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墨色江南
朱瀚取出一枚木印,非官非私,上刻“瀚”字,捕頭一見,頓時跪下:“王、王爺恕罪!”
朱標也緩緩揭下面紗,腥司泱@,連忙叩首:“殿下在上!”
朱瀚揮手:“將他送至醫坊,無令不得再杖。”
“此事明日送卷於建德堂,由東宮三案堂查。”
捕頭面色煞白:“王爺恕罪,是屬下行差,失查民狀——”
朱標望着地上少年,輕輕一嘆:“你不是怕他偷,而是怕他說你抓錯了。”
捕頭頓首如搗蒜。
夜已三更,兩人重歸王府。
朱瀚坐於榻前,斟酒一盞,緩緩道:“你今夜所見,可入政?”
朱標頷首:“入得。”
“可判事?”
“判不得。”
朱瀚一笑:“爲何?”
朱標答:“政在理,事在情。人情我今夜方見,卻尚不能斷。”
“若我以政理而判情事,便會用錯一人,誤一案。”
“我尚需更多時間,走更多路。”
朱瀚望他半晌,忽然朗聲笑了:“標兒,你該走去百姓中,不該藏在策案後。”
“你若真要爲天下立法,先得知這天下,不是寫在律冊上的那幾個字。”
朱標起身:“那我便請皇叔——再帶我一次。”
朱瀚負手而立,望窗外天色微亮:“不用我帶了。”
“明日,你自去。”
“但你記住,今日你微服而行,明日你再去,便不再是‘朱標’,而是‘太子’。”
“你要說的每一句話、走的每一步路、看的人每一眼——都將成‘天下的準’。”
朱標肅然拱手:“標兒,記下了。”
朱標勒馬停於枯柳旁,望着前方起伏的土崗,遠處炊煙裊裊,問:“皇叔,這就是您說的‘三舍村’?”
朱瀚答得淡:“不是我說,是蔣希遠在月簡邊注之中提過。貢籍試折後,戶調驟變,三舍爲試點之一。”
“只不過——”他話音微頓,“你若今日想聽贊聲,便該回去。”
朱標收回目光,策馬緩行而入,笑道:“正因想聽罵聲,纔來此行。”
三舍村不大,土路坑窪,屋舍低陋,孩童衣襤,老者步伐盤跚。
朱標初入便覺心中微緊。他自幼讀書識禮,雖非不知民情,但此般近身之苦,仍屬頭一遭。
巷中行至一口古井旁,只見數名婦人正在爭水。
“你家昨日才取滿一缸,今日又來搶頭水,是不讓人活了?”
“我那是給老孃洗傷的,你不識理!”
朱標皺眉:“竟連用水也需爭至此?”
朱瀚未答,引他繼續向裏。前方一處破落祠堂,門扉歪斜,院內卻聚了二三十人,中間一名漢子正厲聲訴說。
“你們還不懂?‘東宮折統’這法,是改了數,卻沒改命!我家三丁,入籍一統,稅未減一文,役卻多半等!原來一人擔役,如今三人皆列冊!”
“說是東宮賢政,實則多一紙折法,卻無一人解憂!”
“我問你們——咱們到底是給朝廷納稅的百姓,還是供筆墨遊戲的活卷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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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標站在門外,聽得神色一變。他欲入,卻被朱瀚按住肩膀。
“你進去做什麼?”朱瀚語氣極淡。
“他們誤會了!”朱標低聲,“折統是爲調均實負,不是添壓民力。”
朱瀚靜靜望他片刻:“你進去,就變成那折統的‘制定者’,他們便不會與你說真話。”
“你若真想解這誤會,就別急着說,而是——聽。”
於是,二人改着身份,自稱南監臨差,入村探訪折統成效。
祠堂議事已散,朱標獨行於村間,訪農戶、聽幼兒背文、看老婦織布。
正至村尾時,一老人獨坐樹下,低頭修補破籮。
朱標見他眼明手穩,便湊近問:“老丈,敢問您家可曾受新折統所擾?”
那老人未抬頭,只淡淡答:“擾也擾過,苦也喫過。可如今,咱家三丁換冊雖多,役卻不再集中。你問我,是不是好?”
他抬頭,望朱標一眼:“說不上是好是壞,只是——換了個說法。”
“可只要不比從前更苦,那便能熬。”
朱標愣住,片刻後問:“那若有人不熬了呢?”
老人忽然冷笑一聲:“你是說王家老三?呵,他哪是受不了折統——他是藉着亂,把祖田賣了銀,賭去了。如今倒說是朝廷害了他?”
第1220章 問政實錄
“真害了他的,是他那顆妄想着翻身的心。”
“你告訴你們那些衙門裏的寫書先生,少些折來折去的巧法子,多些管人的笨法子——纔是正經。”
朱標退後三步,拱手低聲:“晚輩受教。”
回至村口時,朱瀚早已在樹下飲茶,似早知朱標行蹤一般。
“聽完了?”
“聽完了。”朱標沉聲,“我以爲是法不到位,實則是——人不合事。”
“法是好法,可人一亂法,便成了害人之利器。”
朱瀚點頭:“所以你明白,爲政不能只看‘法可行’,更要問‘人可行’。”
“你以爲立了一條明律,百姓便會照律而安,吏員便會依法而行?”
“錯。”
“你得明白一件事——法度之下,人心依舊最難制。”
朱標沉聲:“那我該怎麼治?”
朱瀚緩緩道:“你不能治他們所有人。”
“你只能立一條最簡的規——讓最壞的人,不敢太壞;讓最善的人,能見天光。”
兩人言罷,正要回返,卻見遠處村頭傳來騷動。
有人喊:“那個南監臨差是假的——他偷看戶卷!”
朱標一怔,面色一變,低聲道:“是識破了?”
朱瀚淡笑:“不,是你看錯了人。”
果然,一名身穿褐袍的青年自村口被兩人挾至,口中大呼:“我不是伲沂且娏藛栴}纔想上告——這戶卷冊上明載‘趙家三丁’,可明明趙家兩丁已嫁作他戶,卻仍列舊編!”
朱標頓時醒悟,低聲道:“這……是被底層吏員隱瞞了轉移?”
朱瀚點頭:“真僞不知,但此人——你敢信他嗎?”
朱標沉聲道:“我信他所言有疑,但不可全信。”
說罷,他快步上前,自懷中取一小牌,向腥肆脸觯�
“東宮特使,建德堂所派。此事,我自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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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頓住:“你是……太子?”
朱標目光平靜:“我不問你身份,只問你一句——你所言,願立書爲證否?”
青年咬牙:“願。”
朱標點頭:“那我今日不論你真假,但我記下你之言。”
“建德堂將設‘民陳席’,凡所遇爭政之人,皆可書言送堂,不以官階,不問出處。”
“我朱標,許你一句——言有據者,必查;言無據者,不恕。”
當日晚,回京途中。
馬蹄聲清脆,風過垂柳。
朱標騎於前,忽然回首問:“皇叔,我今日所行,能記於朝錄否?”
朱瀚答:“你若自錄,必引非議。”
“你若他錄——自然可傳。”
朱標一笑:“那我便請百姓——替我傳。”
朱瀚道:“你若真願信民心,便莫只信他們歡呼時的你,也要能受他們指斥時的你。”
“今日你看到了什麼?”
朱標低聲道:“我看見——法不治人,人先要有心。”
“我要做的,不是讓天下信我講得好,而是讓他們知道,我聽得見。”
朱瀚揚鞭緩行,淡然應道:
“你若真能如此,那天下,不遠了。”
三舍村頭,柴火已燃起,炊煙與夜色交織於泥屋之間。
“客官留宿一宿?”老婦從門內探出頭,瞧見二人布衣溼裳,面有風塵,一瞧便非本村人,猶疑中仍是問出。
朱標拱手微笑:“若不嫌棄,願借屋一宿,也願幫柴水做工。”
老婦一聽這話,打量朱標幾眼,終是點頭:“進來罷。飯是粗的,地是冷的,爺若不嫌,就坐罷。”
泥屋中炕頭微熱,粗碗盛粥,窩頭與醃菜擺上桌,簡陋卻不雜亂。
朱標與朱瀚並坐堂屋中,窗外小雨淅瀝,桌上燈火微晃。
飯後,村中數戶鄰人相繼而至,皆是聽聞有南方差官來訪,攜酒兩壺,自來相聚。
“聽說你們是差官,可是東宮來人?”一漢子豪爽直問。
朱標抬眸:“是。”不加掩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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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敢問官爺——貢冊折了,這份稅,是不是就該輕了?”
“我們聽上頭說是‘均調’,可我們家地沒變,稅也沒輕。我們想問——那這折,折到哪去了?”
朱標聞言,不即答。
他看了看四周坐着的男女,略一拱手道:“我是東宮建德堂之人,受命微行探查民情,今日聽諸位所言,纔是真益處。”
“諸位想說的,不如都講。”
腥似鸪踯P躕,但不多時便打開了話匣子。
“我們王家田地本就少,前頭老爹死了後丁口減半,合該折下三分稅,結果還是一斤不落!”
“有些人家倒是折了稅,但那是送禮給鄉里的——官爺您問問,這叫均?”
“還有,那新來的巡役,說是東宮法令新規,連竈戶也要登名入冊……這不是又多出事來?”
一時間,屋內新暯化B,怨懟、疑問、夾雜着些許哀聲,竟比白日議祠更刺人耳目。
朱標不語,只低頭聽完每一句,直至最後一人說完,才緩緩起身。
“你們說的,我都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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