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重渔者
起初是壓縮成大型方塊、猶如集裝箱堆砌起的垃圾,但它們的主人似乎很快沒了耐心,再往後的地方,機械鑄件、破損的電器、塑料等物品隨意傾倒在了一起,粘稠的不明液體流過地面,匯聚成一灘灘飄着五彩油星子的水窪。
“你們是本地的遊蕩者?”
對撲面而來的工業廢氣熟視無睹,宋識忽然開口。
馬什立刻答道:“不是的,我們只是經過這塊地區,原本是想着順路補給一下。”
“有目的地嗎?”
“.目的地?”馬什被噎了一下,想了幾秒,低聲道:“大人,我們哪有什麼目的地?聽說哪裏暫時沒打仗就去那,到處亂竄。”
“也就是說。”宋識轉過頭來:“你們接下來會去很多地方了?”
馬什努力跟上對方的跳躍思維,嗯了一聲:“呃,可以這樣說您有什麼要我們做的嗎?”
沒有回答。
在幾人的注視中,赤金色的火焰驀然升了起來,然後如大壩抬起閘門後的江水,轟然沒過了數千平方米的廢品回收站!
硫化物、氟化物、硫化氫徽衷诨厥照旧系臐狳S色霧欤拖耒R子上的霧氣轉瞬消融,並且極度違反化學反應地化爲了無害的灰燼。接着是那些包含重金屬元素的水窪,它們沸騰着被蒸乾,同樣淪爲了隨風飄散的灰。
馬什驚愕地發現,不知何時起,蓋革指示計的紅燈不亮了,取而代之的是穩定的綠色。
他悚然一驚。
輻射被燒掉了?
宋識靜靜地看着這一切發生,就好像打了個不費力的哈欠。
——靈能技藝·【渲染】。
——靈能技藝·【餘燼】。
一者修改物質性質,一者摧毀物質。
理論上需要大量設備協作,經過十餘道環節,耗時數天方能實現的工業廢料無害化處理,對於如今的宋識來說,僅在一念之間。而恐怖的靈能儲備總量前,無論垃圾山的前綴是“數十堆”還是“一堆”,都無甚區別。
就算是“放射性輻射”這種本質縹緲不定的電磁波,也只需多花一點心思,亦能燒卻一空。
宋識挪移了一下視線。
那些原本精準只針對霧炫c廢水窪的火海,驀然一縮,自無數縫隙中,狂湧進了垃圾山。這本該是駭人的一幕,可這一剎在馬什的眼中,恍然間,卻莫名感受到了一種壯闊的美感。
於是,變化.發生了!
宛若無數位手藝精湛的老鐵匠,從天而降。
勉強拖拽着齒輪的鐵鏈條褪去了鏽痕,躺在一角、孤零零的機牀主軸箱,順着表面破口可以看見,鑲入其內部的細碎雜物與黏液付之一炬,卻沒灼燒到哪怕半點部件。
磁懸浮貨艙的殘骸攀附上了火星,它無聲地吞噬了錶殼,待其散去時,只留下了一塊完好無損的互斥性磁懸浮組件,一把把磨損嚴重的老舊槍械隨着火光掠過,強行拆分解體,那些徹底無法再利用的部分化爲餘燼,留下了滿地大大小小的零件。
這樣的景象每時每刻都在發生,發生在廢品回收站的每一處地方!
——靈能技藝·【鍛造之焰】。
誕生自“鍛造”這一與火焰息息相關意象的靈能技藝。
在宋識尚處於低環時,它的效果侷限於對外部物體的簡單粗加工,對自身靈能火焰一定程度的塑形。
前一種效果放在古代,或許還能當上個不錯的鐵匠,然而面對現代高精度的機牀,則全然沒有優勢。
可宋識已不是低環了。
臻至第四環·【昇華】的靈能推動,以及踐鑄之心等靈能技藝的控制力增強下,鍛造之焰足以實現細緻入微的精密加工,乃至一定程度上超出物理化學的限制,就好像那些經由重鑄、強行從飽受磨損返回了嶄新狀態的零件。
可惜還是差了些意思。
宋識心道。
眼下這番操作固然精妙絕倫,可究其本質,仍是對廢品的“回收”,這是對已有之物的再利用,而非再創造。
倘若自己突破了第五環,說不定那時候的【鍛造之焰】能更進一步,具備分子級的重組能力。那樣的話,此刻就不是破損的廢品變成可利用的廢品,而是真正意義上的變廢爲寶了。
馬什不可置信地睜大了眼睛,脖子好像是生了鏽的齒輪,無論怎麼碦嚓作響,卻沒法轉動。
這是人類,可以做到的事情?
靈能也能用來創造?
無比的錯愕下,天靈蓋像是突然被什麼衝了一下,傳來不住的酥麻感,旋即,這些錯愕與酥麻,又化爲了深深的恐懼。並非對個人的、情感的恐怖,而是猶如置身深海的船隻上,自一瞬的閃電下、照出了遠方狂風暴雨後的巨物輪廓,那種難以理解、超出認知之事的恐怖。
馬什見過靈能者,當防空警報的尖嘯響徹大街小巷時,海量的火炮從天空亮起,傾瀉而下,與之伴隨的還有一道道穿戴外骨骼裝甲、高速穿梭的身影。
然而那太遠了.他幸叩負屧诠繁粡氐锥滤狼埃_車駛離了燃燒的城市,從此成爲了一位遊蕩者。直至此刻,沒有絲毫科技的參與,不可思議的景象切實發生在了面前。
——呼。
鼓盪的火海來得快,去得也快,不過數個呼吸的功夫,原本堆積如山、污水橫流的廢品回收站,竟回到了最初的模樣,那剛剛完成修建、還未投入正式使用的樣子。
除了中央煥然一新的卸辔锛�
“本地的遊蕩者多麼?”
宋識開口。
“應該不多。”馬什迅速收拾好情緒,謹慎地答道:“我們加過霍加斯這邊的本地遊蕩者互助社羣,裏面人就三千來個。”
三千人。
即便是對一座鎮子,都不算是特別多的人口,而放在城市,就更加不值一提了。
宋識微微頷首。
他已經大致掃了一遍這裏,霍加斯的規模不算大,只能算一座小城市。而聯合政府與東路共和國數年的對峙下來,數條戰線反覆拉扯,霍加斯有一段時間位於前線,導致瞭如今滿城空巷的景象。
“馬什。”
聽見對方叫出自己的名字,馬什心中一緊,恭敬道:“您說。”
“拍幾張照和錄像,發到本地的遊蕩者社羣裏,告訴他們這裏的情況。”宋識道:“這些都給你們了,夠應付很久了。”
雖然已經隱隱猜到了,但真正對方嘴裏說出這些時,馬什仍有種滑稽弔詭的感覺。
然後,他沉默了幾秒鐘,沉聲道:“大人,我們要付出什麼呢?”
寫字樓沒有白喫的午餐,荒土也是。
宋識笑了一聲。
他像是看着馬什,卻又好像看着在場每一個人。
“我對你們只有一個要求。”
“拿上這些.在此後你們遇見的每個人時,給予力所能及的幫助。”宋識微笑道:“然後告訴他們這裏發生過的事情。”
“——我要你等去傳頌我的名,去告訴我的事。”
空氣好似陷入了凝固。
給予,力所能及的幫助?傳頌你的名?
馬什茫然了一下,旋即,他意識到了什麼,心臟撲撲跳了兩下。
這是宣傳有新的勢力要下場了!
誰打算摻和進這場東陸共和國和聯合政府的戰局?或者說,只是一個侷限於地方的小勢力想嶄露頭角?
一個個念頭在腦海中打旋,飛速轉動又隱沒,馬什張口就是想拒絕——就是不想牽扯進這種事,他們才成爲了遊蕩者!面前的資源固然寶貴,但也換不來性命。
真換不來嗎?
當不自覺遊移的視線觸碰到一塊缺了口的圓球裝置時,馬什發現,那些冒到嘴邊的話怎麼也說不出口了。他認得出那玩意,是個淨水罐,看公司logo還是“現實祈丁钡拇笈谱迂洝�
這家曾經致力於戶外冒險設備及保障的公司,於戰爭期間華麗轉型,兜售大量應急生存器械及食品,在這個基礎建設和水電網絡大量崩潰的當下,靠着無數因戰爭顛沛流離的人發了大財。
對於遊蕩者來說,乾淨的水,往往比填飽肚子的食物更重要。馬什看得見,隨着火焰燒了一遍,淨水罐表面的破口下,就連原本浸透污濁、成了黝黑一團的淨水芯,都奇蹟般重新幹淨透明瞭起來。
還有一件事
火焰能燒淨廢品回收站。
也能輕鬆把自己這幾個人燒成灰。
“感謝您的慷慨.真的,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纔好。”
思緒頃刻間完成了梳理,馬什嘴脣蠕動了幾下,臉上露出了感激卻不顯誇張的表情:“您放心,稱頌您的名?我們保管記在心裏,要不了多久,這每個人都會知道您的。”
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他問道:“那我們該怎麼稱呼您呢?”
“南鬥。”
這句話用的是東陸語,宋識頓了頓,重複道:“——南鬥。”
“南鬥?”馬什模仿着發音,吐出略顯怪異的音節。
“這是您的名字.”
“不,不需要名字。”宋識搖頭,凝視着眼前的男人:“只要‘南鬥’,也只需‘南鬥’就好。”
“這樣子。”馬什哦哦了一聲:“我明白了。”
“你們可以行動了。”宋識抬起頭,望了眼天色:“那支傭兵團被我殺了,遲遲收不到信號,軍方必然會派人過來察看。你們動作快些吧,能拿多少是多少——用不着擔憂燙手山芋,沒人會在意幾個拾荒的遊蕩者。”
既然對方已經發話,那除了照辦,又還能說些什麼呢?
身邊的同伴們沒法管太多,快步衝了上去,拿出事先攜帶的揹包與綁帶,在眼花繚亂的廢品裏挑挑揀揀。
馬什落在了後面,他轉過頭時,突然發現,青年正朝外走去。
“大人?”
鬼使神差地,他叫了一聲。
對方停下腳步,側過頭,朝男人笑了笑,後者褐色的眼底,倒映出一張明明很清晰,卻又不知爲何,給人一種彷彿搖曳火光、模糊不定的臉。
馬什揉了揉眼睛。
再睜開時,眼前空無一人。
第623章 千里行走
宋識走過長街。
從四散跌落的廣告牌上,可以大概知道,戰爭爆發前,這裏是一處商業街。
現下只剩了死寂。
幾乎沒有一扇櫥窗是完好無損,滿地的玻璃渣中,幾隻不知被踩了多少次的狼崽玩偶靜靜躺在那裏,髒兮兮的,油膩的毛絨卷在了一起。
一隻手撿起了玩偶,火光一閃而過,污漬轉瞬即逝。
宋識把三隻玩偶依次擺在了櫥窗邊,後者露出呆愣的可愛表情,一動不動地看着對面塌了半截的帕利披薩店,以及上面掛着的骷髏架子。
“人去樓空.”
然後,宋識繼續前進。
藍色的宣傳牌倒在了一堆碎石磚裏,上面“戰時救濟貸竭諣懩⻊铡钡淖謽颖蝗四眉t油漆用力塗了一筆又一筆。
企業聯盟已見端倪.不,應該說快要成功了。
宋識看着這些。
據說,在七土戰爭前,那些公司固然與政客們親呢勾搭,交換着利益,可統治這片大地的政府依舊把持着相當的權力。
直到戰爭爆發,爲了最大限度的激發戰爭潛力,政府不斷向公司們讓渡權力,放開管制——這確實讓聯合政府抵抗住了侵略,乃至有了撥弄棋局的地位。
代價是什麼?
簌簌的聲音從腳下傳來,水泥地抖動了幾下,被猛地頂開,小半米長的甲蟲觸鬚探了出來,可觸鬚根部的接駁處,卻是一頭掉了顆眼珠的腐臭老鼠。
如果嘴巴大到能一口吞掉貓的老鼠,也還算是老鼠的話。
宋識盯着那隻猩紅的眼睛,就這麼幾秒鐘的功夫,一片黑色的陰影就從建築殘骸裏翻了出來,緩緩圍住了青年。
每一頭老鼠都有小牛犢那麼大,毛皮翻綻,滿身血疤,每挪動一步都會留下黏糊糊的足印。或許是輻射的緣故,宋識感受得到,這些老鼠的體溫明顯高出正常生物一截,約莫五六十度。
簡直像是移動的發酵袋,不知何時就會砰一聲炸開。
按先前傭兵的說法,聯合政府負責東陸共和國這條戰線的公司,是純白生物。
啪嗒。
腥臭的涎水流了下來,老鼠呼吸急促,血肉模糊的前肢暴躁地踩在地上,然後猛地加速,霎時間一頭頭炮彈般的黑影淹沒向了青年,又在驟然捲起的焚風中消失殆盡。
也許它們是從實驗室逃出來的小白鼠,又或者只是單純一羣終日蹲在下水道,在飽飲了不知從哪排出來廢水後,發生基因畸變的可憐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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