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重渔者
“嗯。”宋識不置可否。
相處了這些天,梅弘義也習慣了對方不予評價的性格,當即又道:“人越來越多了,我們牽頭組織起了一支巡邏隊,方便維持秩序,裏面有不少具備軍事背景的人,弄的有模有樣。”
“您要不要考慮出面,鼓舞一下他們?”
宋識搖頭:“我不會出面鼓舞,巡邏隊也好、維持秩序也好,全都由你們自己負責——我必須提醒你,我不是你們的領袖、領導或者指揮官。”
“你們可以選擇跟隨我,那是你們的事情。”宋識道:“但我一定不會成爲你們的領導者,這是我的事情。”
梅弘義揉了揉眉心,類似的對話,先前兩人間發生過幾次。
準確地說,靠着遠超正常人的觀察能力,他這些天早就意識到了,對方跟像自己這樣的、在白歌市取得了高位的所有人,都明確傳達了這一態度。
可您不想成爲領袖的話,又爲什麼要走上了千里的路,在此地建立起一方亂世中的家園呢?
這一刻,梅弘義是真想動一動靈能,搞清楚對方心裏的想法。
不過他很快重新收拾好了情緒。
一是這念頭很快被壓了下來,二是壓根不可能做到。
他又問:“那大集會.”
“我會在大集會的最後一天出現。”宋識凝望着天花板:“已一個多月了也是時候了。”
······
馬什把吉普車停在了一處街道邊,這裏曾經滿地的玻璃渣、碎石塊和屍體明顯被清理過了一次,勉強恢復了幾分和平時期的景象。如果忽略掉邊上被一炮轟穿,崩塌下陷的大樓遺址的話。
“停這就好了。”
青年推開車門:“不用怕被人開走或者偷掉汽油,我們建立起了巡邏隊,秩序是重中之重。”
“不一定。”馬什跟着下了車,聞言搖搖頭:“戰爭沒打起來的時候,城裏的偷車僬諛硬簧伲裉靵G了車,明天就能在二手市場瞧見它。”
“是的.所以儘量還是要往神山走,越靠近神山的巡邏隊越多。”
“神山?”
聽見這個詞,馬什的臉色有點微妙了,似乎勾起了什麼不好的回憶。
自從十一年前,第一顆核彈宣告了七土戰爭爆發開始,最初那幾年倒還好,各方姑且還有那麼一點留手。但隨着戰事不斷激化,再也沒有了剋制與留手這種說法,戰爭烈度狂飆猛進,連帶着秩序瘋狂崩潰。
在城市的廢墟中,在破敗的荒野上,在筒子樓的過道上,那些新宗教舊宗教異端之流,一股腦冒了出來,拜啥的的都有,全都是些妖魔鬼怪狂歡,屢禁不止。
甚至今天這家拜齒輪教被滅了,後天就會鑽出一堆號稱繼承了唯一正統的拜螺絲螺母扳手教。
不要說別人了,單論馬什自己,這些年見過的各路“聖”、“先知”、“賢者”、“神”就不下兩位數。
杖唬搜b神弄鬼的普通人外,這其中也有一些靈能者,真正掌握着不可思議的力量——可那又跟神啊聖啊有半毛錢關係嗎?
念及至此,馬什心中甚至有了轉頭就跑的想法。
“別誤會,我們可不是那種現代邪教徒。”青年發現馬什沒說話,顯然猜到了後者在想什麼,他笑道:“南斗大人從沒自稱是什麼聖人神人,也不講那些末日降臨,往世極樂的論調,這個‘神山’.只是我們私下裏這麼叫罷了。”
馬什心想這套話好像邪教徒都很愛說,嘴上卻鬆了口氣:“原來是這樣嗎。”
“你沒有感受到嗎?”青年虔盏溃骸昂煤孟胂耄覀儸F在呼吸的空氣。”
馬什一怔,下意識猛吸了兩口,旋即意識到什麼:“不嗆人”
“南斗大人淨化了白歌市的環境你沒有親眼見過那一幕,錄下的視頻帶來的感動不及萬分之一,這難道不是神蹟一般的事情嗎?”
“而締造了這場神蹟的南鬥,他所居住的地方。”青年肅聲道:“我們稱之爲‘神山’,難道有什麼錯嗎?”
“好吧,看來是我想多了。”馬什點點頭:“抱歉。”
青年擺手:“不要緊,光聽我說幾句話還是太無力了,大集會要開好幾天,你可以親眼瞧瞧這裏。來,我先帶你去買五型中和劑。”
提及來此的目的,馬什神情一正,連忙跟了上去。
他一路看過去,發現青年所言非虛。
“大集會”的聲勢頗大,哪怕離正式開始還有兩天,也有相當的人趕來了這裏,甚至有了些熙熙攘攘的景象。這讓過了好幾年遊蕩者生活的馬什,一下子多了些恍如隔世之感。
然而一位位提着明晃晃槍械,胸口彆着統一的火焰圖案徽章的人巡邏下,絕大部分人都保持了剋制——剩餘一小部分人,屍體被赤裸裸吊在了鐵絲網上。
馬什的視線在屍體上停了幾秒,就挪開了。
戰前他是個在球場外賣熱狗的攤廚師,這輩子下過的最大殺手,就是衝超市買來的牛腩發火,到了如今,手上沾染過的人命早就不止一條兩條了。
比起屍體,他更感興趣的是有幾位巡邏隊成員的手臂,六邊形的鱗片緊密排列,倒映出合金的光澤,裸露出的碳素肌肉束纏合在一起,讓人不會懷疑它所能爆發出的驚人力量。
“這是,義肢?”馬什問:“我記得這東西很高端的,你們竟然有?”
“遊蕩者很自由,但這一點就不太好,你們常年在荒土上,消息還是閉塞了些。”青年笑了笑:“你說的是前幾年的事了,現在義體要普及得多了,你沒發現好多僱傭兵身上都裝了嗎?當然依舊不便宜就是了。”
“不過我們的這些義體,是搶來的.南斗大人行了千里的路,剿滅了不知道多少個流匪巢穴和軍閥窩點。我們拿到了好些武器裝備,還有喫的和藥品。”
說到這裏,青年哼了一聲:“那些個軍閥的老巢裏全是些牌子貨.他們可沒那個膽子搶超級公司的東西。”
換言而之,就是正大光明買來的。
馬什點點頭,沒有多說什麼。
評價沒有意義,說話改變不了什麼,從很早之前開始,他就累到乾脆不說這些了。
不過照對方說的,恐怕五型中和劑也是這樣來的吧.
半個小時後,馬什跟着青年,來到了一家佔地頗大的醫院。大門口【翡翠製藥】的公司logo已經被狠狠刮花了,周遭巡邏隊的人員密度明顯增強了一個數量級,應當是防止有人鋌而走險。
毫無疑問,醫院是戰爭時期的重點攻擊對象之一,那些國際人道法在全面戰爭的那一刻起,就淪爲了一張廢紙。
眼下這間曾隸屬於超級公司【翡翠製藥】的私立醫院就是如此,眼下有相當一部分建築處於崩塌狀態。
不過當初翡翠製藥只轉移走了最具價值的資產,現在挑挑揀揀還是能找出不少醫療器械,所以南斗的追隨者將這裏重新設爲了醫院及藥品交易所。
馬什注意到,有幾個人搖晃着地走出醫院,踉踉蹌蹌,不知要到何處去。
“雖然搶了好幾個軍閥的儲備.但醫療資源永遠是不夠用的。”青年聲音低沉了幾分,微微搖頭:“有些人病的、傷的太重,我們沒法免費給他治療,只能給他些止痛片,儘量讓他最後的日子裏舒服一點。”
“已經很可以了。”馬什說。
正在這時,看着從醫院裏走出來的人,青年突然睜大眼睛,臉上先是激動,旋即又變成了發自心底的尊敬:“梅先生,下午好。”
馬什循聲看去,發現是個黑色襯衣,打扮非常整齊乾淨的男人,年紀三十歲出頭的樣子,比自己小一點。
“下午好啊。”
對方停下腳步,視線在青年臉上停了一秒。
“我記得你,你是叫.哈利·安頓,對吧?”
“是。”青年神情一振:“您居然記得我?”
“我記得你們每一個人。”對方笑笑:“我來醫院看看情況,畢竟最近人越來越多了。”
說着,他看向青年一旁:“對了,這位是?”
“這位是馬什,遊蕩者,他想來給同伴買一支五型中和劑。”青年立刻介紹道。
“已經到要用五型的程度了嗎.”對方眉頭微皺,又舒展開來:“但你們邭獠诲e,五型中和劑還有庫存,快去吧,再晚一會可就說不定了。”
聞言,馬什神情一下子急切起來,也顧不得對方是誰了,就像往醫院裏走。
“那!梅先生,我們先走了!”
“嗯,去吧。”
梅弘義目睹着兩人消失在醫院大門口,轉身離去,風裏捲起了低聲自語。
“大集會”
第626章 您要拋棄嗎?
五型中和劑到手的比預想中要容易。
出示了門撒德躺在帳篷裏的詳細視頻與圖片,確認其確實急需五型中和劑,又有青年出面擔保後,馬什成功買到了中和劑——價格比市面流動價低了一大截,他們部落拼湊出來的買藥錢居然還有一點剩餘。
當然,哪怕如此,這價格也遠高於戰前了——理論上,在這個到處都是輻射的時候,當中和劑從過去的非常用藥變成了日常用品,價格應該降低不少。
但聯合政府地區,中和劑的最大供應商【翡翠製藥】和【純白生物】顯然不講什麼理論,在大面積鋪開生產線、增加中和劑產量的同時,順勢把售價也狠狠提了起來。
要知道,來之前,馬什已經做好了現場摘幾顆器官抵押的打算。
五型中和劑被放在一隻乾癟紙盒裏,一共三支,食指大小的玻璃管,裏面晃盪着橙紅色的液體。來自【翡翠製藥】的大牌子貨,三支已經夠給門撒德這種中後期輻射病患者,硬續兩個月的命了。
馬什小心翼翼地捧在懷裏,生怕它碎了,同時謹慎地環顧四周。
人與人的悲歡從來都不相通,就算青年已經見過了門薩德的慘樣、乃至親自帶着馬什來買中和劑,也仍是如此。相較強壓住激動,試圖恢復鎮定的馬什,青年此刻情緒反而頗爲高昂。
“竟然面對面見到了梅先生一面.你知道梅先生是誰嗎?是了,你肯定不知道。”
不待對方回答,青年興致勃勃道:“他是咱們自治委員會的主席,除了南斗大人,現在白歌市大部分事都是他說了算!據說沒人能在梅先生面前撒謊。”
“是嗎。”對方可以說是門撒德的救命恩人,所以馬什強提起精神,應和道:“你們這位梅先生,眼光這麼狠?”
“眼光好只能算一方面吧.”
青年沉思了一下:“主要梅先生是靈能者,第二環的【共識】呢。上一次有幫人仗着一具重型外骨骼裝甲想鬧事,梅先生小露了一手。我聽人說梅先生就打了個響指,那個穿外骨骼的人就把同夥殺完了,然後轉頭自裁。”
馬什愣了愣。
不知道爲什麼,他覺得腦子裏突然嗡了一下,一股無名火轟一聲衝上了腦門。男人嘴巴張了張,好像只擱湹聂~,過了好幾秒,才勉強嗯嗯了一聲。
青年正說到興頭,沒注意到身邊人的變化。
雙方一個說,一個偶爾應和兩聲,過了一個多小時,趕到了吉普車邊。
門撒德的身體每況愈下,不適合長途奔波,再加上先前沒法完全相信青年,所以此次來的人,包括馬什在內只有四個人。
“五型中和劑!”
吉普車邊,看着男人掏出的紙盒,他們神情一震。
“頭,真弄到手了!”
“奎波,你跟阿紅先把五型中和劑送回去。”馬什遞了過去,吩咐道:“我和艾門先在這裏待一陣,這邊物資確實很豐富,正好又要開大集會,可以看看有什麼能買的。你們把車也開走,過幾天再來接我們。”
“知道了,頭。”
“路上小心,把藥藏深點,看好了,門撒德就等着這東西活命。”
在馬什千叮嚀萬囑咐後,兩人揣緊了紙盒,鑽回了車裏,等引擎發動起來時,又突然想起了什麼,趕忙朝青年道謝。
就好像結苞了許久許久的花,終於到了盛開時,砰然的慾望在胸膛盤旋,終於等到了噴湧而出的時刻。
青年笑了起來。
“不,你們不必謝我。”他溫和地說:“我只做了一點點微不足道的工作。”
“你們應當感謝南鬥,是他清剿了流竄的匪徒與罪惡的軍閥,爲我們帶來了這些資源,建立起了這方家園如果你們真的想感謝我,感謝這一切的真正締造者‘南鬥’,我只有一個要求。”
馬什感覺身體顫慄了起來。
“請在今天之後,對你們遇見的人,給予力所能及的幫助。”
青年站在那裏,身後的建築廢墟,莫名黯淡了下去。
“然後,請去傳頌‘南鬥’的名,告訴他們‘南鬥’所做過的事”
他微笑着說。
“只要這樣,就好。”
於是,在一連串的黑煙中,吉普車漸漸消失在了視野。
“頭,你怎麼了?”同伴注意到了不正常,小聲問道:“我咋感覺,你好像不止是高興。”
“沒沒什麼。”
馬什揉了揉眼眶,深吸一口氣。
他把銀行卡塞進對方手裏,所謂的“亂世”是對他們這些遊蕩者,聯合政府的秩序依舊處於極爲穩固的狀態,由超級公司【黯晶信用】牽頭構建的信用點支付體系,依舊發揮着決定性的作用。
他們這些混跡在聯合政府地區的遊蕩者,沒辦法棄之不用。
“艾門,你以前是幹汽修的,這兩年給部落琢磨出了不少好用的物件。”馬什覺得自己的嗓音好陌生,不知爲何多了幾分嘶啞:“既然買藥錢還剩了點,你就到處轉轉,看能不能再買點零件啥的。”
“這方面我不太懂,你自己多注意些,砍價的辦法都教過你了.當然,保證自己安全最重要,信用點都是小事。”
“放心吧,頭。”被稱作“艾門”的青年一下子來了勁,卻突然想到了什麼:“那頭,你呢?”
“我想自己一個人逛逛,好久沒正兒八經走在街上了。”
馬什拍了拍對方肩膀:“你知道的,咱們這種遊蕩者壓根不敢在城裏多待,一個不好就要被徵兵處強行拉去填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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