀚眸光一沉,“看來有人想借百姓之罪,試‘真印’的鋒。”
他轉身,對沈麓低聲道:“查恆泰的賬。先從倉布數目起。”
夜雨拍窗,風聲中傳來兵腳匆匆。沈麓回報:“恆泰近月進貢三次,賬面皆足。
但工坊中查得一批印染未成的貢布,封口處卻蓋着‘已收’印。”
“又是假印。”朱瀚冷笑。
“王爺,要不要立刻拘人?”趙德勝問。
“不急。”朱瀚道,“先讓他們以爲官府信了。明日,我親自去買布。”
次日天晴,街上幹得快,陽光灑在石板上,反着微光。
恆泰布莊門口掛着一面金字招牌,老闆滿臉堆笑:“兩位爺,想要細布還是厚絹?”
朱瀚穿着素衣,面上無須,像個外鄉客。朱標化名作隨從,揹着布袋。
“要上貢的布。”朱瀚淡聲。
老闆一聽“上貢”,立刻笑得更殷勤:“客官好眼力!這批貢布剛出廠,印章齊全。”
他讓夥計擡出一卷布,展開,雪白如霜。角落蓋着“貢”字印,墨色均勻。
朱瀚伸手摸了摸,指尖一頓——那印墨微澀,不是宮墨。
“貴號印章用何墨?”他問。
老闆愣了下,笑答:“當然是官墨。”
“官墨帶桂香,你這墨味酸。”朱瀚抬眼,笑意裏透着寒意,“說,是誰給的印。”
老闆臉色驟變,額角汗珠冒出:“是……是庫吏段元。”
“段元?”朱標沉聲,“又是倉司。”
朱瀚手指一彈,布捲上的印邊裂開,露出第二層紙封——那紙上,刻的不是“貢”,而是“影”字。
全場死寂。
“王爺——”沈麓快步進門,“倉司段元不見了!昨夜逃離渡口!”
朱瀚緩緩起身,目光如刀:“他往哪逃?”
“北郊。”
“那就追。”
天色又變。北郊一帶地勢低窪,水霧瀰漫。段元翻過堤,腳滑跌進泥裏,回頭看,追兵的火光像一串火蛇。
他喘着氣,摸出腰間的銅牌,丟進河。銅牌旋即被水沒。就在這時,一道影子從樹後閃出,長刀橫斬。
他驚叫着後退,卻已被趙德勝一腳踢倒。
“跑啊。”趙德勝提起他,“跑得真快。”
“我……我奉命!”段元咬牙。
朱瀚走上前,神情冷峻:“誰的命?”
“影司!”
四周一片風聲。朱標眉頭一緊:“影司?還沒完?”
段元顫聲:“他們說……要試王爺真僞,讓百姓自己亂。”
“讓百姓亂?”朱瀚忽笑,笑聲極輕,“他們不懂民心。”
他一抬手:“把他押回城,明日在市口。”
翌日,承天全城沸騰。百姓自發聚在市口,傳說王爺要“當斜嬗 薄3抗馄旗F,朱瀚立於臺上,段元被押至下。
臺下人頭攢動,孩子爬上父親肩膀,老婦撐着杖。
“各位,”朱瀚聲音平穩,卻傳得極遠,“有人僞造官印,誣民爲盜。若不辨真僞,今日在場每一人,明日都可能被陷。”
第1290章 掛一面‘假’牆
他取出兩塊印板——一真一假——放在臺上。“真印刻自宮中鐵模,邊有微鉤;假印出自匠人私刻,線平而無鉤。可惜僞者不懂——”
他話未完,袖中飛出一枚銅片,直落地面,“——真印鉤內藏桂香粉。”
風一吹,香氣清揚。
“聞到了麼?”朱瀚問。
人羣有人驚呼:“這味我在宮門外聞過!”
“這纔是官印!”
朱瀚點頭:“僞印誣人者,罪加一等。”
他揮手,趙德勝拔刀一橫。“段元假印陷民,杖五十,流放三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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