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墨色江南
草鞋販把草鞋一放,露出兩排被煙燻黃的牙:“不想了。”
“那就賣這個。”井裏的人把一隻小木牌拋出來,牌上刻着一個字——“真”。
草鞋販接住,怔了一下,忽然笑了。
“好。”他說,“我以後,只賣‘真’。”
風一吹,草鞋串兒“叮叮”撞了兩下,像兩個很輕的碰杯聲。
夜再來時,城角的燈比昨夜亮了一寸。朱瀚負手立在城樓,遠處有犬吠,有人吆喝,有琴聲隔巷來,短,清,像敲在水面。
“王爺。”沈麓走上來,“北坊那邊又有人打聽。”
“讓他打。”朱瀚道,“我在這兒。”
“影司那邊……”
“有風了。”朱瀚轉身,“影散得快。”
“下一步?”
“按住印。”他看向遠方,“按到該按的人來接。”
“誰來接?”
“他。”朱瀚輕聲,“或你。”
“我?”沈麓愣了一下,隨即笑,“那我得把手洗乾淨。”
“洗不淨也不怕。”朱瀚笑,“燈亮,手上有多少泥,看得清。看清,就乾淨。”
下頭街上有孩童在追逐,嚷成一團。一個小小的身影忽然跑到城樓下,仰頭朝上揮手,聲音奶奶的:“王爺!”
“嗯?”朱瀚低頭。
“你把壞人都趕走了嗎?”那孩子仰着臉問。
“還沒。”朱瀚回答,“但我在趕。”
“那我們等你!”孩子笑着跑了,笑聲碎成一朵一朵,撒在街口。
朱瀚看着他的小背影,眼裏有一線很湹墓狻�
“走吧。”他說,“回屋。明日一早,把城門打開到最大。讓人進來,讓風也進來。”
“是。”沈麓領命。
城門比往日開得更寬,木閘升到最高,門栓亮得能照見半張臉。
守門的兵士換了新布條系袖,顏色不顯眼,卻整齊;他們把門檻擦了又擦,腳印一踏上去,就被晨露吞掉一半。
“王爺說了,門口要乾淨些,”小兵把帚靠在牆上,對旁邊挑擔子的老漢笑,“路淨,人心不絆腳。”
老漢咧着牙:“這話好,像我媳婦講的。”
這句玩笑剛落,一串銅鈴“叮叮”響過來。是一輛薄篷車,車上蓋着草蓆,席邊壓着幾塊刻着“真”字的木片。拉車的是個中年人,肩膀寬,眼睛卻軟。
他把車在門裏停下,抬頭看了一眼高高的門楣,輕聲道:“算是過來了。”
守門兵問:“車裏是啥?”
“草鞋和木牌。要擺攤。”
“哪來的牌?”
“自個兒刻的。”那人笑笑,指給他看,“你瞧,這‘真’字,中間豎要直,不能斜,斜了就歪到心裏去了。”
兵士咧嘴:“你這手藝,不錯。”
“是王爺救了我的命。”他壓低嗓子,“說以後只賣‘真’。”
兵士一愣,沒再追問,抬手讓過:“擺去吧,今天城裏要熱鬧些。”
巷口的饅頭鋪冒了第一縷白氣。掌櫃姓顧,兩隻胳膊像木杵,揉麪時,麪糰被按得“咕嚒弊黜憽�
他家門板上新貼了個紙印,也寫個“真”字,歪歪扭扭,是他兒子寫的。小子寫完舉給父親看,眼裏亮亮的。
“真?”孩子問。
“真。”顧掌櫃笑,把他抱起來在空中一拋,“真是個能喫四個饅頭的小狼崽!”
“我能喫五個!”小子在他肩頭笑得直蹬腿。
鋪子裏,老客陸續坐下。最裏頭那張桌,常年坐着個說書的,姓翁,嗓子好,拍木簡的功夫一絕。今天他沒帶木簡,攏着袖子,端坐,像憋着什麼。
掌櫃端了一盅熱湯過來:“翁先生,這兩天歇歇嗓子?”
翁先生輕輕嗯了一聲,聲音裏沒有以往那股帶風的勁兒,只是平平:“說的多了,嘴上糊。”
“也好,喝湯。”掌櫃把湯推過去,“今兒王爺說要巡街,你瞧見便打個招呼。”
翁先生的手頓了一頓,抬眼看掌櫃:“他要來?”
“聽說的。門口的兵都說今兒‘風’要大。”掌櫃笑,“風一大,熱鬧。”
翁先生把湯端起,抿了一口:“熱鬧……好。”
日頭升過屋脊,承天的街就活了。挑擔的賣豆花,敲鑼的賣糖,揹筐的賣藥草,吆喝聲像一串一串的線,在巷子裏來回穿。
第1288章 王爺誇你!
朱瀚穿一襲青袍,腰間束一根素繩,走得不快,像在看一幅畫。
朱標與沈麓在側,趙德勝落在半身後,硬脖子不時就想往前探。
“你躲一躲。”朱瀚不回頭,隨口道。
趙德勝一縮腦袋,笑嘻嘻往旁邊挪了半步:“王爺,我這張臉確實太熟。”
“熟臉最容易把人嚇回去。”朱瀚看一眼街邊,“今天我們要把人請出來,不是趕回去。”
“請出來幹嘛?”趙德勝嘀咕,“唱戲啊?”
話聲未落,前頭就真起了戲腔。是一班流動的小戲班,搭了個簡陋的臺,幾塊綢子一掛,鼓一敲,嗓子就飛上去。
扮小生的白衣翹靴,扮姑娘的甩水袖,孩子們在臺下擠成一團,笑得“吱吱”響。
戲文唱到“燈下觀人影”,戲班領戲的忽然把鼓點頓了一頓,像有意錯開。
朱瀚停住腳,眼皮微抬:“聽見了?”
沈麓點頭:“戲鼓裏摻了暗點。”
朱標側耳:“像——像有人說話。”
“有人指路。”朱瀚淡淡,“往東胡同。”
“追?”趙德勝手心癢癢。
“不追。”朱瀚看戲,“讓他帶。”
戲唱完,小生把摺扇“啪”的一合,沖人羣一拱手,有人丟了幾個銅子上臺。最前頭一個少年手快,一下子接住,往懷裏塞。
人羣散時,戲班收了布幕,抬箱子往東胡同拐。朱瀚像散步一樣,隨着人流也拐了進去。
東胡同狹,牆根涼。戲班把箱子放下,領戲的解腰帶,隨意一系,正要抬眼,忽覺眼前一暗——
一個影子正立在他面前,揹着光,看不清臉,只有眉眼是一筆利的。
“戲打得不錯。”朱瀚道。
領戲的喉頭動了一下:“客官誇獎。”
“誰教你在鼓裏塞這兩下?”
領戲的笑:“我自個兒琢磨的。”
“那就不要再琢磨了。”朱瀚把目光從他身上移開,看向他身後。
那裏有個抱二胡的瘦子,額頭汗珠子大,眼睛卻冷。他看朱瀚的眼神,不是看官人,是看一把刀。
“你。”朱瀚指了指他,“過來。”
二胡手沒動,手背青筋一跳,弓尖輕輕一挑,那一縷馬尾在空中顫了一顫。
“王爺也聽戲?”
“我聽腳步。”朱瀚道,“你拉弓的節子,像在趕人。趕誰?”
瘦子嘴角抽了一下,沒出聲。領戲的忽然笑,搶着躬身:“爺,小的是做戲的,不懂你們這些道道。若是哪裏不妥,小的換,換成‘燈下會友’——”
“別‘會’。”朱瀚截住,“也別‘友’。”
領戲的神色閃了閃,隨即賠笑:“那就唱‘賣油郎獨佔花魁’?”
“唱‘賣真’。”朱瀚把袖子一抖,“從今天起,戲裏不準再唱‘影下動殺’。誰要在鼓裏夾暗點,我就把鼓面挑了。”
領戲的臉繃一下,彎起又繃:“唱……唱什麼都成。”
“把孩子們逗笑就行。”朱瀚伸手,從袖裏摸出一塊銀子,丟在箱上,“我買半日的歡喜。”
瘦子猛然抬頭,眼睛裏像被扔進一顆小石頭,微波盪開。
他張了張嘴,什麼也沒說,最後低頭把二胡抱緊,退回到幕後。
朱瀚轉身要走,領戲的忽然叫住他:“爺!”
“嗯?”
“你讓我們唱‘賣真’……真賣得出去嗎?”
“賣給你自己。”朱瀚回頭,“先把自己的嗓子買回來。”
領戲的愣了好一會兒,慢慢笑了笑,笑到最後有點像哭:“買回來。”
巷口一頭是戲,另一頭是吵。一個挑豆花的光着胳膊,正跟一家燒餅攤的罵上了:“你家把攤往這邊挪一尺,我就少一碗豆花錢!”
“我這邊風小,靠牆。”燒餅攤的大嫂把擀麪杖一拍,“你挪一尺不也風小了?”
“我這挑子不能挨牆,挨牆我下肩!”豆花漢的嗓子粗,越說越高,“要不你把爐子抬開一點!”
“抬什麼抬?我這爐子是鐵打的!”
兩人越吵越近,圍的人越聚越多。朱標上前一步,眼裏有笑:“慢着。”
他把豆花挑子一扶,先叫豆花漢把挑繩解下來:“你肩窩磨得紅了,換一邊。”
又轉頭對大嫂道:“你家爐子靠牆,熱會燙到後頭那一層油紙,風一吹,容易起火。你往裏挪半尺,離牆一掌。”
大嫂一怔:“我這爐子那麼重,你說挪就挪?”
“我幫你。”朱標說完,就真的去抓爐子邊。大嫂嚇了一跳,“哎哎哎——你是太子爺,別碰這個!”
“我不是太子。”朱標笑眯眯,“我是隔壁鄰居。”
他沒硬抬,只把腳尖頂住爐腿,手臂一壓,爐子在地上“吱呀”滑了半尺。
圍的人一下子笑起來。豆花漢撓頭,大嫂也紅了臉:“那……那我往裏擺。”
“這邊留一掌給他挑子肩。”朱標把手伸出來量,“兩邊都不挨牆,風走,火順,人的氣也順。”
豆花漢撓撓頭:“那我……少罵兩句?”
“你少罵,他少嗆。”朱標把挑子擡回去,順手拍了他肩膀一下,“明兒給我添一勺辣子。”
“得嘞!”豆花漢咧開嘴,大嫂也笑罵:“明天給你攤個兩面焦的!”
人羣哄地散了。趙德勝在後面看着,憋了半天,終於憋出一句:“殿下這手,比我拍桌子好使。”
“所以你別拍桌子。”朱瀚肩一偏,“去把前面那起車馬碰人的事攔住。”
“哪有?”趙德勝一愣。
“等會兒就有。”
“……啊?”趙德勝還沒反應,前頭巷口便有一陣“嘩啦”的亂響。
一輛小驢車車輪卡在石縫裏,咕嚕一聲,差點把旁邊賣花的老婦撞翻。
老婦手一鬆,花籃傾了,花瓣嘩地一攤,人羣一片驚叫。
趙德勝像只豹子,三步並作兩步,一把拎住驢車後欄,“起——”
車輪上了臺階,驢子纔沒摔。老婦“哎喲哎喲”地揉手,嘴裏念道:“嚇死我了,嚇死我了……”
“沒事。”趙德勝撓頭,把花籃扶好,又把底下壓爛的那幾朵挑出來,“這幾朵壓壞了,我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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