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墨色江南
“說得好。”朱瀚點頭,“你叫什麼?”
“李合。”青年答。
“合線的‘合’?”朱瀚笑。
“是。”李合也笑,“我爹起名圖個順。”
“你腳底板厚。”朱瀚目光落在他鞋上,“走已多,收得也會更快。你願不願意在這裏幫繆行帶一隊?”
李合愣了兩息,眼睛一亮:“願!”
“那就留在第二圈。”朱瀚道,“我給你三句話:看肩、看腳、看呼吸。只看這三件,不要貪。”
“是!”李合應得利落。
石前的風換了一道,像有人把簾子掀開又輕輕放下。
朱瀚抬頭,日影已經挪到了另一邊。他忽然道:“標兒,今日再立一塊小石,寫‘不說’。”
朱標愣了愣,笑:“寫在三石邊上?”
“寫在三石後頭。”朱瀚說,“告訴人:站、走、收之外,還有一件事叫‘不說’。”
石匠立刻去抬石。老人把竹尺一拄,眯眼笑:“好字。沉得住。”
夜來風起,舊學府的槐影在院心鋪開,像一牀皺了的被。
朱瀚獨自一人站在廊下,手指在柱子上輕輕敲了三下,像打的是心裏的鼓。
“簽到。”
【簽到地點:舊學府正院槐影】
【獎勵:步盤術·三式(並行與換拍);附贈:‘心火不熄’延一天】
他收回手,輕輕一笑。
身後腳步輕,朱標抱着一卷薄薄的木牌樣式走近:“皇叔,我在想一個法子。”
“說。”
“把‘站、走、收’刻在小牌上,牌背寫一小段話,掛在太學與這處院門邊。”
朱標眼睛亮,“讓人取一塊回去,翌日再換回來。誰拿了牌,誰就要把牌背寫的話做成。”
“這事好。”朱瀚點頭,“但別多。先五塊。”
“我想也是。”朱標笑,“太多,輕了。”
“誰來寫牌背的話?”朱瀚問。
“先讓先生寫。”朱標道,“老先生寫話,穩。”
“再讓孩子寫。”朱瀚補了一句,“孩子寫話,真。”
“好。”朱標點頭,“我去請他。”
夜更深,牛角燈下,老人把第一塊小牌翻面,執筆寫下一行字:“站時不怨,走時不爭,收時不拖。”他放下筆,又笑着把第二塊推給一個瘦瘦的小孩:“你寫。”
小孩嚥了咽口水,歪歪扭扭寫出四個字:“慢也算贏。”
朱瀚看着,忽而覺得胸口那盞火更穩了些。
他把手放在石桌沿,輕輕吐出一口氣:“明日並行與換拍。”
“並行?”朱標抬頭。
“人多,線多,就要並。”
朱瀚道,“並行裏換拍,誰快誰慢不是看腳,是看心。”
“我明日走在第二條線。”朱標笑,“我想試試‘換拍’。”
“你先別帶人。”朱瀚看他,“你先讓自己跟別人換一次。”
“好。”朱標應了,“我找韓侍郎。”
“他會換。”朱瀚也笑。
翌日一早,院中畫了兩圈,圈裏各自練,各圈之間有一小段並行區。
朱瀚往並行區一立:“過這兒的時候,不搶,眼看對方的肩。你收我進,你進我收。記住兩句話:‘你不是路障’,‘他也不是風’。”
“我不是路障,他也不是風。”
白榆在口裏唸了一遍,念着念着就笑了。
他第一次與韓朔並肩過並行區,韓朔肩沒動,他也沒動。
兩人像兩條繩一樣輕輕交一交,又各自回到自己的節奏裏。
第二次走到這兒的時候,白榆忽然在心裏說了一句“到”,再次穩過。
“換拍。”朱瀚道,“誰願意換?”
李合第一個舉手:“我試。”
“你把步子放慢半拍,跟第三圈那位老匠人並上。”
朱瀚指了一指,“老匠人呼吸長,你別搶。”
李合應聲,過去與老匠人並肩。
他的步子先慢下來半拍,老匠人的呼吸正好把他托住。
兩人像兩根不同粗細的竹,靠在一起,風一吹,就一塊兒響。
過了並行區,李合回到自己的圈,忽然笑了一聲,笑聲裏帶點意外的歡喜:“王爺,這一回,我像長了一截。”
“你長了。”朱瀚道,“不是腿,心。”
換拍練了三輪,腥藵u入佳境。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像有人拖着東西。
阿槐正要出去,被朱瀚抬手攔住:“別看。”
片刻後,腳步聲停在門外。
有人輕輕咳了一聲,像在提醒裏面的人。
朱瀚笑了笑,對腥说溃骸袄^續。”
他自己走到門邊,推門半寸,看了一眼——門外幾名青年抬着一隻舊鼓,鼓皮繃得不勻,鼓釘又松。
爲首的人拱了拱手:“我們……我們想借院練手。”
“鼓進來。”朱瀚把門開了,“不過鼓聲聽我們,不是我們聽鼓。”
幾名青年面面相覷,終究把鼓抬進來,放在院心邊上。
爲首的人試着敲了三下,“咚、咚、咚”,拍子重,腳底卻虛。
朱瀚不看鼓,只看人:“鼓不是讓人趕的。你把自己的腳先站住,再敲。”
那人愣了愣,按朱瀚的法先站,肩落,腰裏收住,呼吸跟腳。
再敲,鼓聲忽然穩了一寸。並行區的人幾乎同時換拍,像早已約好。
鼓聲在院牆間來回彈了一圈,竟與兩圈的腳步合在了一處。
“你看。”朱瀚笑着對那青年,“是鼓跟你走,不是你跟鼓跑。”
青年抬頭,臉上浮起明淨的神色,狠狠點頭:“多謝王爺。”
朱瀚擺手:“謝你把鼓搬進來。”
這一天的練習直到日落才收。
人羣離開時,沒人捨得出聲,像怕驚動了什麼。
繆行把院門掩上,回頭看朱瀚:“王爺,今日‘並行與換拍’這件事,像兩條河合在一處。”
“是兩條路。”朱瀚糾正,“不是河。”
“路就好。”繆行笑,“路是走出來的。”
清晨,舊學府的院門剛開,便見白榆領着幾個孩子蹲在石階前,正用竹片刮石縫裏的青苔。
“白榆,”朱瀚站在廊下喚他,“這活兒留着給新來的。”
白榆抬頭,手裏竹片還沾着溼漉漉的苔絲:“王爺,他們昨兒夜裏翻牆進來,說想早些學‘並行’。”
話音未落,牆頭果然探出幾個腦袋,其中一個少年慌忙要縮回去,卻被同伴拽着腳踝倒吊在牆上,惹得孩子們咯咯直笑。
“下來吧。”朱瀚也笑,“不過今日不練並行,先學‘聽’。”
他轉身從石桌上拿起昨日那面舊鼓,“白簪,把鼓架到第三圈中央。”
鼓聲響起時,朱標正從太學回來,懷裏抱着五塊新刻的小木牌。
他老遠就聽見鼓點雜亂,走近了才發現腥藝扇齻�圈,卻無人走動——李合赤着上身,手持鼓槌站在鼓前,額角青筋暴起,可每一下都砸得歪歪扭扭。
“停。”朱瀚抬手,“李合,你敲鼓時盯着誰的腳?”
“回王爺,”李合抹了把汗,“盯着老匠人的鞋尖。”
“爲何?”
“您說……說要看呼吸,可他呼吸太輕,我只能看腳……”
朱瀚搖頭,從他手裏接過鼓槌:“鼓是活的,人也是活的。你盯着他的腳,鼓就死了。”說着突然揚手,“咚!”
鼓聲如驚雷,驚得外圍幾個孩子跳起來。
可再看朱瀚,他分明閉着眼,鼓槌卻隨着某種無形的節奏起落,時而急如驟雨,時而緩似溪流。
“聽。”他睜開眼,“聽自己的心跳,聽旁人的呼吸,聽風穿過院角的槐樹——這纔是鼓該跟的。”
朱標忽然輕咦一聲:“皇叔,鼓聲和您的腳步……”他指着朱瀚踩在青石板上的布鞋,“您每敲三下,左腳就往前半寸。”
“好耳力。”朱瀚笑着將鼓槌拋給他,“你來試試。”
朱標接過鼓槌時,手心微微發燙。
他學着朱瀚的樣子閉上眼,可第一下就敲在鼓邊,震得虎口發麻。
人羣裏傳來壓抑的笑聲,他卻咬了咬牙,第二下、第三下……漸漸摸到了些門道。
當鼓聲終於能連成串時,他忽然聽見身後有腳步聲——不是雜亂的,而是像潮水般層層推進。
“看。”朱瀚的聲音在耳畔,“他們跟着你的鼓在走。”
第1243章 換弱拍
朱標回頭,只見三個圈的人都在動:最內圈的老匠人邁着四方步,每一步都踩在鼓點的重音上。
中間圈的口吃學子則像在躲雨,腳步輕快地跳過弱音;最外圈的貨郎們最有趣,他們兩兩結伴,一人踩強音時另一人必踩弱音,竟在走一種奇怪的“雙人舞”。
“王爺!”白榆突然指着牆頭,“又有人翻牆!”
這次翻進來的是個穿綢衫的胖子,落地時摔了個狗啃泥,懷裏的銀錠滾了滿地。
“我……我是來捐錢的!”他慌忙去撿銀子,“聽說這兒教人走路?我出五百兩,求王爺收我當學生!”
朱瀚蹲下身,拾起一塊銀錠在手裏掂了掂:“你走路時,左腳比右腳重半兩。”
胖子愣住:“您……您怎麼知道?”
“因爲這塊銀子,”朱瀚將銀錠拋回他懷裏,“在你左兜裏裝了三個月,右兜裏的卻只裝了一個月。”
他起身拍拍手,“白簪,把銀子收進庫房,人請出去。”
“王爺!”胖子急了,“我真心想學!”
“真心?”朱瀚指了指正在敲鼓的朱標,“你若能像他那樣,閉着眼走出一條直線,我便收你。”
胖子踉蹡着閉上眼,剛邁出兩步就撞上了槐樹。
他揉着額頭正要再試,忽然聽見一陣清脆的巴掌聲——竟是那口吃學子站在他面前,一邊鼓掌一邊大聲說:“好!好!”
雖然每個字都磕磕絆絆,卻說得格外響亮。
“你……”胖子瞪大眼睛,“你不口吃了?”
學子咧嘴一笑,露出兩顆虎牙:“收、收得回,說、說得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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