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天榜李哥
這本該是天大的好消息,意味着他們手裏已經握住了足以將太子一黨連根拔起的鐵證。但無論是秦川還是徐先生,都敏銳地察覺到,靖王的情緒不對。他的臉上沒有勝利的喜悅,反而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凝重和煩躁。
“王爺,”徐先生小心翼翼地問道,“可是……出了什麼變故?”
靖王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組織語言。他看了一眼秦川,又看了一眼徐先生,最終沉聲將錢振在最後關頭拋出的那個“祕密”,原原本本地複述了一遍。
“……他說,當今太子,不是先皇后的親生子,是宮外換進去的野種。”
當“野種”兩個字從靖王口中說出時,書房內的空氣彷彿瞬間凝固了。
徐先生手裏的茶杯“啪”的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整個人都僵住了,臉色煞白,嘴脣哆嗦着,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作爲深受儒家思想薰陶的傳統士大夫,皇室血脈的純正、儲君身份的合法性,是維繫國本的頭等大事。這個消息,對他來說,不啻於天塌地陷。
“荒謬!荒唐!一派胡言!”徐先生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情緒激動地站了起來,“此乃叛俚奈坌`之詞!是想在臨死前,攪亂朝綱,動搖國本!王爺,萬萬不可輕信啊!”
相比于徐先生的失態,秦川的反應卻顯得異常冷靜,甚至可以說是冷酷。她只是微微挑了挑眉,纖長的手指在桌案上輕輕敲擊着,發出“叩、叩、叩”的極有節奏的聲響。
靖王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他發現,每當遇到最棘手的問題時,他總是會下意識地去觀察秦川的反應。這個看似單薄的年輕人,總能給他一種莫名的安定感.
“秦川,你怎麼看?”
秦川停止了敲擊,抬起眼簾,迎上靖王的目光。她的眼神清澈而深邃,彷彿能洞悉一切人心。
“王爺,先生,”她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兩人耳中,“我們先不討論這件事是真是假。我們先假設,錢振說的是實話。”
“這……”徐先生還想反駁。
秦川抬手,虛虛一按,示意他稍安勿躁。“如果太子真不是龍種,那意味着什麼?”
她自問自答:“意味着,他現在所擁有的一切——儲君之位、陛下寵愛、朝臣擁戴——其根基都是虛假的,是建立在一個巨大的謊言之上。這個謊言,就是他最大的命門,一戳就破。”
“錢振一個將死之人,爲什麼要拋出這個祕密?不是爲了污衊,而是爲了活命。他認爲這個祕密的價值,足以買下他的命。這從側面說明,他對這個祕密的真實性,有相當的把握。”
“再者,幽靈衛是什麼組織?是太子手中最鋒利、最隱祕的刀。他們會去查這種陳年舊案,甚至將其列爲最高機密,本身就很能說明問題。”.
第四千四百二十章 不帶一絲感情
秦川的分析,如同一把鋒利的手術刀,將整件事的利害關係層層剖開,冷靜得不帶一絲感情.
徐先生激動的情緒慢慢平復下來,他重新坐下,陷入了沉思。是啊,秦川說得對,空穴不來風。叛俚奈坌`,和握有一定證據的要挾,是兩碼事。
“那……那依你之見,我們該如何是好?”靖王問道。他現在心裏亂成一團麻,迫切地需要一個清晰的思路。
“此事,當分兩步走。”秦川伸出兩根手指。
“第一,明修棧道。我們手裏的這些賬冊、卷宗,以及錢振的供詞,是實打實的鐵證。明日一早,王爺就該將這些東西,連同錢振本人,一併移交三司。我們要用這些證據,在朝堂之上,光明正大地向太子發難。這是陽郑翘锰谜睦做粨簦屗麩o從辯駁,也讓陛下看清楚,他這個兒子,究竟都幹了些什麼好事!”
靖王和徐先生都點了點頭,這是最穩妥,也是最正確的做法。
“第二,”秦川的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的光芒,像只謩澴鸥螳C物的小狐狸,“暗度陳倉。”
“關於太子身世的傳聞,我們絕不能主動去碰,更不能讓它從我們嘴裏傳出去。否則,我們就會從清君側的忠臣,變成意圖帜娴膩y黨。”
她頓了-頓,嘴角微微上揚:“但是,我們可以把這個‘燙手山芋’,扔給別人。”
“扔給別人?”靖王一愣。
“對。”秦川笑道,“王爺,您還記得我讓您‘放’了錢振嗎?”
“記得,你說要放他去東宮。我沒想明白你的用意,就先把他關起來了。”
“我的原意是,讓錢振這條瘋狗,去咬他的主人。他被我們‘嚇’破了膽,又被幽靈衛拋棄,走投無路之下,一定會跑去東宮求太子庇護。一個驚慌失措的安平侯深夜闖宮,本身就是一出好戲。無論太子是殺他滅口,還是將他藏匿,都會留下破綻。”
“但現在,”秦川的笑容變得意味深長,“這出戏,可以唱得更大了。”
“我們不需要把錢振送到東宮。我們只需要……把‘太子身世存疑’這個消息,不經意地,‘泄露’出去。”
“泄露給誰?”徐先生急忙問。
秦川的目光,望向了皇宮的方向,眼神悠遠。
“宮裏,想看太子倒黴的,可不止我們一個。比如……那位一心想讓自己的兒子上位的賢妃娘娘。再比如……那些依附於其他皇子,盼着東宮出錯的朝臣們。”
“我們什麼都不用做,只需要把一顆懷疑的種子,悄悄地種下去。自然會有人,比我們更心急,更想去刨根問底,把這件事查個水落石出。”
“到那時,我們只需坐山觀虎鬥。太子要應付我們的正面進攻,還要提防來自暗處的冷箭,他會焦頭爛額,破綻百出。而我們,則可以從容佈局,等待最後的時機。”
書房裏,一片寂靜。
靖王和徐先生都用一種近乎看怪物的眼神看着秦川.
第四千四百二十一章 最毒的刀
他們想的是如何應對這個驚天祕密帶來的危機,而秦川想的,卻是如何利用這個危機,將其變成一把刺向敵人心臟的最毒的刀。
這份心智,這份手段,簡直……令人不寒而慄.
許久,靖王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緊繃的身體放鬆下來。他看着秦川,眼神複雜,有讚歎,有欣賞,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依賴。
“秦川,有時候我真不知道,把你拉進這潭渾水,是對是錯。”
秦川聞言,卻是笑了。她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外面,天際已經泛起了一絲魚肚白。新的一天,即將來臨。
“王爺,開弓沒有回頭箭。”她回過頭,清晨的微光勾勒出她清瘦的輪廓,眼神卻亮得驚人,“我們不是在奪嫡,我們是在清君側,是在救這大廈將傾的江山。有些渾水,非趟不可。”
她俏皮地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下巴,彷彿那兩撇假鬍子還在:“再說,王爺您看,我這出戏才演到一半,不把太子這個主角拉下馬,怎麼對得起我這張臉呢?”
一句玩笑話,瞬間衝散了書房裏所有的陰霾和沉重。
靖王看着她,也不由得笑了起來。心中的迷茫和不安,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堅定和豪情。
是啊,天要亮了。
京城這場大戲,也該進入新的篇章了。
天光乍破,晨曦透過窗欞,在書房的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靖王一夜未眠,眼下帶着淡淡的青黑,但精神卻異常亢奮。
秦川的計策如同一劑強心針,驅散了他心中所有的迷霧,只剩下清晰得近乎冷酷的目標。
用過簡單的早膳,秦川依舊是一身青色儒衫,只是今日特意束了玉冠,顯得愈發挺拔清俊。
她看着靖王換上一身親王正裝,紫金冠束髮,玄色蟒袍加身,周身的氣度沉凝如山,與平日裏那個溫和閒散的王爺判若兩人。
“王爺今日,氣勢很足。”秦川遞過一杯清茶,嘴角噙着一抹笑意。
靖王接過茶杯,指尖的溫度透過薄薄的瓷壁傳來,讓他紛亂的心緒安定了些許。他自嘲地笑了笑:“不過是外強中乾罷了。一想到今日要面對的驚濤駭浪,我這心裏,還是七上八下的。”
“王爺不是一個人。”秦川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您身後,站着徐先生,站着我,站着所有不願看到這江山傾頹的忠義之士。您是我們的旗幟,只要旗幟不倒,我們就無所畏懼。”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靖王腰間的佩劍上:“您要做的,不是去衝鋒陷陣,而是穩坐中軍帳。您只需要將證據,將錢振這個人,安安穩穩地送到三司衙門,就足夠了。
接下來的仗,自有刑部、都察院和大理寺的諸位大人去打。他們是陛下的刀,用陛下的刀,去斬陛下的蠹蟲,名正言順。”
靖王深吸一口氣,胸中的塊壘似乎消散了不少。他點了點頭,將杯中茶一飲而盡,沉聲道:“我明白了。你和先生在府中等我消息。”.
第四千四百二十二章 朝堂上的大戲
“王爺放心,”秦川眨了眨眼,露出一絲狡黠,“您去唱朝堂上的大戲,我也沒閒着。京城裏最好的茶樓,今天也會有一出好戲開鑼。”
靖王一愣,隨即明白過來,這是“暗度陳倉”的計策要開始了。他看着眼前這個比自己年輕許多的“质俊保闹袦テ鹨还呻y以言喻的信賴。
他不再多問,只是重重地拍了拍秦川的肩膀,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書房.
王府的車駕,沒有絲毫遮掩,在王府衛隊的護送下,浩浩蕩蕩地駛向位於京城南街的三法司衙門。
與以往不同的是,車駕後面,還跟着一輛密不透風的囚車,囚車裏,正是面如死灰的安平侯錢振。
這一路,不知驚動了多少雙眼睛。
京城的清晨,彷彿被投入了一顆巨石,瞬間激起千層浪。各府的眼線,如同聞到血腥味的蒼蠅,紛紛將消息傳回各自的主人那裏。
靖王此舉,無異於在光天化日之下,向整個京城宣告——他要和太子,正式開戰了。
三法司衙門前,刑部尚書、左都御史、大理寺卿早已聞訊等候。三位掌管着大周朝最高司法權力的大佬,此刻的臉色都異常凝重。
他們都是在官場沉浮多年的老狐狸,靖王這般大的陣仗,他們用腳指頭想也知道,這背後牽扯的事情,足以讓整個朝堂天翻地覆。
靖王從馬車上下來,一身蟒袍在晨光下熠熠生輝,威嚴的氣度讓三位尚書大人也不由得心頭一凜。
“下官參見靖王殿下。”三人齊齊行禮。
靖王虛扶一把,聲音沉穩:“三位大人不必多禮。本王今日前來,是爲國事。這裏,是安平侯錢振貪贓枉法、結黨營私、意圖構陷忠良的罪證。
人,就在囚車裏。物證,全在後面的箱子裏。樁樁件件,皆有實據。本王已經整理成冊,還請三位大人過目。”
他一揮手,身後的侍衛立刻抬下七八個沉重的樟木箱子,“哐當”一聲放在地上。箱蓋打開,裏面是碼放得整整齊齊的賬冊和卷宗。
刑部尚書的眼皮狠狠跳了一下。他認得出來,那些賬冊,有不少都是出自戶部和工部的制式。這案子,牽扯的範圍比他想象的還要廣。
左都御史是個脾氣火爆的倔老頭,他上前一步,拿起一本卷宗翻了翻,臉色瞬間變得鐵青:“豈有此理!簡直是無法無天!王爺,此事若真,國法不容!”
大理寺卿則要沉穩許多,他看了一眼面無人色的錢振,又看了看靖王堅毅的神情,心中已然有了計較。
他躬身道:“王爺心繫江山社稷,我等佩服。請王爺放心,三司會審,必定會查個水落石出,給陛下,給天下一個交代!”
靖王要的就是這句話。他將一份早已準備好的文書遞了過去:
“這是本王整理的案情撮要,以及證人錢振的初步供詞。人,和東西,本王就正式移交給三位大人了。此案關係重大,還望三位大人能頂住壓力,秉公辦理。”.
第四千四百二十三章 自然是來自東宮
“頂住壓力”四個字,說得意味深長。三位大佬心中雪亮,這壓力,自然是來自東宮。
“王爺放心,我等食君之祿,忠君之事,斷不敢有負聖恩!”三人異口同聲,聲音鏗鏘有力。
交接完畢,靖王沒有絲毫停留,轉身登車,在一醒}雜的目光中,絕塵而去。
他來時如風雷,去時如流水,只留下這滿地的驚雷,和三位額頭開始冒汗的朝廷重臣.
與此同時,京城最負盛名的“聞香居”茶樓裏,二樓靠窗的雅座,坐着兩個不起眼的年輕人。
其中一個,正是靖王府的護衛阿四,他今天換了一身綢緞衣衫,扮成個富家子弟的模樣。
他們叫了一壺最好的龍井,幾碟精緻的點心,卻似乎都心不在焉。
阿四壓低了聲音,對同伴說道:“哎,你聽說了嗎?昨晚宮裏好像出了點事。”
同伴故作驚訝:“哦?什麼事?”
“我也是聽我一個在宮裏當差的遠房表親說的,說得含含糊糊的,”
阿四一邊剝着花生,一邊狀似無意地掃了一眼鄰座,“好像是跟……跟當年皇后娘娘生太子的時候有關。”
“噓!你不要命了!”同伴立刻緊張地捂住他的嘴,“這種事也敢亂說!”
阿四扒開他的手,聲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讓鄰座聽清楚:“怕什麼,這又不是咱們瞎編的。
我那表親說,好像是當年給皇后娘娘接生的一個老嬤嬤,臨死前說了些胡話,被有心人聽了去。
說什麼……說什麼太子降生的時候,天有異象,不像是什麼吉兆……”
“胡說八道!太子乃是中宮嫡出,國之儲君,豈容你這般污衊!”同伴義正言辭地反駁,但聲音裏卻透着一股壓抑不住的好奇。
“我可沒污衊,我就是聽了一耳朵,好奇罷了。
你想啊,咱們這位太子爺,行事作風,哪裏有半點像陛下?陛下當年何等英明神武,太子爺卻……嘿嘿。”阿P四沒有說下去,但那一聲冷笑,足以說明一切。
鄰座上,一個穿着體面的中年管事,正豎着耳朵聽着。
他的手微微顫抖,將一杯茶水都灑了出來。他是賢妃娘娘母家的管事,今日是奉命出來採買些東西的。
賢妃娘娘的兒子是三皇子,素來與太子不睦,一心盼着東宮出事。
這管事是個機靈人,他知道,這種話,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是真的,也足以掀起滔天巨浪。
他不敢再聽下去,匆匆結了賬,幾乎是小跑着離開了茶樓,直奔賢妃娘娘的孃家而去。
看着那管事倉皇離去的背影,阿四和同伴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笑意。他們慢悠悠地喝完剩下的茶,也起身結賬,混入樓下的人羣中,消失不見。
秦川的計策,第二步,也穩穩地落下了第一顆棋子。
靖王回到府中時,已是午後。他將朝服換下,走進書房,看到秦川正坐在窗邊,手裏拿着一把小刻刀,在一方小小的木料上雕刻着什麼.
第四千四百二十四章 如釋重負的輕鬆
陽光灑在她專注的側臉上,長長的睫毛投下一片陰影,寧靜而美好。
“都辦妥了。”靖王的聲音帶着一絲疲憊,但更多的是一種如釋重負的輕鬆。
秦川抬起頭,將手裏的半成品——一個不成形的小狐狸——放到桌上,笑道:“辛苦王爺了。接下來,我們只需要看戲就好。”
“是啊,”靖王在她對面坐下,自己倒了杯茶,“三司那三位,都是人精。有我遞過去的梯子,他們知道該怎麼唱這出戏。只是……東宮那邊,怕是已經炸開鍋了。”
“炸鍋纔好。”秦川拿起那個木雕小狐狸,在手裏把玩着,“越亂,越容易出錯。王爺,您猜,太子殿下現在最想做的是什麼?”.
靖王想了想:“殺人滅口?毀掉證據?”
“都對。”秦川的眼中閃過一絲冷光,“但他最先要做的,是穩住陛下。只要陛下還信他,他就還有翻盤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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