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三月啦
奏表的馬屁含量很高,把始皇帝的一次失誤說成了先見之明,把趙泗說成了居功甚偉之人,把陰陽家譽爲了有先見之明的學派,畢竟陰陽家早在鄒衍時期就提出了大九州說,趙泗不過是帶回來了實證。
“還是得學一下啊……”趙泗嘆了一口氣,馮劫的奏表誰都誇了,唯獨把自己貶低成了無知之人……這在政治上不丟人。
你給領導長面子,領導那是真給你真金白銀。
很顯然,趙泗很滿意馮劫的發言,馮劫一沒有捧殺趙泗,二來明裏暗裏拔高趙泗的作用,人家分明就是在示好做人情。
“可!”
始皇帝也很滿意馮劫的演講稿,示意羣臣可以圍繞海事和大九州這個論題進行自由發揮,輪流奏表了。
爾後李斯出列,第一個提出奏表。
“臣聞海事……”
李斯的奏表相對比較簡單,先是定了馮劫的說法,肯定了大九州說的存在,肯定了新糧的功勞。
爾後發出疑問,眼下大秦沒有太多船隻,建造船隻耗費甚多,欲行海事也沒那麼簡單,海外據說也比較荒蕪,可是趙侍郎又貨真價實的從海外帶回來了三種仙糧,臣認爲對於海事,應該謹慎對待……不能因爲天下是大九州就貿然耗費大量民力物力,鑑於三種仙種,發現了大九州的存在也不能置之不理。
如果說馮劫的奏表是爲了確定討論範圍,李斯的奏表就是爲了確定討論方向。
朝議是大場合,三公九卿的奏表都是要提前通氣的,除非突發國事,否則一般朝議之前就已經擬訂好了方向。
馮劫確定了今日主題,李斯起了個頭和確定了底線。
於是百官就該不該大規模涉足海事展開了激烈的討論。
首先是以少壯派爲主的新晉軍功貴族……
“自商君變法以來,獨秦以恆強!
陛下奮六世之餘烈,一統華夏……北擊匈奴,胡不敢南下而牧馬,南擊百越,設桂林象郡,一掃南蠻,東掃夷人,夷不敢跨海而入秦……
故《詩》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
罪臣徐福,仍滯於扶桑,千萬沃土,遠隔重洋!蠻夷戎狄,仍在四方!”
少壯派軍功貴族雖然在李信沒落以後聲勢不振,但是少壯派在軍功爵制度爲核心的大秦永遠都是中流砥柱的勢力存在。
他們或許不算頂尖,但是人數卸啵瑥V泛存在於中下層。
六國滅了,誰不想接着賺功勳啊……少壯派的軍功貴族並不想管什麼打不打的過,會不會虧本,他們在乎的只有自己能不能通過永無休止的戰爭智笞阋宰屪约很Q身頂尖更上一層樓的軍功。
本質上,南越和北地至今仍未休止的戰爭就源自於少壯派廣泛的需求。
秦國已經達成了自己大部分戰略目的,但是依舊沒有削減兵力,打不打的贏是其次,能打起來纔是前提。
最關鍵的是秦國的戰爭素質也確實碾壓匈奴和百越,達成戰略目的以後又從未喫過什麼大虧反而屢有斬獲,最後一合計好像還是賺的,大秦這艘本該休養生息的機器也就被繼續裹挾着向前。
實際上,目前百越匈奴雖然捷報頻傳,但是能夠收穫的功勞還是太少。
如果能夠在海上開闢第三戰場,那意義可就不一樣了!
打!殺!搶!
這羣軍功貴族散發的戾氣,讓趙泗都不禁爲之虎軀一震!
第一百二十一章 全員惡人的老祖宗!
“如果沒記錯的話,自出海到歸來,趙侍郎是用了八年時間吧……”右相王綰笑眯眯的出列看向趙泗。
趙泗點了點頭。
“八年!距離何其遙遠?將在外,如何聽君令?士在外,如何服管控?糧草兵馬何以爲繼?後勤又要浪費多少人力物力?海外又有什麼東西值得大秦付出這麼大的代價?”王綰笑着開口。
有少壯派自然就有老成派,有激進派自然就有保守派。
少壯派的主要構造是中低層軍功爵的受益者,以及高層軍功爵受益者的嫡系子弟。
而老成派的主要構造則是以老貴族勢力爲核心的既得利益者,站在了大秦最頂端的一批人。
少壯派和老成派交織駁雜,少壯派目前以中低層軍功爵受益者爲主,蒙恬等老成派的核心嫡系爲主。
而老成派則是以蒙家王家王家老氏族爲主。
可謂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這並不衝突。
就連當初和王翦打擂臺的李信,少壯派曾經毋庸置疑的領軍人物李信,他的父親李瑤也是老成派的核心代表之一。
蓋因爲大秦的爵位並不能直接繼承。
非軍功不得晉爵,就連王室子弟沒有軍功也不能擔任任何職位領取任何俸祿。
這也就導致不管是大貴族還是小貴族還是平民,都得卷。
故而也就會出現一種特殊現象。
不管是大貴族子弟,還是小貴族子弟,還是黎庶乃至於奴隸,只要有了軍功以後,都是天生的激進派和少壯派。
當他們爵位到了一定程度難以再繼續晉升以後,又會自然而然的轉爲老成派,想要智缶粑皇酪u傳承。
王翦和王賁,李瑤和李信,蒙武和蒙恬,這三對父子都是典型。
老爲老成派,少爲少壯派。
伐楚之戰,是大秦一統天下的收尾之戰,也是老成派和少壯派最爲激烈的交鋒。
李信敗北,失去心氣以後一落千丈。
王翦領兵出征,伐楚以後封無可封賞無可賞,站在了大秦二十級軍功爵的頂點,成爲了唯一的徹侯。
作爲對勝利者的回報,王家的爵位被特批可以繼承,於是王翦王賁王離,一門三徹侯。
徹侯!那可是大秦二十級爵的頂點!
王賁雖有軍功,但是蒙恬的功勞也不差王賁分毫,如果不是特批繼承,王賁也只能止步封侯。
普通的侯和徹侯完全是兩個概念。
這算是打響了爵位世襲的第一槍,但是始皇帝並未妥協,故而王家成爲了大秦最爲特殊的存在。
雖然老成派獲得了勝利,但是少壯派和老成派的交鋒依舊存在。
甚至本質上就是父與子之間的博弈和爭鬥,而毫無疑問,走到了少壯派頂端地位以後,進無可進之時,曾經的少壯派核心人物又會自然而然轉爲老成派。
王綰,作爲大秦的右相,三公之中最爲尊貴的存在,打響了第一槍。
而很顯然……少壯派對於王綰的老成之言並不認同。
“八年時間帶回三種仙糧難道還不夠麼?”開口的是蒙毅。
算是親自下場代替不在場的哥哥發聲。
於是,少壯派和老成派開始正式的脣槍舌戰,當然,父子之間多有避諱,不會直接對上,譬如蒙毅反駁王綰,馮劫開口反對蒙毅,叔孫通開口反對馮劫,李斯反對叔孫通……
總之,你懟我爹,我懟你爹……
老成派的老成之言不必多提,少壯派的激進言論和火力倒是讓趙泗瞠目結舌。
“海外沃土如此之多,難道不該成爲大秦的領土?”
“海外土地難以掌控?那就把夷狄盡數坑殺,遷中原之民過去!”
“此言差矣,應給抓回來爲隸臣妾!”
老成派的火力輸出壓根比不上少壯派,少壯派的提議突出的就是一個兇。
說急眼的情況下甚至會開啓人身攻擊,結果又會出現一個詭異的情況。
你冒犯了我爹,我懷恨在心,我去冒犯你爹……
雖然父子沒有直接相對,但是不可否認,這就是老子與兒子之間的戰爭,更弔詭的是,作爲老子那一方,輸的一塌糊塗……
作爲左相的李斯倒是沉得住氣,他發言並不是很多,因爲他清楚始皇帝的意志,同時也是始皇帝的意志執行者。
而作爲右相的王綰就沒那麼多顧慮,他本就沒那麼多實權,又一把年紀快要退休,乾脆擺起了架子。
大秦以右爲尊,他年紀又大,又不要臉,確實令人難以招架。
“商君變法之時,拆大姓爲小姓,拆大家爲小家,右相可知?”叔孫通站出來開口發問。
“自然知道!”王綰點了點頭。
“那右相可知,商君每分一家一姓,必刑殺長者!”
“海外沃土,何止千里?右相之議,無異於自縛手腳自蒙雙眼!千里沃土,海外之疆,萬萬隸臣……”
一長串說完,叔孫通猛然轉頭看向王綰:“我等爲公,右相爲私,其心可誅!”
王綰聞言一口氣憋在胸口,朝堂之上甚至在這一刻有那麼一剎那寂靜……不是所有人都敢直接點炮右相的。
趙泗暗暗咋舌……你一個儒家的,怎麼那麼懂法家啊,還活學活用……
倒是始皇帝,眉目之間帶着笑意看向叔孫通。
叔孫通,待詔博士,師承淳于越,儒家當代年輕弟子的領軍人物,只不過相比較於淳于越,叔孫通明顯更加令始皇帝滿意。
不過,事情終究鬧的太過,叔孫通的議論太過於誇張,少壯派和老成派算是爭出了真火,二者朝堂火並不是一天兩天,李信最巔峯時期都把王翦給逼得通電下野,歸鄉自閉了……
因爲王翦這位老成派領袖沒有上朝,核彈沒有部署,故而老成派輸的一塌糊塗。
畢竟少壯派背後站的是始皇帝,不過這次朝議的本質還是海事,少壯派和老成派的針鋒相對某種程度算是始皇帝的刻意放縱。
老成派已經輸的一塌糊塗,李斯自然也就出面將話題收場。
“陛下,臣以爲,蒙上卿的見解有一定的道理,可是海外漂泊,難以溝通,航期太久的問題也難以解決,故而在臣看來……”
最終,李斯將商量好的計劃全盤托出。
發展海事,但是不能不顧代價貿然進行,開始造船投入的同時,以近海這些航期較短可以顧及的地方爲主,重點打擊海外東夷,佔領近海領土。
遠海則以探索後建立交流爲主,不擅自進行攻伐。
同時提議以騶奉爲主籌備海事……
大家心知肚明,這都是早已經商量好的,反倒在這裏沒有了爭議和議論,大家都心照不宣的開始商議如何清掃海外東夷,如何營建近海勢力,海船建造,海外如何統治……
然後又開始傳統之爭,海外該設郡縣還是分封……
因爲王綰顏面盡失,叔孫通又刻意迴避,分封派再次敗北。
趙泗則看的瞠目結舌……
所以,一個海事,就這麼演變成了大亂鬥?
先是老成派和少壯派之爭。
後是分封派和郡縣派之爭。
大家看起來狗腦子都快爭出來了,但是仔細一看居然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至於穢人?
武德充沛的秦人沒人在意海外穢人的死活。
激進派的秦人認爲應該就地坑殺,組織移民,犁庭掃穴。
而保守派的則認爲不應該浪費資源,大秦需要很多人手勞役來建設,他們認爲可以抓回來做隸臣妾,或者在海外使用他們的同時保證他們的繁衍,以保證大秦有源源不斷的工具可以使用,甚至可以把海外穢人作爲對願意遷移近海的秦人的賞賜。只要願意遷移過來就能領農具耕地。
孤懸海外之地,哪怕是近海……沒有一個人腦子壞掉提出來教化融合吸收穢人的建議。
嗯,本應該是謙謙君子的叔孫通的建議更絕。
他建議可以對穢人組織閹割,可惜該提議因爲大秦閹割技術過於不成熟死亡率太高被王綰當面點艹。
“這麼一看三角貿易實在是不髒……”
“這就是……我那武德充沛的老祖宗麼?”
說實在的,趙泗一直還在猶豫自己是不是要提出農具貿易呢,結果老祖宗玩的更絕。
不是亡國滅種,就是飼養化壓榨和繁殖……
趙泗忽然發現,自己好像沒什麼好提議的?
而且趙泗也敏銳的意識到,大秦的朝堂,充滿了戾氣!
確實是戾氣!
趙泗看到的爭鬥,本質上就是歷代秦君刻意挑撥起來父子之爭,師生之爭,門派之爭!
“壞就壞在……實在是跟大秦不接壤啊……”
趙泗搖了搖頭略有感慨……但凡和大秦接壤,有直接統治的基礎,老祖宗們也不會做的這麼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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