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重渔者
“這、這畢竟他還沒直接進攻我軍駐地。”話一出口,男人就自知失言,趕緊補充道:“陸大人,我們已派出特工潛入他的跟隨者裏,實時監測他的動向。”
“他已經殺了不少移民局兢兢業業的外勤們!”
果不其然,陸懸的臉色一下子冷下來。
“如今大爭之世,我東陸共和國一旦稍有不慎,不要說將來‘克復神庭’,頃刻間就是亡國之災。”
“爲了支撐我等的行軍耗費,你清不清楚現在國內的壓力有多大!就連六七等的公民都要勞苦工作,更不要說那些八等公民了!如若不是各地移民局日復一日引進九等公民,緩解壓力,填補缺口,你以爲自己還能站在這跟我說話嗎?”
“敵意不大?還沒直接攻入軍隊駐地?真虧你能說得出口!”
陸懸冷笑了數聲,重新坐回椅子。
“我不管你們原本對此人的重視等級是多少,現在統統上調一級。哼你只有派出特工這點做對了,讓他們好生盯着目標,一旦有所異動,迅速向我彙報。”
有人聽出了言外之意,謹慎地開口:“我們現在,按兵不動?”
“有把握對抗這個級別靈能者的高手,你覺得是能隨意調動的嗎?或者我乾脆把都指揮使大人請來出手?”
都指揮使,餘俊才,東陸共和國對純白生物戰線的最高軍事統領之一。一位憑一己之力,讓東山餘家從一介破落戶,一躍成爲四等世家的強悍人物。
第四環【大源】的靈能者,數月前的伯羅斯戰役,也正是他強壓了純白生物的一位第四環【超越】一頭,從而重創了伯羅斯地區的鐵幕防禦系統,造就了這場大捷。
“這顆移動炸彈先讓純白生物頭疼去吧,他們的人力資源部也損失了不少員工,連帶着好幾個隱祕設置的試驗場被搗毀世界最尖端的生物工程技術?”
陸懸不悅道:“一幫仗着低人權優勢就肆無忌憚的狂徒。”
······
一片低矮的棚屋,其中一間被掀開布簾,鑽進來了一個還算健碩的中年男人。
店裏還有個青年,也正望着清單。一塊拿油墨記號筆寫滿了商品名的木板,掛在牆上。
中年人只掃了青年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他仔細看了一遍木板,朝店主報出幾個名字,等後者到店後面箱子裏翻出東西,拿過來時,又問了一句:“有五型中和劑嗎?”
“五型中和劑?”聞言,店主一下子樂了:“先不說我有沒有朋友,輻射病都到要靠五型來救了的程度,我建議你們給他多喂點好的,然後拋了了事。”
“這不關你的事。”馬什語氣不變:“有麼?”
“沒有。”店主答得乾脆利落:“現在一幫人亂丟核彈,這玩意太緊俏了,產量都優先供應給軍隊。好不容易搭上軍隊的線,談攏利潤分配,偷偷拿來市面上倒賣的大人物有是有。”
他指了指滲水的鐵皮天花板:“你瞧我像個大人物不?”
馬什付了錢,一言不發離開了棚屋。
掀開布簾,渾濁悶熱的空氣一下子消失在身後。
灰白色的造物在頭頂上延伸,又在一百多米後攔腰斷開,這座斷裂大橋的橋洞底下,就是附近小有名氣的黑市,棚屋與地攤擠在一起,人流三三兩兩,大多腰間鼓鼓囊囊的。
馬什呼出一口氣,緊了緊皮夾克,臉色不復剛纔的平靜,明顯陰鬱了起來。
門撒德的老家捱了核彈,他逃出來時就奄奄一息,車子又拋錨在了荒土上,要不是遇見他們早就死了。此後他也成了一名遊蕩者,但輻射病及併發症始終如影隨形,這幾年全靠中和劑硬撐。
但中和劑拿來吊命可以,想徹底治好就比較難了,而一幫窮困潦倒的遊蕩者,顯然也沒辦法谢I出足夠的錢,送對方去純白生物旗下的大醫院,接受全套治療手術。
人人都知道純白生物治病有一手,人人也知道純白生物的醫院不收窮鬼。
可還是得想辦法啊
互幫互助,抱團取暖,這是遊蕩者部落能夠活下來的根本。
念及至此,馬什頗爲懊悔地想道。
當時遇見那位實力一看就超級強的靈能者,其實該冒險求一下的。
“——朋友。”
正在這時,一聲壓低的聲音,從邊上傳來。
馬什猛地看去,發現竟然是剛纔店裏的那個青年。
“你要五型中和劑對嗎?我知道哪裏有。”他微笑了一下:“這邊不方便說話,我們換個地方?”
幾分鐘後,一輛老式吉普車內。
馬什坐在副駕駛位,自己這一側的車門半掩,同時手揣在兜裏,按住了手槍:“現在可以說了吧?”
“那老闆沒騙你,現在五型中和劑確實緊俏得很。”青年坐在主駕駛,似乎沒注意到對方的謹慎姿態:“但我有門路幫你弄到手.我先問個問題。”
馬什沒有猶豫:“你問。”
“你聽說過.‘南鬥’嗎?”
談話至今,青年一直從容不迫的臉色,第一次變得詫異起來。
青年仔仔細細地打量着男人,對方剛纔一個激靈,腦袋差點頂到了車前窗。
“呃需要開窗透下氣嗎?”他委婉道。
馬什揉了揉額頭:“我聽說過,怎麼了?”
“聽說過嗎?那就好辦了。”
青年拉開儲物盒,從裏面取出一卷塑料紙:“這是宣傳單,上面有我們的線上網址。再過六天,我們會舉辦一場大集會,那裏有你想要的五型中和劑。”
馬什拿過塑料紙,翻卷開來。
上面印刷着一些照片和文字,其中最引人矚目、最中心的圖片,是一張青年的背影。先前的記憶猛地上浮,馬什一眼就認了出來,這正是當初那個自稱“南鬥”的人!
“在此後你們遇見的每個人時,給予力所能及的幫助.”
“——我要你等,去傳頌我的名,告訴我的事。”
這句話,浮現在了馬什心頭。
對方當初救了自己等人一命,又無償贈予了大量修繕後的物件。自己也不是不知好歹的人,這些天下來,對碰見的幾支遊蕩者和旅者,或多或少給了點幫助,分享了些物資,順便告知了這些物資的來由。
但也僅限於此了。
結果才一個多月的時間,自己在距離霍加斯幾百裏外的地方,竟然再一次聽到——從別人口中聽到了這個名字。
“我能問問.”
馬什掃了眼宣傳單,上面主要是強調了大集會的安全與可靠性,以互助爲主旨,能夠提供豐富的食物、乾淨的水、藥物和武器裝備。地點設在白歌市,印象裏,那是一座如同霍加斯般的廢棄小城。
“這位‘南鬥’,到底做了些什麼嗎?”
青年笑了起來。
“你沒有親眼見過南斗大人的奇蹟,我光靠語言很難跟你形容。”
他掏出手機,給對方點開。
拍這段視頻的人明顯過於激動,鏡頭晃動得厲害,可馬什的注意力全然被視頻內容吸引,在一片人頭聳動的中央,一位青年從遠處緩緩走來。
往日鬱鬱蔥蔥的灌木枯朽殆盡,這塊公園的人造景觀只剩下了光禿禿的石雕,還有反覆塗抹了不知多少遍的塗鴉。
公園的中心,偌大的人工湖泊明顯縮小了一大圈,而剩餘部分,也如同童話故事裏鷹鉤鼻女巫大坩堝的魔藥湯羹,粘稠,腥膩,結滿了暗綠色的藻類。
然後,青年在湖泊邊緣,俯下了身子。
他的手觸摸到了水面,就在這一瞬間,無與倫比的驚呼從人羣中掀起,只見一點火星——不,是難以計數的火星憑空浮現,撞入人造湖泊。
那些稠膩的綠藻猛地燃燒起來!大量的水霧隨之蒸騰,轟然升起,遠遠望去,就好像一條碎白色的壯闊瀑布,倒灌向天空!
而後,青年飛了起來。
不是乘坐直升機、穿梭機這種飛行載具,也不是火箭揹包、搭載反重力引擎的外骨骼這種飛行裝備,對方就是原地飛了起來!
那些磅礴的水蒸氣一直衝到了很高很高的天空,與那些鉛灰色的濃雲交匯。
曠日持久的戰爭,讓後者富集了巨量的輻射塵埃、重金屬廢氣、硫化物與氮化物,當它們化爲酸雨降下,最嚴重時甚至能把一個活生生的人侵蝕成白骨。
直至此刻。
仿若無窮無盡的火焰以青年爲中心,在城市上空蔓延,方纔一人淨化數平方公里人工湖泊的舉措,已稱得上奇蹟。然而到了此刻,在以“城市”爲對象的廣域操作前,先前那番變得好似遊戲一般。
雲層褪去了濁色,變爲了最初的潔白,巨量的水汽經過冷凝,形成了小水滴與小冰晶的集合體。又在下一刻,不容忤逆的力量前,它們融化,乾淨的水傾盆而下。
白歌市的今天,暴雨如注。
“想要來親眼看看嗎?”
視頻到這裏戛然而止,青年一臉熱切,看向仍在怔然的馬什。
“爲南鬥,獻上忠铡!�
第625章 大集會
白歌市。
原先市政府大樓的位置,如今被一座小山般的建築取代。
搬邅淼乃鄩K、廢棄車輛與雜物,以大樓爲主軸,共同堆砌出了外層的山體,於是超過百米的鋼筋水泥之山拔地而起。由鐵網編織成的階梯圍繞山體,成了唯一能通向山頂的道路。
最頂部有一間深邃的山洞,唯有進入其中,才能發現這其實個改造後的小房間。陳設簡單,只有一張單牀和一對桌椅,地板鋪了兩層報紙。
“南斗大人,昨天接納了一百二十七位新人,大部分都是聽說了大集會消息,想來討口飯喫的。也有幾個人仗着武器想鬧事,都被我們殺了,屍體吊在了升旗臺邊。”
一個黑色襯衣、大概三十歲出頭的男人,畢恭畢敬地站在房間門口。
“我不是說過嗎。”宋識盤膝而坐,閉着眼:“這些事情,不要告訴我。”
“您是我們的領袖,我們怎麼可以瞞您了?”
梅弘義肅聲道:“有了您,我們纔有了武器,有了可以喝的水,還有蒐集到的食物。”
“——其它人先不提。”
宋識說。
“你一個第二環上位的【共識】,就算戰事再怎麼激烈,只要不主動去找死。舒適的住處、高品質的食物、美貌的女人和主宰他人的權力,你唾手可得。”
“不,這不一樣。”梅弘義語速變快了:“我頂多只能讓自己活得滋潤,可您不一樣,您能庇護這麼多人,給他們提供起了一個家園。”
“您應該去瞧瞧的好些以往碰見,勢必要打到頭破血流的人,現在和睦地生活在了這裏。”
梅弘義的神態,極爲虔铡�
“不是外力介入,不是修改了他們的思想和意識。您是單憑自己的人格魅力,就改變了這一切啊。”
“【共識】追尋的目標,是不分彼此的、統合一切的‘共識’。”男人沉聲道:“可您卻在沒有催動靈能的前提下,實現了這些迥異之人的共識。”
“你錯了。”
宋識終於睜開了眼。
“我既催動了靈能,他們也並非迥異之人。”
梅弘義恭聲着,就好像一個聽着教誨的學生:“您說。”
“共識的手段直接,大源的手段間接——你們能直接篡改人的思想,而我是先淨化了白歌市的環境,再由這一點給予了人們信心,方纔改變了思想。”
“迥異之人?”宋識注視着對方,平靜道:“不,他們都是同樣的人,一羣想活着的人。當你能讓他們活着的時候,大部分矛盾和不協都會消失。”
“我在聽。”梅弘義道。
“梅弘義,我走了千里的路,你是主動跟隨我的人裏,實力最強的一位。”宋識忽然道:“我聽說你跑過銷售、擔任過婚禮司儀、當過心理醫生,還在一家公司幹過幾天,經歷豐富。我問你一個問題,無需考慮太多,直接說心裏話就好。”
“您說。”
“死亡可以激發人的潛能,爆發出不可思議的力量,信念也是。這兩種論調,我想你已聽過了許多遍,我要問你的問題,就是你認爲‘死亡’與‘信念’,哪一種蘊含的力量更強?”
梅弘義一怔。
他沒想到對方會問這種問題。
通常情況下,憑藉專精心靈路線的【共識】靈能,梅弘義能高精準度地、且對方沒意識到的前提下,窺出大部分人的想法。但對於一些心性堅韌、意志堅強,或受過專業思維封閉訓練的人,就只能採用更主動的、暴力性質的窺探方法。
只是對上一位高達第四環的靈能者,再怎麼暴力的手段,都只會讓自己遭殃,何況他也根本不願對這位尊敬推崇的人,施展那些窺人隱私的手段。
梅弘義沉思了一會。
然後他抬起頭,給出了自己的答案。
“——信念。”
“南斗大人。”梅弘義肅然道:“我認爲信念帶來的力量,比死亡要強得多。”
宋識看着他。
“我們確實常常聽到這樣的說法,死亡能讓人爆發出史無前例、超乎尋常的力量,但我認爲實際不是這樣的。”梅弘義挺直了腰背:“那些人的力量,並非由死亡的威脅帶來,反而是信念——他們對於求生的信念。”
“這纔是他們力量的源泉,死亡只是激發出這一源泉的驅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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