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三月啦
趙泗又又又懂了,連帶着對淳于越的觀感又上升了幾分。
儒家這個概念並不準確,應該用儒生二字。
天下一統以後,海內儒生分作兩派。
一個派系認爲應該主動迎接和擁抱統一,讓天下儘快的安定下來。
另一個派系則認爲應該忠君報國,哪怕國家已經亡了,也不能食敵國之俸,應該爲君王守節。
經過扶蘇講解以後,趙泗對照歷史驚訝的發現……這幾乎是每個朝代都會出現的老節目了。
每次天下四分五裂,總會有人希望天下一統,結束紛爭。
而每次王朝末路,哪怕是元朝清朝乃至於已經腐朽爛在骨子裏的舊時代,也依舊有一批人爲之守節。
所以,其實不難看出,淳于越並非不知變通之人。
或者說,倘若淳于越是一個腐儒,壓根就沒資格成爲扶蘇的老師,至於什麼扶蘇被腐儒忽悠傻了,那更是無稽之談。
這個時代……儒家的凝聚力遠遠不夠達成這一步。
扶蘇只不過是堅持分封制罷了,這是政治道路的選擇,朱元璋還分封藩王呢……後世哪個朝代開國之初不封宗室?
說到底,扶蘇的悲劇是因爲和始皇帝彆扭的父子關係,而非是被腐儒給忽悠了。
扶蘇之死,死於自己的性格。
至於淳于越之死,則死於他的堅持。
二者,皆死得其所。
“以前……我對先生倒是多有誤會了……”趙泗嘆了一口氣。
斯人已逝,看得出來扶蘇對淳于越感情很重。
師者,傳道受業也。
在趙泗看來,扶蘇對淳于越的感情,其實是帶有一定的情感替代的。
因爲缺失父愛,所以對老師的傾心相授和陪伴,更爲堅持。
諸夏的父子關係最爲複雜和矛盾,是君臣,是仇人,是朋友,但唯獨不是父子。
哦,同樣,也是最像的人。
扶蘇堅守淳于越的政治主張,而非始皇帝的政治主張,就可以說明這對父子的情感關係有多麼糟糕。
孩子,通常是會下意識的模仿自己的父親的一言一行的。
“有時候……總感覺你知道很多東西。”扶蘇囁嚅着,臉上帶着怪異。
“我甚至懷疑你到底是從哪裏知道那麼多稀奇古怪的事情的……”扶蘇笑了一下。
“閒來無事看到的,道聽途說罷了……”趙泗搖了搖頭。
“你知道的東西很多,這一點上我不如你,說實話……我爲人父,不曾於你有養育之恩,本來不該說教,父皇呢,想來也是不喜歡我說教於你的,但有一點,我還是要說。”扶蘇開口說道。
“請父親教誨。”趙泗躬身點頭。
“你知道的多,這是好事,但到底並非親身經歷,而且很多事情,知之不詳,不如不知,知道的越多,越要仔細分辨……行事不怕不知,就怕知之不全。”扶蘇認真的開口說道。
“這倒不全什麼教導,你不必如此,就算是我作爲一個父親,對你的勸慰吧……”扶蘇笑着開口說道。
趙泗聞聲一驚……想了一下又覺得心安理得下來。
都是聰明人,哪裏看不出來自己的怪異之處?更何況趙泗自己從未遮掩過?
或者說,他趙泗之所以能有今天,不就是因爲他和旁人的與胁煌N?
相比較之下,自己的父親扶蘇和自己接觸這麼久,倘若看不出來才奇怪。
只是說的,未免有點太準了。
自己可不就是知道很多,但知道的不詳細嘛。
現代的信息大爆發時代加持之下,哪怕是個農村的老太太接觸的信息恐怕都能遠超這個時代的任何一個人。
所需要的,不過是一個智能手機罷了。
只不過這些信息裏面無用的垃圾信息太多,拋開這些垃圾信息以外還有一大堆虛假信息,拋開一大堆虛假信息以外還有一大堆流於表面的信息。
真正能夠落到實處的,能夠隨心所欲使用的,反而少之又少。
哪怕趙泗,他能夠有今天,第一個前提是在這個時代活下去。
而他之所以能夠活下去,並且回到大秦,是因爲他上輩子就致力於極限邉樱瑏K且在穿越之前就費盡心力,查閱了大量的資料文獻,請教了不知道多少人,自學了不知道多少知識,才制定好了環遊世界的計劃。
有了這些前提,他才能夠活下來,並且成功歸秦。
所以一個沒有璞玉光環且沒有什麼特長的現代人真穿越了……大概率還是要看投胎計劃的。
扶蘇點出了自己最大的依仗的同時,也說出了最大的隱患。
知道的多,但都太表面,而且假信息很容易影響判斷。
最要緊的還是有可能會形成刻板印象。
趙泗在享受現代信息開掛的同時也喫了不少暗虧,不過多虧了始皇帝以及李斯一写罄校瑳]鬧出來過什麼笑話。
“其實你不知道的事情還有很多……”扶蘇笑了一下眼中閃過一些懷念。
“譬如我的老師,曾經和李相以及尉繚是至交好友,甚至我的老師觸怒父皇的時候,也是李相想辦法救下來的。”扶蘇開口說道。
“啊?”趙泗愣了一下。
“那這麼說來,和李相交朋友可是要慎之又慎了。”趙泗聞聲爲之驚詫。
韓非子,現在又多了個淳于越。
倆都是李斯親手送上斷頭臺了……這和李斯交朋友,多多少少有點費命啊?
趙泗再一回想,自己好像一直以李相好友自居,這心裏更加忐忑了一些。
“哈哈哈……你……”扶蘇莞爾,指着趙泗半天沒說出來話。
“不過其實父親有一句話也說錯了。”趙泗忽然岔開話題。
“什麼?”
“大父如果不喜歡您教導我,就不會獨獨帶着小稚奴一個人去湯泉了。”
刻板印象人人都有,扶蘇在提醒趙泗不要有刻板印象的同時,自己,何嘗不是也有着刻板印象?
第二百零三章 趙泗:我選擇雙贏!
“我?”扶蘇愣了一下,似乎想要反駁,可反駁的話終究說不出來。
他有心想要告訴趙泗,始皇帝對待他的真實模樣,但身爲一個父親,又實在做不到再孩子面前暴露自己脆弱的情感。
“今天的奏摺還要勞煩父親批閱,我自去尋王離交代一番。”趙泗見狀,心知扶蘇和始皇帝之間十幾年的情感障礙想要消融並非是一日之功,因此並不急於一時。
再趙泗看來……這對父子確實擰巴。
但要真說彼此之間沒有感情,那倒不至於。
最起碼始皇帝不可能做到像漢武帝一般殺子,扶蘇同樣也不可能像李承乾一般恨不得爹死。
彼此互有感情,但都認爲對方對自己沒什麼感情……
趙泗自顧自離去,徒留下扶蘇楞在原地,眼神明滅不定,只覺得有些酸澀,只是屋子裏沒人,就算有人,一肚子話憋悶着,卻也不知道該從哪裏說起來了。
二三十年的事情了,很多記憶都已經模糊,回頭認真想一下,好多東西卻都想不起來了,不知道從何時開始,父子關係就變成了這般模樣。
稽粥爲趙泗驅車,朝着王離家的府邸一路前行。
“你知道去王離家的路怎麼走?”因爲路上在想着怎麼緩和始皇帝和扶蘇的父子關係,因此趙泗出神之下,第一時間並沒有來得及給稽粥指路。
緩過神來,稽粥已經拐了好幾個彎道,經過了好幾個岔路口,竟是沒有走錯。
“這段時間臣私底下一直跟着宮認路,查看咸陽城的輿圖,整個咸陽城,大部分的道路臣都已經記下來了。”稽粥一邊駕車一邊開口回答。
“你倒是有心……這麼短的時間就能將咸陽城的道路熟記於心。”趙泗笑了一下。
“不過……你這是爲了方便給孤駕車,還是另有打算?”趙泗揶揄了稽粥一句。
稽粥聞聲爲之心驚……
他畢竟是匈奴太子,不是正兒八經的老秦人,這麼用功記憶咸陽的輿圖……這事確實有點敏感。
雖然稽粥並沒有什麼別的打算,僅僅是出於爲了更好的完成自己的本職工作,但是被趙泗一說,心裏難免緊張了起來。
“殿下,臣不敢……”
“行了行了……打趣你一句罷了,你要爲孤駕車,熟悉一下咸陽的道路是應該的,莫說你沒有這個心思,就算有那又何妨呢?
倘若真讓外人打到咸陽城外,有沒有輿圖,又有什麼區別呢?”趙泗笑着開口。
中原大地的望之爲之嘆服的城池多了去了,長城修了又修,關隘建了又建,人力難以跨越的雄關比比皆是。
但真到王朝末年窮途末路,再多的關隘再高大的城池該沒用還是沒用。
蠻夷不擅攻城,有人用殘破的小城池就能讓十幾萬蠻夷不得寸進。
有人把守雄關,三五天時間關隘就被攻破也不稀奇。
說到底,還是根子不行了,不是對手太強,而是自己太爛。
莫說稽粥不太可能敵視大秦,就算敵視大秦記一個咸陽輿圖又有什麼用?
“你日後要跟在孤的身邊,孤不會防着你,典籍也好,記憶也罷,哪怕是兵法,你都儘管去學……
你是孤的人,總不能不學無術。
孤也不至於對你們嚴防死守。”趙泗搖頭失笑。
趙泗的規勸的話語,落在稽粥耳中,卻是濃烈的自信,同樣的,稽粥也有不解。
“您難道就不擔心臣學了以後回到匈奴……”稽粥囁嚅着開口問道。
“擔心你回去以後用這些東西來對付大秦?”趙泗用似笑非笑的目光看向稽粥。
稽粥被趙泗怪異的目光看的渾身不適,心中閃過一個想法。
壞!這位太孫殿下不會壓根沒打算過讓我回去吧!
稽粥開始有些後悔自己多餘問這一句。
“放心,孤不至於把你圈禁在咸陽……之所以不防着你學,是因爲孤覺得你是個聰明人,至於其他原因,日後你自己慢慢就知道了。”趙泗似乎看穿了稽粥的想法,回答的話語讓稽粥一時之間有些摸不着頭腦。
我是……聰明人?所以不防着我學?
這是什麼道理?
我可是匈奴太子啊,未來匈奴的單于。
對大秦而言,難道不應該是,自己這個未來的匈奴單于越平庸越無能越好麼?
還是說,從始至終,這位太孫殿下,都從來沒有把匈奴放在眼裏?
該死的傲慢讓稽粥心中生起一絲倔強,但想到大秦的強盛,年幼的稽粥一時之間竟然找不到匈奴勝利的任何一個理由。
所以,匈奴究竟有什麼辦法,能夠抵抗戰勝強盛的大秦?
不……應該說,匈奴究竟如何,在如此強盛的大秦之下苟延殘喘保留元氣?
一個問題浮現於稽粥心頭,並開始持續不斷的困擾尚且年輕的稽粥,以至於稽粥駕車之時都有些失神,好幾次險些翻車走錯路。
好在,順順利利的來到王家的府邸。
入內無需通稟,畢竟王翦老爺子還是趙泗的老師,趙泗也沒少來王家,輕車熟路的徑自尋去。
稽粥跟隨下人將車馬安置,趙泗直入庭院之中。
入內只見王翦正躺在搖椅之上眯着眼睛假寐,懷裏一隻灰黃色的小土狗聽到聲音打着哈欠睜開了眼睛。
見到是趙泗,因爲璞玉光環的原因,小土狗忙不迭失的從王翦身上跳下來來到趙泗面前,圍着趙泗的腿一個勁的打圈。
小土狗的動靜鬧醒了王翦,王翦勉強睜開眼睛,渾濁的眼神過了好一會才聚焦在趙泗身上。
“太孫殿下……”王翦扶着把手打圈起身被趙泗按了回去。
“老師何必如此……都這麼熟悉了。”趙泗無奈的蹲在王翦身邊。
“太孫殿下監國,百忙之中,何故來此啊?”王翦順坡下驢,眯着眼睛開口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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