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烙酪烙大饼
他默默注視着山崗方向,覆面盔下看不清表情,只有那雙透過觀察孔的眼睛,沉靜如古井深潭。
接着,他抬起頭,將目光投向鉛雲低垂的天穹,彷彿在凝視着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又像是在默默計算着什麼。
而另一邊,毫無間歇地奔出十數公里後,灰鋒騎士的速度才稍稍放緩,進入一片稀疏的林地。
貝莉娜勒住戰馬,抬手摘下了那頂飾有簡潔鋼鐵薔薇紋章的頭盔。
一頭濃密的灰髮傾瀉而出,幾縷髮絲被汗水粘在額角,她英氣勃發的面容上沾染着塵土與些許灰燼,卻更襯得那雙暗紅色的眼眸閃閃發亮,如同凝固的熔岩在餘燼中燃燒。
她將頭盔夾在腋下,大略掃過身後的騎士,隨後開口道。
“青隼,彙報戰損情況。”
一旁一名身形纖細的騎士立刻下馬靠近,低聲彙報。
“殿下,此次接敵十七分鐘,陣亡十四人,重傷七人,輕傷十一人,擊殺敵軍重步兵約七十人人,牧師兩人,破壞輜重車十二輛。”
貝莉娜聽罷微微點頭,表情沒有任何鬆動。
她抬起手,指向林間一處略微開闊的緩坡。
“就地修整,等待與第三中隊匯合。”
青隼抬起頭,兜帽下露出一雙略顯驚訝的眼睛。
“殿下,他們從敵後回來了?”
“回來?”
貝莉娜輕笑一聲。
“他們一直都在。”
說着,她仰起臉,望向鉛灰色的天穹。
幾片枯葉從光禿的枝頭飄落,在她肩甲上輕輕一觸,又滑落泥土。
“這幾天我們的作戰能夠如此順利,可離不開他們的努力。”
青隼微微一怔,顯然是想到了什麼。
她跟着抬頭,目光在雲層與樹冠間搜尋,卻只看見幾只受驚的寒鴉撲棱棱飛遠。
於是她抿了抿脣,低頭告退。
而隨着貝莉娜的命令下達,林間漸漸響起低聲交談、水囊傳遞的聲響,以及金屬部件被卸下時清脆的磕碰。
約莫一刻鐘後,林地邊緣的灌木叢傳來極其輕微的沙沙聲,若非刻意傾聽,幾乎會被風聲掩蓋。
負責警戒的騎士眼神立刻銳利起來,拔劍出鞘,然而當他們看清來人後,又悄然放鬆下來。
只見七道身影如同從陰影中析出般悄然浮現,他們盡皆身穿灰綠色塗裝的戰甲,那甲冑線條流暢纖細,表面泛着啞光,關節處有着精巧的聯動結構,在稀疏的天光下幾乎與林地的色調融爲一體。
每人背後都負着一個方正的黑匣,邊緣嚴絲合縫,看不出用途。
當先一人沒有佩盔,快步走向貝莉娜,當他的戰靴踏過枯葉時竟只發出細微的窸窣。
他在貝莉娜身前五步處停下,毫不猶豫地單膝跪地。
“殿下,第三中隊騎士長多米尼克·斯特勞斯向您彙報。”
“預期偵查任務已順利完成,我們已經繪製了自倫琴河支流至‘鐵砧’要塞東南側共計十二處敵軍臨時營地、三條補給線路的詳細布防圖,但...”
他頓了頓,聲音中帶上了些許疲憊與不安。
“小隊損失三人,其中兩臺‘遊弋者’未能回收,落入敵手,第三臺受損嚴重,無法帶回,已按規程就地銷燬。”
貝莉娜聽完,沒有立刻說話。
她向前走了兩步,停在多米尼克面前,伸手虛扶,聲音中沒有絲毫責怪之意。
“辛苦了,多米尼克卿,能夠深入敵後帶回如此詳盡的情報,已是大功一件,些許損耗,無需掛懷。”
多米尼克肩甲微微顫動了一下。
“屬下慚愧,未能保全所有裝備,亦折損了手足。”
“戰爭從無完勝。”
貝莉娜搖搖頭,暗紅色的眼眸注視着他。
“站起來說話,說說吧,這些天體驗下來,你覺得這些新裝備如何?”
多米尼克依言起身,動作有些僵硬,顯然長途潛行與激戰消耗甚巨。
但一聽到這個問題,他立刻精神起來,呼吸都急促了幾分。
“殿下,這些裝備簡直太強了!如果不是它們,我這支隊伍只會損傷更多!”
他撫過身上戰甲的啞光表面,感嘆道。
“尤其是這‘遊弋者’,開啓【潛伏模式】後,在林地中簡直就像化作了影子。”
“有好幾次敵人的巡邏隊從我們臉上走過去都沒能發現我們。”
隨後他又動作利落地卸下背後的方正黑匣,雙手捧着,如同捧着一件聖物。
“而這【鋼鐵哨衛】——”
他深吸一口氣,彷彿在尋找合適的詞語。
“我不知該如何形容,殿下,它...它簡直改變了作戰的法則!”
“有了它,敵人的營地、壕溝、巡邏路線,甚至他們指揮官帳篷前插着什麼樣的旗幟,全都看得清清楚楚!”
貝莉娜靜靜聽着,暗紅色的眼眸裏閃過一絲感慨的微光。
多米尼克的想法,何嘗不是她的?
她敢帶着遠少於敵方數量的部隊在敵佔區作戰,所依仗的除了麾下騎士們悍不畏死的勇武與精湛技藝,還有這些從北境悄然流入她手中的“新裝備”。
能夠從多數強者無法觸及的高度俯瞰戰場並傳回訊息的【鋼鐵哨衛】就是其中的重中之重。
當然,它並非萬無一失。
如果有進階級的遊俠出手,以他們超越凡人想象的“鷹目”與感知能力,這小東西縱然隱祕,恐怕也難逃被擊落的命摺�
但...進階級的強者,難道就像路邊的野草一樣常見嗎?
至少從目前彙集的情報來看,教國這支成分複雜的軍團中並沒有這方面的好手。
加爾文是塊難啃的石頭,但他和他的衛隊是移動的堡壘,而非翱翔天際的獵鷹,就算知道她的手段也無從應對,只能像剛纔的戰鬥那樣“驅趕”而已。
而多米尼克在短暫的感慨後當即進言,急切而諔�
“殿下,我不知您的這些裝備從何處得來,但它們必定會徹底改變大陸未來的戰爭法則!”
“您一定要將其徹底掌握在手中!不惜任何代價!”
貝莉娜聽罷微微一怔,旋即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呵,我當然知道它的重要性,只可惜,想徹底掌握這份力量,有點難度。”
多米尼克一愣,頭盔下的眼睛難以置信地眨了眨。
在他心中,貝莉娜殿下是註定要君臨哈維亞帝國、乃至在這片大陸上刻下更深烙印的王者。
所有阻礙,都應在她的鐵靴下粉碎;所有珍寶,都該爲她所有。
然而此刻,主君的話語裏竟透出一絲他難以理解的...無奈?亦或者是別一些什麼?
但貝莉娜並沒有解釋的意思。
她轉過身,背對着多米尼克和散落在林間休整的騎士們,開始卸下左臂的臂甲。
金屬搭扣解開時發出清脆的“咔嗒”聲。
她從甲冑內側一個隱祕的夾層裏,抽出了一封封蠟早已被體溫焐軟的信箋,信封的邊緣有些磨損,顯然已被反覆取出查看。
她展開信紙細細看着。
林間的風聲、遠處隱約的流水聲、戰馬偶爾打響鼻的聲音,似乎都在這一刻遠去。
她讀得很慢。
良久,這位驕傲如烈陽的皇女才幾不可聞地嘆息一聲,目光有些飄遠。
“哈維...我的哥哥...你的計策,實在是...太大膽了。”
第398章 大幕漸起,沉默之地
月光透過白樺鎮領主府書房的琉璃窗,斜斜地灑在深色橡木地板上,將空氣中浮動的塵埃染成點點微白。
壁爐裏沒有生火,初春的涼意便悄然滲入房間,與沉默一同沉澱。
帕里斯站在窗前,背對着耶德。
他高大的身形在燈光中投下長長的陰影,那身象徵領主權威的墨綠色常服此刻卻顯得空空蕩蕩——他瘦了太多,肩膀的線條嶙峋地撐起布料。
這位曾經以英俊聞名北境的子爵閣下,此時一頭金髮完全失去了往日的光澤,甚至透出幾縷灰白,散亂地垂在額前,那雙褐色眼瞳望着窗外庭院裏雕零的玫瑰叢,目光卻沒有焦點。
“她喜歡玫瑰。”
帕里斯忽然開口,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
“艾米莉...總是偷偷摘那些開得最好的,插在她母親留下的水晶瓶裏。”
“女僕勸她,她就眨着眼睛說‘它們在房間裏會笑得更開心’。”
他轉過身來。
耶德這纔看清摯友的臉——面容線條依舊分明,但眼窩深陷,皮膚透着長期缺乏睡眠的灰敗,嘴角鬆弛着,流露出無法掩飾的疲憊。
這位在赫塔郡動亂結束後聲望如日中天、被貴族們私下稱爲“鐵腕子爵”的聯軍領袖,此刻卻像一尊被風雨侵蝕過的石像,從內部開始緩慢崩裂。
“芬尼安閣下昨天離開了。”
帕里斯走到書桌旁,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桌沿一道舊劃痕——那是艾米莉小時候淘氣玩耍時留下的。
“他說...喬恩殿下釋放的封印光繭很穩定,艾米莉的生命體徵完好,靈魂也沒有繼續消散的跡象——但就是醒不來。”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
“‘怨靈深度寄宿留下的傷害,非人力所能完全抹除。’這是他的原話。”
耶德坐在壁爐旁的扶手椅裏,紅髮在斜光中泛着暗紅的光澤。
他雙手交疊放在膝上,碧綠的眼眸平靜地注視着帕里斯,沒有打斷,只是傾聽。
這位商會領袖今日穿着簡單的深灰色便服,氣質依舊儒雅,但眼角的細紋比數月前深刻了些——赫塔郡的動盪、遇刺的險死還生、女兒瑞婭被迫獨當一面的成長,都在他身上留下了深深的痕跡。
他和麪前的老友一樣,並無不同。
只是他已經習慣了自我消化壓力,如同一塊沉穩的礁石,任由摯友的情緒拍打。
而帕里斯的傾訴還在繼續。
“耶德吾友,我有時候會想...這難道就是神明對我的懲罰嗎?”
他抬起頭,褐色的眼瞳裏映着窗外的月光,空洞得令人心悸。
“我使用了不義的手段來穩定局勢...你知道的,那些被當作誘餌的鎮民,那些在清洗中被犧牲的‘可疑者’,那些被我強行送往前線充當炮灰的流民,他們本不該走入這樣悽慘的命撸疫�是一手將他們推入其中...”
“這背後因我而死之人...他們註定痛恨我的殘忍,他們的家人與親朋會在每一個夜晚哭泣着詛咒我的名字...”
“我有罪...耶德,我有罪...如果我因此而受到懲罰,我無話可說...”
耶德輕嘆一聲,終於開口。
“帕里斯,你的思想走偏了。”
“吾主珀奧固然厭棄不義之舉,但祂也不會對祂信徒之外的人降下懲罰——更不會以傷害無辜者的方式。”
帕里斯怔怔地看着他,耶德也微微前傾身體,目光與他相接。
“更何況,你的舉措雖然傷害了一些人,卻拯救了更多人。”
“白樺鎮沒有在暴亂中化爲廢墟,赫塔郡城最終被收復,數萬人得以保全性命、家園,作爲一名領主,作爲一名在絕境中必須做出選擇的決策者...”
說着,耶德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着語句。
“除了那些直接的受害者,無人能夠真正譴責你,甚至,那些被你保護的人,該感謝你。”
帕里斯聽罷,空洞的眼中似乎亮起了些許光芒。
但最後,他還是緩緩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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