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墨色江南
“王爺夜裏要去?”石安子微愕。
“他既敢在夜裏活動,我便在夜裏查個清楚。”
朱瀚脣角輕揚,“你忘了,我這人最愛夜裏出門。”
菜市口,夜燈稀疏,人影寥落,惟有那幾家宵夜攤還未熄火,空氣中混着豬骨湯、醃篤香與青菜豆腐的氣息。
朱瀚一襲黑袍,不着顯貴氣度,立於一間無名酒肆門前,目光落在那掛着半塊油布的門簾後。
“這是鋪子?”
“正是。”石安子點頭,“明裏是賣酒,實則後堂另有夾層,前日我裝醉試過,一送進後院,立時有人問我是哪路的。”
朱瀚點點頭,脣角噙笑,抬步入內。
酒肆中昏燈低垂,三張木桌,五個酒客,無一交談,只顧低頭飲酒。
掌櫃是個五旬漢子,肚微鼓,面浮紅,見朱瀚與石安子入門,神色一頓,拱手:“客官打尖?”
朱瀚挑眉:“來壺酒,拿幾碟涼菜。”
掌櫃愣了一下,笑着應了。
片刻後,酒至桌上,朱瀚輕抿一口,眼角餘光掃過角落一名老者。
只覺那人右肩微垂,掌中指節處舊繭遍佈,一看便是常年握筆書吏出身,但面色焦黃,氣息沉斂。
他忽而放下酒盞,開口道:“你說這京中最近風氣如何?”
老者眼皮微掀,淡淡答道:“風往哪吹,人便往哪靠。”
“那你靠哪邊?”
老者冷笑一聲:“我這把老骨頭,只能靠牆。”
朱瀚輕嘆:“真是個懂事的老骨頭。”
那老者手指一僵,似欲起身,忽而朱瀚手一揚,一塊金牌躍出,落在桌面,金光微閃,刻着“親王”兩字,氣勢如山。
“朱……王爺?”老者聲音一顫。
“坐。”朱瀚笑道,“你我今夜聊聊,也算你不枉此生。”
老者頹然坐回,拱手哀嘆:“王爺若是問我與杜世清的事,我知多少說多少,只求饒我一命。”
朱瀚擺手:“你性命值不了一個籌碼。但若你說得清楚,倒可讓你換個新身份,出城以南,有一莊子,缺個賬房先生。”
老者一驚,眼中露出掙扎之色,良久低聲道:“那鋪子,杜世清原設爲備用據點,原本佈下五人,近月來,他命我再招三人,是要建一‘暗策局’。”
“暗策局?”朱瀚冷哼。
“是。”老者低頭,“他說,若明路行不通,便須走暗路;若朝中無權言,就從市井、書院、評館下手,養筆、設言、置局——借文士之名,行其所欲。”
“他要造一張‘言網’。”
朱瀚抿脣,沉默良久。
“那幾位筆頭子,現在都在哪?”
老者如實交待,朱瀚立時命石安子暗中遣人跟蹤,分處封口,決不可使他們再有一日轉聲之機。
“回府。”他拂袖起身,脣角冰冷。
“他若想下場舞文,我便讓他寫到手斷。”
次日清晨,東宮講舍中,朱標正讀李文中的《禮勢論》。
忽然梁溫匆匆而入,低聲於其耳畔道:“王叔夜裏親入菜市口,已有動作。杜系佈下的‘言士’初網,已被拆七成。”
朱標一怔,隨即神色複雜。
他抬頭看向窗外,春光明媚。
“王叔這是在替我先斬後奏。”他喃喃。
梁溫低聲:“可惜的是,臣原欲奏請太子設‘講言律例’,如今看,是遲了一步。”
朱標輕笑:“不遲。皇叔替我破局,我來清底。”
他放下書卷,吩咐:“召問古堂諸師,今晚我欲開一堂‘文律辨義’,從此之後,凡入學、入議、入講者,皆需知此法。”
梁溫頓首:“臣遵令。”
這一日,朱瀚倚在自家書房的美人榻上,左手執書,右手卻撥弄着一顆棋子。
石安子靜立門口,遲疑片刻,方纔開口:“王爺,太子今日在觀講之後,當兄v了一段話。”
“說了什麼?”
“他說,‘吾輩學道,不爲紙上雕蟲,而是要知法制之根,辨理政之本。若我爲君,願朝臣皆有言,願百姓敢問政,願天下學子,不再拘於八股之中。’”
朱瀚手中棋子頓了一下,隨即輕輕落在案上。
“他講這話,是爲了給誰聽?”
石安子沉聲道:“屬下以爲,是講給他自己聽的。”
朱瀚點頭,似笑非笑:“不錯。能對自己立言的,纔有立身之基。”
“如今東宮之勢已成,那些原本壓着他的清議學士,如今都要反過來攀附……倒是太平門那位龐閣老,數日前遞了請旨,說願借《易傳》三章入講觀。”
“是龐衡?”朱瀚眯眼,“那老傢伙當年給我講過《春秋》,心眼卻比黃紙還多。如今願低頭入講,他是看清了朱標真要走文士路線?”
“也可能是爲了保他孫子的功名。”
“呵。”朱瀚嗤笑,“龐家在朝三代,太清楚風往哪邊吹。他孫兒不過是顆旗子,用着便投,棄了便換。”
“傳令下去,問古堂可設龐衡爲客座講官,但不入編,不得干政。”
石安子躬身:“是。”
朱瀚緩緩起身,目光幽深望向窗外院落。
一棵老梅樹下,春芽已破。
“標兒這棵樹,長得快了些。我得替他剪幾枝枯枝,不然將來風一來,吹歪了骨頭。”
當日傍晚,朱標親迎龐衡於東宮,席設簡案,茶盞淡香,一切從簡。
“學生朱標,恭迎龐師。”
第1146章 替太子補缺?
龐衡鬚髮皆白,拄杖而行,目光卻銳利不減:“太子殿下竟喚老夫爲‘師’,老夫倒不敢當。”
“若我將來是爲君者,您今日就是爲師者。”
朱標坦然應對,目光直視。
龐衡凝視他片刻,忽然一笑:“你是想試我,還是想收我?”
朱標一拱手:“不敢試,不敢收,只求一問:龐師如何看太子之道?”
龐衡落座,拈起茶盞,道:“太子之道,非止學問,亦非止仁義,而是明權衡、識人心。學得多不如用得巧,用得巧不如斷得準。”
“殿下若想做一個以書御人、以德服械奶樱抢戏虮銊衲阍缧┓艞墶!�
朱標不動聲色,靜靜聽完,才道:“若我偏要做一個讓人信服的太子呢?”
龐衡沉吟片刻,忽然一指桌案:“那你得有一樣本事——能聽下你最不願聽的聲音。”
“若連你不喜歡的人,你也能納其言、用其才、制其功,那你纔是個有氣度的儲君。”
朱標微微一笑:“我請龐師來,正是爲此。”
龐衡冷笑:“你不怕我嘴硬,日後常揭你短?”
“我怕我身邊都是嘴軟的人。”
龐衡一怔,復又大笑:“好,好,好個朱標,不枉老夫走這一遭。”
入夜,朱瀚得信,龐衡已正式進觀講堂,不入太學,而列爲“獨講”。
他只輕輕地合上書卷,對石安子道:“三月之初,龐衡入堂;到六月,恐怕滿京文士都要向東宮折腰了。”
石安子低聲:“那太子殿下,日後會不會走得太快?”
朱瀚斜睨他一眼:“樹再快,也得根扎得深。根不穩,不管往哪走,都是倒的。”
他負手立於窗前,望着京城燈火萬點。
“我已護他至此,接下來,便得他自己走出那一步。”
“下一步……便是讓皇兄,真正放心。”
“不是我放心,是朱元璋放心。”
三日之後,東宮忽然傳出一道敕命:朱標自請巡學,遍訪京畿各書院,四月初起程,計劃七日返宮。
這一道敕命不經朱瀚手筆,卻傳至王府。
朱瀚默然良久,輕聲道:“他,終於開始走出東宮的門了。”
石安子遲疑道:“王爺可要隨行?”
朱瀚搖頭:“這一步,不該我走。我只需站在他背後,等他走回來。”
“若他走丟了呢?”
朱瀚淡淡一笑:“那就我親自去,把他找回來。”
四月初二,京畿西郊,清晨微煳瓷ⅰ�
一隊從東宮而來的騎隊已行至陽和書院門前。
朱標一身青袍素服,腰束玉帶,身後隨從不多,唯梁溫與幾名內官。
他緩步而行,神色溫潤,面帶謙和,不似一國太子,倒像初入講堂的清秀書生。
書院諸生已早候於門前,見太子降臨,無不肅然起敬。
書院山長是位年逾花甲的老儒,名爲俞廣言,素以剛直著稱。
東宮使者三日前來通報時,他雖應下接駕,卻未設宴、未布喜,反只命院中師生照常讀書。
朱標踏入講堂,俞山長起身一禮。
朱標回禮,亦不多言,只溫聲道:“學生朱標,今日來聽一課,望俞師勿因我在場而更課。”
俞廣言目光如刀,盯了他片刻,忽朗聲大笑:“東宮學子若皆如殿下這般,老夫死也瞑目。”
他拂袖而坐:“那便請太子殿下聽聽,今日講的,正是《左傳·僖公》‘春王正月,晉侯伐我’。”
講堂中鴉雀無聲。
一炷香時間轉瞬即逝,朱標凝神聽講,眉頭微蹙,對晉侯伐虢而不先言禮深有感觸。
俞廣言忽然停講,抬眼看向朱標:“殿下以爲,何爲‘君子之道’?”
朱標起身,拱手答道:“君子之道,在於敬德修身,尊禮守義。然於亂世,或有所不得,則應權變以濟道,不失其本,不亂其終。”
俞廣言眼中閃過一絲異色,復問:“若君主以‘不得已’之名,行非禮之實,當如何?”
朱標沉吟片刻,坦然答道:“當諫之;諫而不納,當退之;退而仍爲之,當書之,以戒後人。”
俞廣言眼神銳利,忽而大笑三聲,起身道:“殿下可敢留於書案,與我共論‘天子失道,當否之法’?”
朱標微笑:“敢。”
兩人相對而坐,辯論自午後直至酉時。
梁溫立於堂外,手中書冊翻得皺起,卻無一人出聲。
入夜,朱標手執筆墨,於學舍留下一段札記,贈與書院生徒:
“君子非畏強權,乃畏不知義也。若不識義,即強大亦無用;若識義,即卑弱亦可尊。願諸位共勉。”
翌日一早,東宮車駕離開陽和書院,學生數百人自發相送,直至山門外,長跪不起。
朱標回首望去,雙目熠然:“他們信我了。”
梁溫輕聲道:“東宮之名,從今往後,不止於宮中。”
朱標卻道:“他們信我的言,但還不知我的行。下一站,要讓他們知我不只會說。”
四月初四,東行至雙橋鎮外百草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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