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墨色江南
顧清萍立於帷幕後,低聲對吳瓊道:“殿下之題,避‘國制’,談‘民本’,既合義理,又無旁議,正合其道。”
吳瓊點頭:“殿下數月以來,愈發圓融,卻不失鋒銳。”
三日講策,士子書成,擇十二人講讀答策,東宮親觀。
而今日第三日,卻有一人引起了諸多目光。
那人名韓清風,年二十六,身長七尺,眉目清朗,聲音沉穩。
他所答策言辭古雅,卻極富條理,既不浮豔,也不拘常道。
他起身拱手:“學生以爲,政之憂不在其簡,而在其所簡者爲民所難;民之勤不在力所窮,而在心無所託。”
“食薄者,未必田貧;憂多者,未必法苛。”
“唯有上應其情,下察其願,使政不離人情,人不逆其令,方爲善治。”
堂中頓時一靜,連朱標也微露欣賞之色。
顧清萍低聲道:“此人……”
朱標微微頷首:“是個可用之才。”
待講畢,杜世清將諸人策錄盡數呈上,朱標翻閱至韓清風之策,沉吟良久,喚吳瓊低語數句。
翌日清晨,東宮傳旨,韓清風破例入東宮行讀,列爲建德堂副講。
消息一出,滿朝皆驚。
講策僅三日,立刻起用講士,太子用人之速之斷,令人側目。
而更令外界不解的是,韓清風出身寒門,素無顯親故,唯於三年前一度投書禮部,被劉廣斥爲“辭尚詭巧”,自此無緣仕途。
此番復起,登堂入東宮,等若打了劉廣一個耳光。
果然,數日後,禮部便有人借題發揮,稱“新設講士未歷薦舉,不合體統”。
朱瀚聞之,輕笑一聲:“果然按捺不住了。”
黃祁在旁:“是否遣人應對?”
“不必。”朱瀚搖頭,“東宮設講,是爲論道,不是設官。韓清風雖未歷薦舉,但非授官而是行讀。”
“他們若真敢上疏彈劾,反成虛擊。”
黃祁遲疑片刻,道:“王爺……那韓清風若是東宮啓用之人,是否需查其底細?”
朱瀚緩緩轉身:“你倒提醒了我。”
“既能策言得體,又爲舊被斥者,卻無怨語,可疑。”
“你去查,不爲阻他,而爲護東宮。”
“倘若他真心奉道,可扶;若是假意投名,我自替朱標斬根。”
黃祁領命離去。
數日後,朱瀚於書房獨坐,手中握着一份案牘,是黃祁遞來的密報。
他掃過紙上文字,神情未變,淡淡道:“果然,還是有人替他鋪路。”
黃祁低聲問:“背後是誰?”
朱瀚緩緩念出:“劉廣。”
黃祁神色一震:“可他當初卻斥其策文爲詭巧……”
朱瀚笑了:“那是擋門之言,實則藏鋒待時。”
“韓清風近年未再上書,反常即爲異。”
“他是劉廣藏的一張棋子。”
黃祁問:“那王爺如今是否要令太子撤之?”
朱瀚不語,良久後緩緩搖頭:“不。”
“此人有才,且如今確有可用之處。朱標看中他,便讓他用。”
“只是此事之後,我要看朱標能不能看清這人底牌。”
“若他真能掌得住韓清風,便能壓得住更深的局。”
窗外月光如水,映在他面前的一案文卷之上,字字清晰,筆鋒沉穩。
顧清萍悄然步入,素衣不飾,手中提着一盞燈。
她停在門前,看着案後的朱標,柔聲喚道:“殿下還未歇息?”
朱標放下筆,揉了揉眉心,道:“再不理會,怕是要被那韓清風帶着走神了。”
顧清萍將燈放下,輕坐在他身旁:“他來建德堂不過旬日,卻已引得你夜夜思慮,看來此人果然不同。”
朱標低聲道:“不是我思慮他,而是我思慮‘我爲何重用他’。”
“今日韓清風於講席之上,直議‘賢者不避親疏,能者不問出處’,言辭雖正,卻未免太鋒。”
顧清萍點頭:“旁人聽來是公論,你卻知這話一旦講出,就不只是‘講道’了。”
“是。”朱標頓了頓,“這是在替我‘辯’。”
“替我辯何?”
“替我辯用人不循舊禮,辯我設講非爲私用。”
“但他爲何要替我辯?”
顧清萍輕聲答:“或許是忠心,或許是投名。”
朱標嘆息:“我最怕的,便是這‘或許’。”
他抬頭望着窗外夜色:“我不怕敵意,我怕的是假忠。”
“若忠之人不講實政,只會替我諱言遮醜,那我不過被人託舉的一尊木偶。”
“可若敵人講真政,我便成了遮蔽正道之人。”
顧清萍看着他,忽而道:“所以你要親自去見他一次。”
朱標轉頭看她,神色一怔。
“只見一次。”顧清萍道,“不在講堂,不在宮中,也不在朝官面前。”
“你要看他在私下裏,是不是仍說那樣的話。”
朱標靜默良久,終點頭:“你說得對。”
“明日,我去見他。”
次日黃昏,韓清風應召至太子別苑“聽雨廊”,此處僻靜,不通外閣。
朱標着常服坐於廊中,眼中神色平和,似乎只是一位長者隨意召見一位後生。
韓清風行禮畢,卻並未如常人那般小心翼翼,只直言道:“殿下喚學生前來,可是講策之事未盡?”
朱標搖頭:“非爲策論,只爲人心。”
他伸手指了指前方廊外那株杏樹,道:“韓清風,你說那杏花,落得早不早?”
韓清風順着他手指望去,道:“此花於今春初開,未至暮春便落,算不得早,也不算遲。”
朱標微笑:“是了。花落有時,不早也不遲。”
“那你說,你來建德堂,可是時候?”
韓清風聞言沉靜,過了片刻,方纔開口:“殿下喚此話,是否已有疑慮?”
“我若答來得其時,便是識機而動;若答來得太早,便成意圖先聲;若答來得太遲,又恐被疑心藏勢。”
“無論如何,我皆難答。”
朱標不怒,反而笑了:“倒是個明白人。”
韓清風坦然道:“學生讀書至今,從未妄圖以言換位。”
“入建德堂,不爲權,不爲名,只爲言之能用。”
“若殿下不信我,我退去便是。”
朱標卻搖頭:“我不只要你留。”
韓清風眉頭微蹙:“殿下意欲何爲?”
第1207章 斷齊王半臂
朱標卻搖頭:“我不只要你留。”
韓清風眉頭微蹙:“殿下意欲何爲?”
“我要你任堂中議政之輔,非但策問之士。”朱標語氣篤定,“我知道你心思不止於講策。”
“你若願立足於此,我便給你舞臺;你若心不安於政,則早些離開,免得誤己誤人。”
韓清風沉默了良久,終低聲道:“若能於建德堂講政、修政、成政,學生甘爲驅使。”
朱標起身,將一卷冊冊遞他:“此爲《官箴札錄》,舊爲我皇叔手錄,今我以此託你。”
韓清風鄭重接過,抬眼看他:“東宮要起了麼?”
朱標一笑:“東宮早立,只是未顯。”
“我不靠門閥,不靠舊人,我靠的,是能講之士,能行之人。”
“你若有心,便從今日起,策不論虛,講不避實。”
韓清風神色莊重,拱手而拜:“謹領殿下之志。”
王府之中,朱瀚得訊後,立於小閣樓前,望着南天暮雲,不言不語。
黃祁在後道:“王爺,太子果然重用韓清風。”
朱瀚收回目光:“嗯,他賭了一子。”
“你以爲他是否能收得住?”
黃祁低聲道:“若韓清風真如他所言,是‘可講、可行’之人,便能立新風。”
“若是假忠……”
朱瀚淡淡道:“那便輪到我出手了。”
他轉身回室,道:“從明日起,密查韓清風舊交,尤其是禮部與國子監舊識。查其過往,不留一事。”
“我要知道,他在替誰講道。”
黃祁應聲而去。
天光乍破,金陵城尚未徹醒,宮城高牆之外晨霧彌散,紫氣繚繞。
建德堂今日未設講,朱標卻早早起身,於東宮後苑靜步踱行。
苑中春花初綻,桃李並紅,他卻無心賞景,眉宇間多了些難得的沉凝。
顧清萍自花徑而來,手中捧着一小碗湯膳,柔聲喚道:“殿下一夜未歇,須先用些東西。”
朱標回首,看着她眼中柔意,終露出一絲微笑,接過湯碗,輕啜一口:“你怎知我未曾入眠?”
“我若不知,旁人也不敢說。”顧清萍輕語,“韓清風昨日之語,叫你起了疑心?”
朱標點頭,卻不多言。
昨日韓清風在堂中獨議“政出於人,非拘於體”的言辭,引動了不少講士心神。
雖言語鋒利,卻未越綱紀,而語中卻隱約有抨擊朝制之意。
講士中,有人拍案讚歎,也有人暗中傳言“太子縱言”,這一言,便起波瀾。
朱標沉聲道:“我設建德堂,是爲講道正政,不是任人倚講奪柄。”
顧清萍柔聲問:“你想如何處置韓清風?”
“處置?”朱標搖首,“我若急令罷其講席,反像心虛畏懼;我若縱之無約,又成默許鼓動。”
他輕聲嘆息:“此人非池中物,所言雖未越界,卻寸寸臨鋒。我需知他心安何處。”
顧清萍沉吟片刻,忽道:“或可借他之勢,卻不借他之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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