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墨色江南
“我若真將此堂鑄成鐵城,東風也吹不進來了。”
“留言齋”設於東宮後廊一角,不署名、不設吏、不回信。
三日之內,收到簡冊四十九封。
其中一封,字跡圓潤,語氣肅正,只言一句:
“東宮設堂,可也。”
“太子若能問民於微,纔是真正能問政者。”
朱標看完,將那封簡冊緩緩置於案中。
顧清萍走來,輕聲問:“寫信之人,您知是誰?”
朱標點頭:“知。”
“是太師舊門下一士,早年棄官歸田。”
“他若願開口,我就知——我設堂這局,立住了。”
顧清萍凝視着他:“但也意味着,您真正入了政權之局。”
朱標望向窗外,微雨初霽,夜色澄淨。
正值申時,東宮內苑。朱標立於庭廊之側,手中捧着一卷灰邊簡冊,神色凝重。
顧清萍立在一旁,眉眼亦凝:“吏部送來的人事試薦冊,共七十三人,三十一人來自前案薦舉,餘者爲舊籍再評。”
朱標未語,只將那捲簡冊緩緩合上,道:“看似一紙薦名,實則已是——布子之局。”
顧清萍輕聲:“吏部尚書李崇雖無實過,但心中已有所傾。其所薦人,多數出自南苑學舍系譜。”
第1219章 受新折統所擾?
朱標沉默良久,忽而問道:“蔣希遠今何在?”
“仍在交籍房中理案。”顧清萍答。
朱標點頭:“傳他來議。”
未及一刻,蔣希遠入堂。
他衣冠樸素,目中卻神色清明,一揖到底:“太子召見,末學在此。”
朱標將簡冊遞於他:“吏部薦人,你如何看?”
蔣希遠翻閱片刻,冷聲道:“前薦所舉,皆循上意;再評之人,俱避舊案。其表端方,其裏失真。”
顧清萍微訝:“你說……失真?”
蔣希遠點頭:“三十餘人中,竟無一人敢直書政法之議。若太子真以此冊定人,朝局將成清平之面,卻無實用之骨。”
朱標緩緩道:“那你以爲,當如何破局?”
蔣希遠抬首:“設‘吏評試辯’。”
“明言試薦僅爲初定,須再經東宮複覈,由舉薦者親辯其人、其政、其過。”
“若舉者不能辯所薦,太子可斷不錄。”
朱標沉思片刻,忽而露出一絲微笑:“好。”
“設‘吏評之局’,就由我親問薦者之心。”
數日後,建德堂設“吏評堂”,不設朝官,僅請舉薦者入席而辯。
首日入堂者,便是吏部尚書李崇。
堂中人寂。朱標未設案前之席,而是與李崇對坐於一案兩側,僅有一壺茶,一卷簡。
朱標開口第一語,便直擊核心:“李大人所薦秦暉,曾於漕倉一案中交差遲疑,雖未有實過,但亦有前例。閣下爲何仍舉?”
李崇拱手,語氣沉穩:“臣薦秦暉,不爲其過,而爲其後改。”
“彼自案後勤謹十年,任無一瑕,且通典章、曉民事。”
“若因一案之跡而終廢一才,太子所倡之‘問政容言’,將成空言。”
朱標目光如炬:“可若因勤謹十年,便可抹去前錯,那此後舉官,豈非人人皆可重來?”
李崇一愣,卻道:“殿下此言,正應設規。”
“臣願獻一議:凡東宮錄人,設三律一線。”
“一爲任前律,舊績過三必斟;二爲薦者律,若薦而失,可罰薦權三年;三爲覆審律,太子親裁其後,可定留與否。”
“此爲‘吏評三規’。”
朱標默然,忽而點頭:“李大人,你今日這一辯——我記下了。”
“你所薦秦暉,我準錄,但記一約:三年內,再有瑕疵,薦者同責。”
數日內,凡七十三人,三十六人遭“問薦”。
其中五人直接去名,四人自行請退,一人辯無可辯,自削職籍。
外堂之中,羣議四起。
有人稱“太子問政過嚴,動搖舉薦之風”;亦有人贊“東宮始有識才之眼,敢挑舉人之骨”。
而在文淵閣中,朱元璋看完吏評錄,沉吟許久,只淡淡道:“朱標如今,不問‘能否’,而問‘爲何’。”
“他不是在問事,而是在斷人心。”
王府內,黃祁送上今日東宮“吏評三律”抄本。
朱瀚看完,緩緩道:“他終於明白——設規,纔是真正的執政。”
“光靠清名,攪不動朝局。”
“但今日起,他將面對的,不再是羣議,而是……”
“舊人之懼。”
黃祁不解:“王爺何意?”
朱瀚低聲道:“太子越明規,舊臣越懼換代。”
“下一場風,不會從東宮起,而會從——太祖身邊那些老臣,暗中而動。”
他頓了頓,道:“傳我令,查‘西華舊案’中未清錄名者。東宮需立新功,我便送他一樁舊案——讓他自己,挑一條路。”
“是退、是斷,是立……皆由他自己定。”
當日晚,建德堂燈未滅。
朱標立於堂前,望着堂後廊中的那面“吏評錄碑”,沉默不語。
顧清萍走來,低聲:“明日再議‘律審’,是否太密?”
朱標搖頭:“不密。”
“越是新曅鷶_之時,越要用律令定心。”
子時三刻,京城未央門外,北巷僻靜小口,燈火微搖。
朱瀚負手而立,身着青布直裰,束髮無冠,眉宇間卻自有不動之氣。
身側,朱標亦換作白衣短袍,面覆一抹輕紗,神情凝肅。
“皇叔,”他輕聲道,“這般微服而出,父皇若知——”
朱瀚打斷他:“你若怕,就回去。”
朱標頓了頓,隨即笑了笑:“若真怕,也不會跟您換了這身舊衣。”
朱瀚一笑:“走吧,太子殿下。”
兩人由北巷入市,避開禁軍眼目,穿過漕街、經文昌坊,最終步入京西舊城——此地人稱“半邊巷”,乃舊時遷民雜居之地,坊牆殘破,屋舍斜斜。
朱標一眼望去,街頭孩童赤足追逐,老人於屋前編蓬織蓆,婦人背嬰談笑,卻皆衣襤而不自卑。
朱標輕聲問:“這是……城中最貧之地?”
朱瀚淡淡答道:“不,是最活的地。”
他們未入茶館,不進學坊,只沿街而行,聽、看、記。
朱瀚時而停步,耳微側,似在辨談中之語。
街邊一座油鋪前,一名年約六旬的老者正與鋪中夥計低聲計賬,語中多提“漕糧”、“入官”、“賬未兌”。朱標側身靠近,靜靜聽着。
“老胡,這批油你要真拖到下旬才付,咱可撐不住。”夥計壓低聲音。
“那也沒法子,”那老者搖頭,“今歲徵糧多添兩項,一是‘民自報補’,二是‘丁役調解’,說是合算了人數,其實……哼,東宮設的規,咱們小民難斷真假。”
朱標聽得一怔,輕聲道:“這是……貢籍折統後的民議?”
朱瀚只望他:“不出宮,你聽得見這個?”
朱標沉默片刻,快步前行。忽見前方茶肆中,有一羣人圍坐,正論政而談,不似平民,倒像是書吏官生。
只聽其中一人朗聲道:“太子設外策堂,我原道是圖進賢才,怎料竟有連三場皆不中之人也可上堂?此爲何理?”
另一人冷笑:“你三場不中,怪不得東宮;東宮設堂,不問官品,只求一問,是人是策,不是名。”
又一人撫掌:“說得好。那太子若真肯納言,何不立一‘議言紀’,將每人之語明書傳於史冊,叫後世評說?”
議聲漸烈,有人點頭,有人搖頭。
朱標佇立堂外片刻,欲步入,又被朱瀚攔下。
“進去便驚局。”
朱標皺眉:“我不怕讓人識得。”
“可他們怕。”朱瀚語氣淡然,“你若進去,他們便不敢說了。”
“你若真想知他們所言,就聽——聽他們不知你在時所言。”
朱標垂目:“我記得顧清萍說過,要知人心,先別自現身份。”
“那你可知——”朱瀚忽問,“人心最難聽之處是什麼?”
朱標搖頭。
朱瀚道:“是你不願聽之處,偏偏最真。”
兩人未入茶肆,靜聽半刻後離去。
夜色已濃,街角偶有醉漢倚牆高歌,市井氣混合飯菜香、汗氣與茶湯,撲面而來。
朱標輕輕道:“我原以爲,政在堂上,理在朝中。可今晚看來,最明的理,反倒藏在巷口。”
朱瀚:“你當了太子這麼些年,今晚才懂?”
朱標頓住,忽然低聲一笑:“懂得晚,總比不懂強。”
兩人繼續向前,步入一個燈火昏暗的偏巷,忽聽一陣急促腳步,有人跌撞奔出。
一少年撲通一聲倒在朱瀚腳前,肩頭染血,嘴脣發青。
“別……別送我去守門坊……我沒偷……”
朱標驚問:“這是誰傷的?”
朱瀚目光一凝,俯身查看,冷聲道:“是刑杖後遺未愈,怕是先前受拘……”
遠處隱有喧譁,有人高喊:“那小偻魅チ耍 �
朱瀚抬眼,道:“別出聲。”
片刻後,一隊捕快帶刀而入,拱手問道:“兩位是?”
朱瀚未答,只往前一步,低聲道:“我們是市中散客,剛入巷便見有人倒地。”
那捕頭察看少年,又皺眉:“此人是前日竊入商號的伲回熑确懦觯袢沼址浮!�
朱標沉聲道:“他口中說自己未偷。”
捕頭冷笑:“倌挠凶猿械摹!�
朱瀚忽道:“你可有卷宗?有事主?”
捕頭一怔:“你……你是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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