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天榜李哥
秦川將那張紙推到他面前。“這是錢老先生方纔默寫出來的。他說他對這筆賬印象深刻,因爲南疆五城,地處亞熱帶,有史以來,就從未下過雪。”
胡松年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他死死地盯着那張紙,上面的字跡,正是錢老頭那手乾瘦而有力的字體。
每一個數字,每一個名目,都像是一把尖刀,刺穿了他最後的僞裝。
“瘋子……那個老瘋子……”他喃喃自語,眼神中充滿了怨毒與恐懼.
“他可不瘋。”秦川收回那張紙,“他還記得,永泰元年,北境長城修繕,預算三十萬兩,實際只用了不到二十萬兩。
多出來的十萬兩,經由幾個商號輾轉,最後流入了京城一家名爲‘四海通’的錢莊。胡侍郎,那家錢莊的東家,好像是你內弟吧?”
胡松年的身體開始發抖,冷汗順着鬢角滑落,浸溼了衣領。
他一直以爲錢老頭只是個沉迷於數字、不通世故的怪人,沒想到,他那顆腦袋裏,竟然裝着如此清晰、如此致命的一本賬。
那些他自以爲做得天衣無縫的勾當,在錢老頭那裏,竟是明明白白。
“你以爲,我今天來戶部,只是心血來潮?”秦川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着他。
“從我接下欽差之職的那天起,你的名字,就出現在了我的第一份名單上。胡松年,戶部侍郎,掌管天下錢糧,爲人貪鄙,手段狠辣,是太子門下的一條好狗。”
“太子”兩個字一出口,胡松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抬起頭,眼中迸發出最後的瘋狂:
“你……你血口噴人!你敢污衊當朝太子!秦川,你這是自尋死路!”
“我尋不尋死路,不由你操心。”秦川的眼神冷了下來,“我只知道,你現在只有兩條路。
第一,把所有事情一五一十地交代清楚,包括你的同黨,每一筆贓款的去向,特別是,太子在其中,究竟扮演了什麼角色。
這樣,或許還能保住你的家人。畢竟,貪墨國帑,罪不及妻兒。但若是牽扯上別的……比如,帜妫强删褪钦D九族的大罪了。”
“帜妗倍郑袷且槐劐N,狠狠砸在胡松年心頭。
他渾身一震,眼中的瘋狂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無邊的恐懼。他貪財,但也惜命,更在乎自己的家人。
他知道秦川不是在嚇唬他。南疆的雪災,北境的軍餉,這些錢,僅僅是貪腐嗎?不,這些錢最終的流向,指向一個連他自己都感到害怕的深淵。
“胡侍郎,你是個聰明人。”秦川的聲音放緩了一些,帶着一絲誘導的意味,“太子現在還不是皇帝。
他爲了那個位子,需要無數的錢來打點關係,豢養私兵,收買人心。
這些,你比我清楚。你以爲,事發之後,他會爲了你這條狗,去跟陛下硬抗嗎?
他只會毫不猶豫地把你推出來,當成替罪羊,還會誇你一句‘忠心可嘉’。”.
第四千三百九十五章 威脅到棋手
這番話,字字誅心。胡松年緊繃的身體,終於垮了下去。
他當然知道,自己只是棋子。當棋子失去作用,甚至會威脅到棋手的時候,唯一的下場就是被丟棄。
他抬起頭,渾濁的眼中佈滿了血絲,嘴脣蠕動了幾下,沙啞地開口:“我……我若是說了,你……你真能保我家人平安?”
“我秦川,一言九鼎。”秦川看着他,“但我的耐心,是有限的。
外面的火,差不多也該滅了。等李巖清點完人手,把你的那些心腹一個個帶進來的時候,你再想說,可就晚了。第一個開口的人,價值最大。”
胡松年劇烈地喘息着,汗水已經浸透了他的後背。他在做着人生中最艱難的一次抉擇。一邊是必死的忠眨贿吺敲烀5纳鷻C.
許久,他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頹然垂下頭。
“好……我說……”他聲音微弱,彷彿用盡了全身的力氣,“賬……賬不止我一個人在做。除了我,還有……還有工部侍郎,張顯。北境長城修繕的賬,就是他和我一起對的。至於錢的去向……大部分,確實都入了‘四海通’錢莊。但錢莊只是一箇中轉,每隔一個月,就會有一批神祕的商人,用古董、字畫、珠寶的名義,將銀子分批提走。”
“什麼人?”秦川追問。
“我不知道……”胡松年搖了搖頭,“我只負責把錢弄出來,送進錢莊。之後的事情,我無權過問。每次來接頭的,都是一個蒙着面的人,聲音經過處理,聽不出年紀。我只知道,他腰間,總是掛着一塊……一塊狼頭形狀的玉佩。”
“狼頭玉佩?”秦川的眉頭蹙了起來。
“對。”胡松年努力回憶着,“那玉佩是墨玉雕的,眼睛的部分,鑲着紅寶石,在燭光下,像是活的一樣,透着一股邪氣。”
秦川將這個細節牢牢記在心裏。她知道,這可能就是追查下去的關鍵線索。
“除了張顯,還有誰?”
胡松年面露掙扎之色,似乎說出這個名字,需要極大的勇氣。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像是認命一般。
“還有……安平侯。”
這個名字一出,連秦川的眼神都微微一變。安平侯,當朝國舅,皇后的親弟弟,太子的親舅舅。手握京畿衛戍部隊的部分兵權,是太子黨最核心的成員之一。
如果說胡松年和張顯只是太子斂財的爪牙,那安平侯,就是真正的核心人物了。
秦川看着面如死灰的胡松年,知道他沒有說謊。到了這個地步,他沒必要,也沒膽子再攀誣一位侯爵。
“很好。”秦川點了點頭,臉上看不出喜怒,“胡侍郎,你做了一個明智的選擇。”
她轉身走到門口,拉開房門。門外,李巖正焦急地等待着,看到秦川出來,立刻迎了上來。
“怎麼樣?”
秦川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吩咐道:“李巖,派人去一趟大理寺,請大理寺卿連夜帶人過來,正式接管戶部.
第四千三百九十六章 四海通
另外,你親自帶一隊精銳,去‘請’工部侍郎張顯,還有,查封‘四海通’錢莊,所有賬目、人員,一併控制。記住,要快,要祕密,不能走漏半點風聲。”
“那安平侯呢?”李巖壓低聲音問,他的臉上也多了一絲凝重。
秦川的目光,望向了皇宮的方向,眼神深邃如夜。
“安平侯……現在還動不了。”
她緩緩說道,“這盤棋,纔剛剛開始。我們得一步一步地走,先把這些外圍的棋子,一顆一顆地,從棋盤上拿掉。”
李巖重重地點了點頭,轉身大步離去。
夜色深沉,戶部衙門的火光終於被撲滅,只留下一片狼藉和刺鼻的焦糊味。然而,一場遠比這場大火更加兇險的風暴,正在京城的上空,悄然聚集.
夜半三更,當京城的大多數人家早已進入夢鄉時,工部侍郎張顯的府邸,卻被一片突如其來的死寂所徽帧�
李巖的動作快如閃電。他沒有走正門,而是帶着一隊精銳的禁軍親兵,如同鬼魅一般,悄無聲息地翻牆而入,直接控制了內宅。
當睡眼惺忪的張顯被從溫暖的被窩裏拖出來時,他甚至還沒明白髮生了什麼。
“你們是什麼人?好大的膽子!知道這裏是什麼地方嗎?”張顯又驚又怒,他身上的綢緞睡袍滑落,露出養尊處優的肥胖身軀。
李巖根本不與他廢話,直接將一張蓋着欽差關防的拘捕令懟到他臉上。“工部侍郎張顯,涉嫌貪墨軍國重帑,奉欽差秦大人之命,帶走!若有反抗,格殺勿論!”
冰冷的話語,讓張顯瞬間清醒過來。他想到了今天下午,隱約聽聞戶部那邊出了事,欽差親臨,似乎還鬧得很大。他當時還心存僥倖,以爲火燒不到自己身上。沒想到,報應來得如此之快。
“冤枉!我是冤枉的!”張顯大聲疾呼,試圖喚來家丁護衛。
然而,整個府邸靜得可怕。他那些平日裏耀武揚威的護院,此刻要麼被無聲無息地制服,要麼就根本不敢露頭。李巖的人,手法乾淨利落,就像一羣黑夜中的獵手。
“是不是冤枉,去了地方,跟秦大人說吧。”李巖冷笑一聲,揮了揮手,“帶走!”
幾乎在同一時間,另一隊人馬已經將“四海通”錢莊圍得水泄不通。錢莊的掌櫃和夥計們被從睡夢中叫醒,看着明晃晃的刀槍,個個嚇得魂不附體。賬房裏,成箱的賬冊被搬叱鰜恚褲M了整個院子。
秦川並沒有去審張顯,也沒有去查抄錢莊。她此刻,正在一處極爲隱祕的宅院裏,見那個“活賬本”——錢老頭。
這處宅院是秦川早就備下的安全屋,遠離鬧市,守衛森嚴。錢老頭被陳默接來之後,先是美美地睡了一覺,醒來後,下人便送上了熱氣騰騰的飯菜和一壺上好的陳年黃酒。老頭喫飽喝足,精神頭比在戶部那間破屋子裏好上了百倍。
秦川到的時候,他正戴着老花鏡,面前鋪着一張大紙,手裏拿着筆,嘴裏唸唸有詞,竟然是在幫秦川整理他腦子裏的那些陳年爛賬。
“大人,您來了。”看到秦川,錢老頭露出了一絲笑容,那是智力得到滿足和認可的笑容.
第四千三百九十七章 宣和七年
他指着紙上密密麻麻的字跡,“老朽又想起幾筆。宣和七年,說是爲了疏通吆樱⑴耸迦f兩。
可那年吆痈緵]淤堵,反倒是安平侯在城外的別院,新挖了一個引活水的大湖,那假山堆的,嘖嘖,比皇宮裏的都氣派。”
秦川看着那張紙,心中對這位老先生的敬佩又多了幾分。這哪裏是一個人,這分明是一部會呼吸、會思考的戶部檔案庫。
“老先生,辛苦了。”秦川坐了下來,“您老先歇歇,我有件事,想請教您。”
“大人但說無妨。”錢老頭抿了口酒,很是愜意。
秦川沉吟片刻,問道:“您可知,有什麼人,會佩戴狼頭形狀的墨玉玉佩,眼睛還是紅寶石的?”
錢老頭的動作猛地一頓。他放下酒杯,扶了扶眼鏡,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一絲異樣的光芒,似乎是恐懼,又似乎是厭惡。
“狼頭玉佩……”他喃喃道,聲音有些乾澀,“大人,您怎麼會問起這個?”.
“我在一個關鍵人物身上,聽到了這個線索。”秦川沒有隱瞞。
錢老頭沉默了良久,才緩緩開口:“那是‘幽靈衛’的信物。”
“幽靈衛?”秦川和旁邊的陳默都是一怔,這個名字,他們從未聽說過。
“嗯。”錢老頭點了點頭,眼神變得凝重起來,“這不是朝廷的編制,也不是江湖的門派。他們是一羣只聽命於一人的影子。
專門處理一些見不得光的事情,比如……暗殺、恐嚇、傳遞機密。老朽在戶部幾十年,偶爾會從一些最隱祕的賬目往來中,看到一絲他們的痕跡。
每一筆錢的支出,都意味着有一個人,或者一個家族,要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
他們行事詭祕,從不留活口,唯一的標識,就是那塊狼頭玉佩。有人說,他們是太子豢養的死士。”
太子豢養的死士!
這個信息,讓房間裏的空氣都變得沉重起來。如果胡松年說的那個接頭人是“幽靈衛”的一員,那就意味着。
太子不僅是在斂財,他還在用這些錢,供養着一支不爲人知的祕密武裝力量。這已經遠遠超出了貪腐的範疇,這是在動搖國本,其心可誅!
秦川的心,沉了下去。她原本以爲,這只是一場圍繞着錢財和權位的鬥爭,現在看來,其背後隱藏的,是足以顛覆整個王朝的巨大陰帧�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李巖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臉色鐵青。
“大人,出事了。”他聲音壓得很低,但難掩其中的怒火,“我們去抓張顯的時候,他……他已經死了。”
“死了?”秦川猛地站起身,“怎麼死的?”
“中毒。等我們的人衝進去,他已經口吐白沫,氣絕身亡。仵作驗過了,是劇毒‘牽機引’,入口即死,無藥可救。是自殺。”
李巖咬着牙,“他牀頭的小妾招了,說半個時辰前,有一個黑衣人像鬼一樣出現在房間裏,給了張顯一顆藥丸,說‘主子讓你體面點走’,然後就消失了.
第四千三百九十八章 一個多時辰
張顯猶豫了很久,最終還是服毒了。”
好快的反應!好狠的手段!
從胡松年被捕,到張顯被滅口,中間不過一個多時辰。
對方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收到消息,做出決斷,並派出“幽靈衛”這樣的頂尖殺手,潛入防衛森嚴的侍郎府邸。
精準地清除掉一個關鍵證人。這份能力,這份決斷,讓人不寒而慄。
這無疑是來自太子的警告。他在告訴秦川:到此爲止,不要再查下去了。
“錢莊那邊呢?”秦川的眼神變得冰冷。
“錢莊已經控制住。但是……賬本少了一部分。”李巖的臉色更加難看。
“掌櫃的說,就在一個時辰前,東家,也就是胡松年的內弟,匆匆趕來,帶走了幾本最重要的核心賬冊,然後就不知所蹤了。我們的人正在全城搜捕。”.
線索,又斷了。張顯死了,核心賬冊被轉移,胡松年的內弟也跑了。
對方的反應速度和執行力,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他們就像一隻藏在暗處的大手,在秦川即將抓住什麼的時候,就迅速地將棋子一一抹去。
房間裏陷入了一片死寂。陳默的拳頭捏得咯咯作響,李巖的眼中燃燒着怒火。
他們精心策劃的雷霆行動,本以爲能一舉撕開一個大口子,卻被對方用更狠辣的手段給堵了回去。
“好一個太子,好一個安平侯。”秦川突然冷笑起來,打破了沉默。
她的眼中非但沒有沮Gaslighting,反而燃起了更加熾烈的鬥志。
“他們越是這樣毀屍滅跡,就越說明他們心虛。他們以爲殺人滅口,轉移賬本,我就拿他們沒辦法了嗎?”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到了錢老頭的身上。
錢老頭此刻也從最初的震驚中回過神來。
他看着秦川,渾濁的眼中,閃爍着一種前所未有的光芒。
他一生與數字打交道,最恨的就是弄虛作假,最厭惡的就是這些蛀食國家根基的碩鼠。
如今,對方的狠辣,反而激起了這位老先生骨子裏的那股硬氣。
“大人,賬本燒了,可以默寫。人死了,他經手過的項目,還在那裏!”
錢老頭一拍桌子,站了起來,因爲激動,身體微微顫抖,“張顯不是負責工部嗎?
他經手的那些大工程,比如北境長城的修繕,比如吆拥氖杩#俦热纭�
安平侯那個挖湖的別院!這些都是實打實的東西,是看得見摸得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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