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能者不死於槍火 第372章

作者:二重渔者

  所有的猜測與真相,都在烈火中付之一炬。

  宋識繼續向前。

  防空警報迴盪了起來,就好像一個人臨死前的無力尖叫,盤旋在城市廢墟上久久不散。拖曳着尾流的火箭彈集羣如約而至,爲霍加斯潑灑下毀滅。

  大地劇烈顫抖,目之所及的所有建築宛若驚恐一般,搖搖欲墜。金黃色的火焰剛剛升騰起來,就被無數彈片炸穿,火焰與水汽蒸發起一朵又一朵巨大蘑菇雲。

  在這個連重裝坦克都要找地方蜷縮成一團的時候,萬千爆炸的間隙,青年熟視無睹,筆直前行,仍在以腳步丈量天地。

  無論是迸濺的彈片還是爆炸本身,對一位第四環靈能者,都太過微不足道。

  除了滾燙的硝煙,沒有什麼能觸及青年的身體。

  宋識無聲呼吸着,刺激性的氣味在鼻腔綻放,試圖給人留下無法磨滅的烙印。

  這一輪的炮擊持續了半個小時。

  城市似乎更破損了一些,又好像只是幻覺。

  坍塌的超市依舊坍塌,七零八落的貨架上沒有多出新的膨化食品,街邊的汽車殘骸孜孜不倦地燃燒着,但早就被人洗劫一空的乾癟油箱,讓這火焰多出了幾分色厲內荏的氣勢。

  唯一與先前不同的,大概就是被壓在廣告牌下,一直喊着“不要沉浸悲痛!止痛片打五十九折!”的藥店服務機器人,最後半顆腦袋也被炸成了碎片,終於不再叫喚。

  終於,宋識停下了腳步。

  天不知道什麼時候,徹底黑了下來。

  城市也是。

  經過反覆拉扯了幾次巷戰後,霍加斯的水電網絡幾乎完全崩潰。考慮到性價比的原因,聯合政府也實在沒興趣重建這塊爛攤子,分散部署了一些單兵駐守後,選擇戰略性放棄了這裏。

  如潮的黑暗覆壓了過來,宋識任由最後一點臉龐被淹沒,仰起了頭。

  琉璃色的瞳孔內,倒映出一條絢爛的銀河,這是當霓虹光污染熄滅後,纔有幸能見到的景象。

  “破壞力比七上宗的時代要大,比第二次七土戰爭的時代要小。”

  宋識自言自語。

  “其餘的,好像也沒什麼不同。”

  砰!

  砰、砰、砰!

  三道慘白的光劍劈開夜幕,混凝土碎塊在氣浪中騰起,化作漫天灰雪。強烈的旋翼轟鳴,猶如遠方迫近的風暴,驟然降臨。

  “——警告只有一次!”

  “待在那別動!否則我們有權開火!”

  武裝直升機盤旋在數百米之上,三道光柱在地面快速挪移着,最終齊聚一點,照亮了黑髮的青年。

  “你涉嫌危害國家安全、故意謿ⅰ⑵茐墓锏仁椬锩 �

  “立刻束手就擒,不要想着搞多餘的動作!”

  驚鴻一瞥中,其中一架武裝直升機的艙門口,長髮飄逸的男人抱着手,漫不經心地俯瞰着下方的景象。

  第二環【超越】的靈能,【純白生物】的生體殖裝“託蘭德魔藤”,專業的、定製化的受訓經歷,優秀的戰術素養。

  這是足以單兵擊潰一個武裝營的傲人實力,那支被派來駐守、不幸犧牲的傭兵團“勒門”,對他只是要稍微花點心思的對手。更遑論同行的,攜帶了重火力與技術壓制裝備三架武裝直升機。

  超感官系統的觀測中,對方的生物能強度第二環。人像識別,上傳至公司資料庫比對,暫無信息,那就是在野的靈能者,一幫孤魂野狗。

  這時,男人聽見對方開口。

  “如果我束手就擒,下場是什麼?”

  “沒什麼下場,難不成指望切片嗎?”男人慢條斯理道:“我們會合理評估你造成的損失,簽署合同,你將靠強制勞動的方式來償還,大概幹上六百年?”

  他聳聳肩:“看你工作效率了。”

  宋識不置可否,他撿起腳邊的一塊懷錶,罩殼和齒輪早已不翼而飛,拇指劃過後蓋時,有激光蝕刻的凹痕,應該是兩個人名。

  “霍加斯有個幾十萬人,他們現在都去哪了?”

  “死了,跑了,到後方被保護起來了。”男人揮了揮手:“人口是非常寶貴的資源,我們應當珍惜不是嗎?”

  接到示意的隨同武裝士兵,戰術靴底部的磁流緩衝器與鋼索摩擦,在離地兩百米時,他們鬆開了手。外骨骼關節的泄壓器嗤嗤響了一聲,這是士兵着陸的唯一反應,他們呈包圍之勢,緩緩接近青年。

  阻撓戰鬥機更進一步性能的,其實是飛行員本身的生理機能。外骨骼裝甲也是這樣,哪怕有抗負荷與緩衝系統,但人體面對大部分情況時依舊太過脆弱。

  好在作爲隸屬於【純白生物】的下轄部隊,他們享受到了大公司的紅利——生物植入體與基因強化手術,這極大增強了他們的生理機能,同時也解放了外骨骼裝甲的性能上限。

  戰爭打了許多年,世界好像被按下了快進鍵,每一個早晨都會變個模樣。這些生物植入體技術就是如此,日新月異,蓬勃發展,真不知道研發部門的白大褂們,腦子到底是怎麼長的。

  城市短暫明亮了一下。

  然後,隨着火焰散去,如水的黑暗在宋識的背後,重新合攏。

  繼續前進。

  霍加斯被筆直橫穿,建築漸漸稀薄起來,只剩下了蜿蜒的公路,到了最後,就連公路都斷裂了開來,針對性的炮火粉碎了第三次修補後的路面。

  一夥趁着戰火,流竄荒土的摩托流匪吹着口哨撞了過來,渾濁的塵灰在摩托車後颳起了一層又一層。剛磕了糖的人們一臉滿足,大呼小叫着舉起纏着破布的步槍,子彈在砂岩上蹭出一連串火星。

  宋識抬起了手。

  粗製濫造的步槍熔成了鐵水,又凝固成一杆筆直的鐵槍。鐵槍深深地立在大地,上面掛着殘留着驚恐的屍體,油膩的髒辮在風中飄動,一杆杆鐵槍前的地面,被刻下了深深的“南鬥”二字。

  新的建築輪廓,從地平線一點點探出了頭。

  令人聯想到哺乳動物子宮的腥風中,宋識踏入了這座小鎮。這讓荒土的流匪們也避之不及的地方,向着新訪客敞開了懷抱。

  啪嗒,細膩的肉色菌膜從屋檐一直蔓延到了街頭,有明顯的血管網絡在其中緩慢蠕動。每走一步,足底都會拉出絲絲縷縷的黏液。陽光照不到的陰暗角落,擠滿了一顆顆成年人大小的卵繭。

  宋識推開了一扇門,然後是第二扇,地下室大門打開,露出了一位瑟瑟發抖,滿是驚恐的婦女。她的襁褓裏,嬰兒因爲被手勒緊,喫痛地哇哇哭了出來。

  許久的對視,直到嬰兒都哭到沒力氣,重新睡回去後,女人顫抖着要解開了衣服。

  宋識搖頭。

  女人的手一頓,小心翼翼道:“政府.來救我們了?”

  宋識又搖頭。

  她失魂落魄。

  這時一些像是廚房的水龍頭忘了關緊,斷斷續續的啪嗒聲,從門口傳來。

  聽到這聲音,女人一下子被拉回了現實,瞳孔一縮:“它們來了!”

  一團黑影從屋檐摔在了被菌膜吞沒的草坪上,吧唧一聲濺起黏液。黑影甩了甩腦袋,抬起了頭,空洞洞的眼眶和嘴巴里,菌類的纖毛盤根錯節。

  順着破爛的西裝,勉強能想象出他以往的風采,這個成年男人呈反關節的姿勢爬在地上,就像一頭四足動物。更遠處的地方,一顆顆卵繭爆裂開來,像前者一樣的生物抖了抖溼漉漉的身子。

  下一刻,它們如潮水般向小屋撲來。

  “出來吧。”宋識輕輕敲了敲地下室的門:“這裏的活人不只是你一個。”

  女人惶恐地沒有說話,最近的一隻怪物從地上彈起,灰白色的、晶粹般的指甲猛地抓向青年。

  砰,一團火焰——然後是一羣火焰。

  當女人跌跌撞撞地爬出地下室時,眼前的一切都在燃燒,那些蔓延的菌膜、遊離在空氣中的富集孢子、以及一隻只往日的好鄰居壞鄰居、如今的畸形怪物們,都煙消雲散。

  “這、這”女人低聲喃喃,臉上滿是茫然:“什麼都沒有了.”

  “純白生物的人造防線技術,較早期的版本,比翡翠製藥發揚光大後的版本稚嫩不少。”

  宋識走出屋檐,於是赤金色的火海爲其分開,女人抱緊嬰兒,立刻跟了上去。

  “一種特殊的寄生菌落,孢子傳播。它能寄生進神經系統,大幅度激發宿主的身體機能,普通人也能變成生撕虎豹的好手。缺點是對生物質的高消耗,所以它們極度渴望血肉.從另一種角度,這不是缺點。”

  堆滿雜物的衛生間門震了一下,被猛地推開,一發霰彈槍迎面打來,又在不到十分之一秒的時間化爲灰燼。瘦到脫相的男人,眼睛充滿了血絲,在看清門前的青年與婦女後,陷入了長久的愣神。

  “高污染性、增殖性,還有對人口資源的高效利用。沒有攜帶重火力的常規輕步兵部隊通過這裏,必然要損失慘重。”

  宋識敲碎穀物倉庫,從裏面拉出了一個腮幫子通紅的漢子。

  “奠定戰爭勝利的必要之一,就是資源的不對等交換。”

  十三人,這就是這座鼎盛時期超過五千人的小鎮,被選爲“人造防線”後的所有倖存者。短暫的狂喜後,赤金色的火光,倒映出了一張張茫然的臉。

  寄生體對大部分穀類、碳水化合物和水沒有興趣,經過火焰淨化一輪後,這些蒐羅來的東西塞滿了一輛校車大巴。

  “沒油了”

  男人小心翼翼的話語卡殼了,火焰包裹住了大巴,短暫的預熱後,引擎轟鳴了起來。

  “上車。”

  魚貫而入。

  “我不想去城裏了。”醉醺醺的男人低聲抽泣道:“我受夠這些了.我寧願待在野外。”

  大巴速度遠超出了最初的設計,二十分鐘後,一處簡陋的營地裏,數十個遊蕩者緊張地抬起黑洞洞的槍口,對準突然停了下來的大巴。

  一部分食物和水,換來了加入的資格。

  “等等.等等!”目睹着大巴即將再次出發時,男人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他追上了大巴,大聲道:“您、您叫什麼?”

  風中捲來了兩個字。

  “南鬥。”

第624章 移民 矚目與中和劑

  “——【南鬥】。”

  東陸共和國,二等世家,諄錫陸氏的嫡出子,翻閱着桌上的報告。那是一疊厚厚的紙質文件,在這個無紙化辦公普及的時代,屬於前者的一點個人癖好。

  他低着頭,一目十行地快速瀏覽文件,語氣平靜。

  “有沒有人告訴我,這到底是哪裏冒出來的人物?”

  有資格出現在這間辦公室的人,沒有一個普通人,職位最低的也是率領一支滿編旅的旅長。可此刻,沒有人敢貿然開口,眼前的男人是東陸共和國對聯合政府作戰的指揮官之一。

  單論這條戰線,對方地位之高,僅在寥寥幾人之下。

  何況對方還是二等世家的重點培養對象,下一代家主的後備人選之一,血統與職位的雙重壓制,足以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陸懸嗯了一聲:“都不說話?”

  這一下沒法再保持沉默了,一位情報部門的主管肅聲道:“陸大人,非常奇怪,我們查不到這個人的信息,簡直像憑空冒出來的一樣。”

  “.查不到?”陸懸抬起眼皮:“怎麼個查不到法?被遮掩住了,還是別的?”

  “就是字面意思,陸大人。”對方答道:“我們只能確認,他最早出現的地點是霍加斯,再往前的經歷,一點痕跡都沒有。”

  “那卦演呢?我記得六日前章一天從國內趕到了這邊。”

  陸懸不置可否:“一位第三環的、專精預言的【啓示】,莫非還瞧不出對方的跟腳嗎?”

  “我們確實有這打算,也打了申請。”對方恭敬道:“但章大師馳援駐地後,先跟聯合政府的弗吉妮婭隔空鬥了一次法,雙方都受傷頗重。章大師眼下仍在靜心調養,一時半會抽不出手再行占卜。”

  弗吉妮婭·莎樂美,超級公司【伏波能源】供養的第三環【啓示】。對方被【純白生物】花費高價請來助陣,靠着一手出神入化的“前兆預見”之術,數次窺破己方謩潱屪约旱热藛肆瞬簧偬潯�

  “所以。”陸懸終於抬起了眼眸:“這就是你懈怠的理由?”

  對方額頭滲出了細密的冷汗。

  “一位保守估計第三環上位的【大源】。”

  陸懸鬆開手,捲起毛邊的報告啪一聲砸在了桌上。紙上打印的照片清晰可見,那是一位青年,他行在大地上,身後是一條蜿蜒的車隊。

  “一個有資格單兵鑿穿防線,攻破一城的靈能者。”

  “在出現了整整三十二天後,你告訴我,手裏沒有他的信息。甚至連他姓什麼、名什麼都不清楚。”

  對方的汗珠,越發密了。

  他硬着頭皮,澀聲解釋道:“陸大人,眼下戰事正盛,我們主力都調去對峙純白生物,人手實在喫緊,而且按照現在評估,他對我軍似乎敵意不大.”

  “——不大?”

  陸懸站了起來,從桌子後來到了男人面前。雙方的臉近乎貼在了一起,如此距離下,前者臻至第三環【平衡】的靈能,帶來了堪稱恐怖的壓迫。

  “不大?”

  他重複道。

  “上個月移民局在本戰區的成果是兩千六百二十五人,這個月則是四百九十七人。”陸懸盯着對方,鼻樑好似要碰在一起:“認真想好,然後告訴我,這下降的兩千一百二十八人,去哪了?”

  “嗯?跑去哪了?”陸懸揚起眉頭:“純白生物的人力資源部?可先前每個月,他們都在跟我們搶人口——難道是這個月突然加大了力度?我怎麼不知道他們還有這麼充裕的餘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