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墨色江南
朱標沉默良久,才道:“準你設‘三講’。你講三日,三日之內,若不能招人心,我即除你策局之職。”
“臣領旨。”
首講之日,程啓宣親自登臺。講案不高,臺下座席不多,卻有數十青衣素士散坐其中。
程啓宣開口,第一句便出人意料。
“昔年秦制,郡縣以律制人,人不知律而懼之,懼之而避。今日朝制,條章繁複,士人皆在禮制之外,止於表象。”
“我等爲士,不應問‘能否爲’,當問‘爲何爲’。”
“今日之講,不談經典,不誦文義,只談一事——爲誰而學?爲誰而用?”
他一開口,便擊中無數學子心中的疑惑。
第二講,講“家國之義,君子之途”。
第三講,講“士人之骨,非以仕達爲榮,而在可立於天地之間,無懼權勢,無辱清名”。
三講之後,傳言紛紛:
“程啓宣之講,直指士心,不比往日空談仁義。”
“東宮設策局,開士途正路,恐怕齊王再難獨聚名流。”
“東宮,怕是要立一番新學了。”
而最讓人震動的,是當日午後,曾因“言語過激”而被貶的舊御史傅弘道,忽然在心款ヮブ拢瑪y簡直入東宮,拜於講臺之下。
“吾傅弘道,願入東宮爲講吏。”
東宮沸然。
而程啓宣,只淡然扶起他,道:“東宮講事,無高下,惟實用。”
王府中,朱瀚靜坐書房,聽沈鎮複述完東宮三講始末,臉上露出一抹淡笑。
“這程啓宣,比我想得更激。”
沈鎮低聲道:“王爺,他動得太快,會不會……”
“快纔好。”朱瀚看着窗外,“有人快了,纔有人要跟得上。太子若無程啓宣,他這東宮,恐怕一時還要困在舊路。”
“那……齊王?”
朱瀚手指在案上輕敲三下,低聲道:“齊王會出手。很快。”
“那王爺該如何應對?”
朱瀚眼中閃過一抹幽光:“應對?不必。”
“王爺這是……”
“我只是等。”朱瀚嘴角微揚,“等他來問我一句——‘王叔,你可願站我一邊?’”
“那時,我便告訴他——東宮,我已選了邊。”
子時將盡,朱瀚依舊未眠。
他立於書閣之中,望着窗外微明的夜色。
檐角懸燈晃動,光影班駁落在他沉凝的眉眼之間。
今日東宮三講之事,已然落地生根。
但局才初布,棋還未行,他更關心的,是第二步。
“沈鎮,”他忽地開口,聲音沉得如深井水。
“那邊的人,可有反應?”
沈鎮自暗影中出,躬身道:“齊王府今夜設宴,宴名‘舊遊重聚’,請的是舊部張冕、錢守忠,還有一人——柳禮。”
“舊遊重聚……”朱瀚冷笑。
“他們這些人,當年因我那位皇兄立制嚴苛,被摒諸朝外,如今齊王重召,不過是想借這些人身上的‘冤氣’來爲自己聚勢。”
“屬下以爲,此番齊王雖未明言,但實已動心思。”
“他早動了,只是等個時機。”
朱瀚緩緩踱步至案前,掌下微震,紙卷鋪展而開,竟是一份長江以北書院分佈圖。
“齊王以‘文會’之名聯絡故舊,實則是在文士中另起爐竈。他既敢設私講,必欲在朝堂之外另設士林之聲。”
沈鎮略一遲疑,低聲問道:“王爺不打算制止?”
朱瀚抬頭,神色沉穩:“不制止。”
沈鎮抬眼看他。
“你忘了,我們要扶的是太子。若齊王不立敵,太子怎得人心?”
朱瀚抬手,將紙卷卷起,眼神卻不似平常那般凌厲,而帶着一絲玩味。
“讓他跳。跳得高些,熱鬧些。東宮那邊,我自會推他一把。”
東宮講席連開數日,朝中年輕士子趨之若鶩。
朱標站在講堂一隅,望着臺下人頭攢動,神色清明而凝重。
林士澄在他身側輕聲道:“殿下,如今講席之名已漸傳入國子監,甚至有郡學子願辭職投東宮之講。”
朱標點頭,卻未輕言歡喜。
“熱鬧之事,易起不易收。”他淡淡道,“你可曾留意,這幾日講事之後,那些講生都去哪兒了?”
林士澄神色一變,隨即低聲:“殿下懷疑……有人暗中引路?”
“不是懷疑,是已然知曉。”朱標緩緩道,
“柳禮近來頻頻召見年輕學士,不在齊王府,便在弘文館側院。”
林士澄頓時蹙眉:“若如此,齊王是欲將這批才俊——引入己用?”
朱標望着遠處臺上講學正酣的程啓宣,忽地問道:“你覺程啓宣如何?”
“剛直銳利,不拘舊式。雖有鋒芒,卻懂進退。”
朱標點頭:“是個能做事的。你去與他言,三日內擇出講生十人,歸東宮策事。我要這些人不止會講,更要能寫、能帧⒛茏h事。”
“是。”
朱標語氣忽地一轉,幽幽一笑:“至於齊王那邊……”
林士澄見他神色,心中頓明:“殿下是想……”
“他既以文士自重,我便給他再添些‘文士’。”
“殿下的意思是——送人過去?”
朱標點頭:“程啓宣手中,有幾個桀驁學子,性子張揚,最是喜歡‘講道理’。你挑兩人,設詞讓他們入齊王講席。”
“這……不會被識破?”
朱標淡笑:“他們不過把這當做一場較量,我們便順水推舟。”
兩日後,齊王府書堂。
張冕甫開講,堂中便起異聲。
一年輕學士忽地立起,高聲問道:
“張先生,您言‘學者當懷濟世心’,可齊王設講私府,此心又欲何濟?”
張冕一愣,冷聲道:“吾言濟世之心,爲士人之本。齊王之講,志在聚賢,何來私意?”
那學士朗聲道:“聚賢不在名位,設私講避東宮正道,豈非另立山頭?”
張冕臉色沉了幾分,正欲發聲,又一人立起,道:“今日設講府,明日設書院,他日設考選——若非欲與朝制爭衡,又是爲何?”
一時之間,講堂譁然。
齊王原本躲在內堂暗處觀講,聞聲走出,見堂中混亂不堪,面上卻未露怒色,只緩緩走下臺來,向那二人拱手道:
“二位所言,甚有見地。”
那兩人互視一眼,抱拳回禮:“王爺明察。”
齊王看着他們,忽然道:“二位若有志於政事,可願入王府議策?”
那二人微頓,隨即笑道:“多謝王爺厚意,然我等不過一介書生,願於講席中與型瑢W論道,不敢妄居王府。”
齊王眉梢微挑,笑容卻未減。
他當然識得,這二人定有來路,只是來得不巧,卻也來得正好。
“沈泰,送二位出府。”
二人告辭離去,齊王回至內堂,身後張冕低聲道:“殿下,方纔那二人,恐是東宮所放。”
齊王微笑不語,只撫須道:“越是有人窺伺我講席,越說明……他們心虛。”
“但講堂之勢,如今被擾——”
“擾了纔好。”齊王輕聲道,“擾得越大,越能將那位皇叔逼出幕後。”
張冕一怔。
“朱瀚。”齊王輕聲念道,“他若真心護太子,又怎肯只藏於府中,不肯現身?”
他站起身,披上輕裘,目光幽然。
“我偏要逼他,現身來戰。”
而此時,朱瀚正於王府小堂,與一名紫衣老者對坐品茗。
“齊王果然動了。”朱瀚淡淡一笑。
老者笑答:“殿下之布棋,果然逼得他急。”
朱瀚放下茶盞,起身,緩步而行:“他若不急,怎配做對手?”
“可如今已引火至太子與齊王正面,是否過於急促?”
朱瀚止步,望着窗外一池月影:“不急。太子,已漸能走自己的路。”
老者問:“那王爺何時現身?”
朱瀚淡然道:“快了。他既欲逼我現身,那我就給他看——我這一身舊骨,也能爲太子,再鎮天下一局。”
月色清涼,水波不動。
太和殿鐘鼓初鳴,金鑾殿晨曦未展,皇城尚沉睡在一片幽靜裏。
而王府之中,朱瀚已着一襲暗紋青袍,坐於堂前石榻,聽沈鎮稟報前夜齊王府中之事。
“齊王昨夜未歇,直至三更才散校笥胰说妊云淝榫w未曾外露,但屬下探得,他已遣人祕密查訪那兩名‘鬧講’之士來歷。”
朱瀚略點頭,指尖輕叩榻案:“他是該動了。”
“只是殿下,齊王果真打算借講席成勢?”
朱瀚眸中一閃:“若我是他,也會。”
沈鎮略皺眉:“可東宮如今勢頭正盛,他未免太過心急。”
第1153章 賭上一局天聽
朱瀚失笑:“你太看得起朝廷那一張‘盛’字了,朱標的‘勢’看似光鮮,實則剛立根基。一棵嫩竹,風過便折,齊王不是沒眼光之人,他這是趁着竹尚柔時下刀。”
話至此處,朱瀚緩緩站起,踱至庭中,仰頭看天。
六月初三,天干氣躁,陽光未出,暑意已生。
朱瀚負手長立,忽而笑問:“你可記得,今年宮中最熱鬧的日子是哪一日?”
沈鎮一怔,答道:“七月初一,萬壽節。”
“不錯。”朱瀚點頭,似是自語。
“屆時百官齊集,天下貢使朝賀,東宮講士諸人皆有機會獻策……這便是我等的舞臺。”
沈鎮瞬間明瞭,沉聲應道:“屬下即刻佈置。”
朱瀚卻轉身看他:“不急,先讓程啓宣與那些‘講生’們,再多攪幾日。我要他們講的不是學問,而是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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