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重渔者
“哦哦。”
艾門連連點頭。
兩人互相抱了一下,約定好了再碰頭的時間和地點,就分開了。
那位青年作爲自治委員會的下轄一員,也有事情要做,簡單跟馬什聊了幾句後,雙方也分開了。
馬什走在街上,有人拎着大包小包,似乎剛從遠方來到這裏,迷茫地站了一會,很快有巡邏隊的人上前,帶對方去登記,以及分配住處——現在的白歌市,房子不要錢,隨便拿。
也有人埋身在廢墟里,拿着借來的推車和鏟子,拾掇着磚瓦,挑撿出還能用的東西。
馬什甚至看到了有人在公園裏,開闢出了幾塊小小農田,種了些豆子,豆苗已經有些氣象了。
最熱鬧的地方,還是大集會的現場,它被設立在原本市政廣場的位置,那裏搭建起了一些棚屋,眼下還沒正式開始。但附近的街上,不少人已經趁勢擺攤,以物換物起來。
馬什就這麼逛着,不知不覺到了晚上。
白歌市漸漸被黑暗吞沒,又漸漸亮了起來。
亮了一點起來。
得益於聯合政府發達的職業教育體系,網絡流通的技術學習資料和倒逼人去學的戰時環境,如今的大地上,各行各業的人才總是不缺的。
在自治委員會的領導與一堆自告奮勇的人才齊心協力,搞崩了大半個燃料及電氣系統後,白歌市的火力發電廠成功重啓。受限於煤炭等燃料的稀缺和傳輸網絡的損壞,當前電力主要供給了醫院、機械工坊等重要設施。
其餘地方,就只能讓人自己克服一下了——
——馬什出神地睜大眼睛。
已經到了大集會的最後一天。
由自治委員會牽頭的、最重要的那些合同與交易,在前兩天已經結束,最後一天,大集會的人流明顯降低了不少。可當夜幕降臨,馬什不禁懷疑起,自己這個判斷是否正確。
大集會現場,臨時搭建起的照明系統停止了咿D,這三天一直抽調來的電力保障,也忽然消失了。
不知過去了多久,遍佈城市的黑暗,被一道火紅色的光劃破。
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就好像不約而同般,一位又一位的人走上了街頭,他們有步履蹣跚的老者,有臉色蒼白的病患,有臉皮粗糲如同風蝕巖的漢子,還有牽着孩童的婦女。
唯有一點相同。
每個人的手裏,都舉起着一隻火把。
馬什的瞳孔深處,一顆又一顆火星浮現,它們是如此地微不足道、細弱微小,就像一隻小小的螢火蟲。
可這一刻,正有難以計數的螢火蟲從崩塌的房屋中、從小巷的縫隙裏、從櫥窗的破口後飄了出來,它們聚集在了一起,匯爲了一道緩緩流過街道的長河。
無聲無息的,流向市中心的長河。
恍惚間,馬什覺得自己成了一塊駐足不前的礁石,兩側的河水順着礁石分開,持之以恆地繼續向前流動。
“.馬什?”
好半晌,一道略顯驚訝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怔然。
馬什回頭看去,發現竟然是那位青年。
火光搖曳,映得對方臉頰紅通通的,可對方的眼睛,卻彷彿比火把還要亮。
“好巧,居然能在這碰見你說真的,我差點以爲你已經走了呢。”
“沒。”猶豫了一下,馬什道:“奎波他們還沒過來接我。”
“是這樣嗎?”青年恍然,他笑道:“那要不要來一塊看看?”
“你是指”
“南斗大人。”青年無比燦爛地說:“南斗大人,說了要在大集會的最後一天露面。”
分不清說了答應還是婉拒,待馬什回過神來時,他發現自己已經隨着人流走了很長一截路。
“你知道的吧?南斗大人是擅長‘火’的【大源】。”
青年揚了揚手中的火把。
“所以有人說火焰可以給我們帶來好�.哈哈,心理安慰的把戲,但可能人嘛,就是得找點東西安慰一下的。”
他的臉上,縈繞着虔盏纳剩骸按筲范嗌俣夹帕耍裉炀褪沁@樣的日子。”
不知何時,人流漸漸停了下來。
不需要抬起頭,遠處一座雜亂堆砌出的山,自馬什的眼前升起。
他不自覺地喃喃道:“神山.”
一道又一道的火光晃動着,填滿了整個市政廣場,馬什沒來由地猛然回頭,發現就連市政廣場的外圍,也正泛起着火焰的海洋。
市政廣場之上,神山之下,原本連接兩棟市政大樓的天橋自中間斷裂,上面正站着幾個人影,其中爲首的正是那位“梅先生”。
馬什看到,對方抬起手,示意全場安靜。
這位梅先生確實頗有威望,幾個動作,就壓下了騷動的人羣,然而下一刻,剛剛恢復平靜的水面,再一次掀起了浪濤,而這一次,就劇烈到不是梅弘義能阻止得了。
神山的山巔,漆黑的洞窟裏,走出了一位年輕的人。
馬什一眼認了出來,那正是當日救了他們一命、贈予了海量廢品的“南鬥”。相較當時,對方的容貌與氣質沒有絲毫變化,就像一隻不爲外物所動的筆直中軸。
不知誰人,喊了一聲“南鬥”。
簡直像是一粒火星子跌入了油鍋,剎那間,山呼海嘯的聲勢,自四面八方捲起,震得人耳蝸都要碎了。可那份狂熱虔盏那榫w,卻足以讓人忽視這些許的不適。
“——靜一靜。”
青年等了一會,然後開口。
隨着話語,原本喧鬧嘈雜的聲浪,頓時小了下去,直至最終,化爲了連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的寂靜。
“你們.”
青年環視着,目光掃過整個市政廣場,乃至市政廣場之外,每個人的臉龐。
然後,他說道。
“真把我當成了自己的領袖?”
馬什一愣。
過了好幾秒種,他纔想起看看別人的反應,距離最近的自然是青年。後者臉上明顯有點怪異,舉着火把的手僵硬了幾分,似乎沒能理解對方在說什麼。
好半晌,有人小聲道:“難道您不是嗎。”
再小的聲音,又怎麼能瞞過一位第四環的強大靈能者?
“領袖.最高的領導者,領導他人之人。”
對方淡淡道。
“那麼,我有給你們下過命令嗎?”
“有啊——有啊!”有人大聲道:“給予他人力所能及的幫助,傳頌您的名,告訴您的事.”
他說着說着,聲音不自覺地慢慢小了下去。
這些,算不上命令。
“我沒有親口下過命令,我只是做了一些事情,僅此而已。”青年說:“但你們卻把我當成了領袖?不覺得太過異想天開了麼。”
又是好一陣的沉默。
一團團火光的縫隙裏,許多人面面相覷。
終於,又有人開口了。
那是個眼珠渾濁,裹着一條髒兮兮毛毯的老人,他小心翼翼地雙手抓緊火把,小心翼翼地仰起頭。
他小心翼翼地顫聲道。
“南鬥,您要拋棄我們了嗎?”
第627章 我予你們信念
“拋棄?”
宋識笑了。
“拋棄的反義詞是接收,我何時說過要接收你們,要成爲你們的領導者?”
“可、可”
有人如鯁在喉。
“可沒有您的話,我們該怎麼辦呢?”
“怎麼辦?你們不是做的挺好的嗎?”宋識站在山巔,俯瞰着下方數以萬計的人羣:“難道我在其中,做了些什麼嗎?”
“——梅弘義。”宋識忽然道。
下方站在天橋斷口的梅弘義,當即應了一聲。
他心裏的驚詫不比其餘人小,無論如何也沒想到,這位“南鬥”竟會在這種時候,說出這些話。只是男人的表情收斂得非常好,沒有人看出來。
“你們的自治委員會,難道是我推動建立的嗎?”宋識看向對方:“你們頒佈的每一項舉措,我有作出過肯定與否決嗎?”
梅弘義想說,那些舉措您確實沒提過什麼意見——可他們等人擬定時,原本就是照對方表現出的性格與價值觀,從而確定的。
但男人只是恭聲道:“您確實沒說過什麼。”
人羣短暫地譁然了一下。
“這是.真的嗎?”有人低聲喃喃:“巡邏隊、分配住的地方、救濟口糧.南斗大人,這些不是您的意思嗎?”
似是察覺到一些人的想法,宋識言簡意賅道:“對,那都是自治委員會做的事。”
“這是你們自己做的——與我何干?”他說:“領袖?那只是你們自欺欺人的想法,我從來沒指揮過什麼。”
突然,有人高聲道:“不對!”
那是個半張臉紋着骷髏的高瘦男性,他高聲道:“不對!如果不是您施展神蹟,殺了劫匪和軍閥,淨化了白歌市!我們哪裏會有現在這些?您做的已經不能夠再多了!”
“您難道想否認這一點嗎!”
“對,這都是我做的。”
沒曾想,宋識乾淨利落地承認了這一點。
然後,他反問道:“所以呢?”
“所以你們便視我爲神祇?”
“因爲您,就是啊。”又有人道:“您給了我們一個家園,難道這都——”
“如果今天這處家園能因我而存在,那麼它明天就能因我離開而滅亡。”
宋識打斷道。
“今日你能呼喚我爲神祇,那明日你就能咒罵我是惡魔。”
宋識俯下身,從腳下拿了一小塊石頭。
“不堪一擊到這種程度”
他隨手一捏,再鬆開手時,一捧齏粉隨風而逝。
“也是十足可笑了。”
一些火光晃動了幾下,就好像站不穩了一般。
梅弘義輕輕呼出一口氣,不得不出聲道:“南斗大人,您的意思是?”
“世間豈有長存不滅之物?倘若一廂情願地相信自己此刻的生活狀態是理所當然,那麼當任何變化來臨時,你都會遭受大恐怖。”
“南鬥。”有人說:“可我們沒辦法啊。”
“——我能給予你們什麼?”
“先進的技術,強力的武器裝備?”
宋識搖頭:“不,我給不了。”
“永恆的庇護,堅不可摧的屏障?”
宋識搖頭:“我能給,但我不會給。”
“南鬥。”有人顫聲道:“南鬥.”
“我給不了你們一絲一毫的物質,我能給予你們的,唯有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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