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天榜李哥
因爲在衙門的正堂,那位一夜之間攪動京城風雲的秦川,秦大人,已經帶着人坐鎮了一上午了。
秦川並沒有像腥讼胂蟮哪菢樱瑤ё疟鈩輿皼暗匦n進來查封賬目。她只帶了京兆府尹李巖和十幾個精幹的衙役,安靜地坐在胡松年特意“騰”出來的一間寬敞的公房裏。
她的面前,沒有堆積如山的卷宗,只有一杯尚在冒着熱氣的清茶。
她在等。
等胡松年把他說要“全力配合”的東西,送過來。
胡松年果然是官場老手,他沒有公然抗旨,反而表現得極爲配合。
從秦川一進門,他就滿臉堆笑地迎了上來,噓寒問暖,安排茶水點心,彷彿迎接的不是來查他的欽差,而是遠道而來的親戚。
“秦大人,您看,這地方還算寬敞吧?光線也好。您有什麼需要,儘管吩咐下官。”胡松年笑呵呵地說道。
“胡侍郎客氣了。”秦川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我需要的,不是茶,是賬本。”
“哎,是是是,下官明白。”胡松年一拍腦門,做出恍然大悟的樣子,“您瞧我這記性。
實在是戶部的賬目太過繁雜,分門別類,存放各處。
您要查瀛洲貿易、南疆賑災、北境撫卹這三塊,每一塊都牽涉甚廣,需要從不同的庫房裏調取.
第四千三百九十章 第一時間
我已經吩咐下去了,讓他們儘快整理,整理好了,第一時間給您送過來。”.
他嘴上說得好聽,可一個時辰過去了,兩個時辰過去了,別說賬本,連個送卷宗的小吏都沒出現。
李巖有些坐不住了,他湊到秦川耳邊,低聲道:“大人,這老狐狸分明是在拖延時間!他這是想耗着我們,讓我們知難而退。”
秦川放下茶杯,神色依舊平靜:“我知道。”
“那我們……”
“不急。”秦川搖了搖頭,“他想演戲,我們就陪他看。不過,光看戲,也挺無聊的。”
她說着,站起身來,對胡松年笑道:“胡侍郎,坐着也是坐着,不如你帶我在這戶部衙門裏,四處走走,熟悉一下環境?”
胡松年一愣,隨即笑道:“固所願也,不敢請耳。秦大人請。”
他心中冷笑,這黃毛丫頭還是太嫩了,以爲隨便走走就能看出破綻?戶部的水,深着呢。
於是,一幅奇特的畫面出現在戶部衙門裏。戶部右侍郎胡松年,親自陪着新上任的“欽差”秦川,像遊覽園林一樣,在各個司房之間閒逛。
他們先是去了度支司,掌管全國財政收支預算的地方。
胡松年指着一排排頂到天花板的巨大書架,介紹道:“秦大人請看,這裏存放的是我大乾近十年的財政總賬。
每一筆收入,每一筆開銷,都有記錄。可謂是國之命脈所在。”
秦川只是掃了一眼,點點頭,沒說話。
然後他們又去了金部司,掌管庫銀和各類金屬貨幣。隔着老遠,都能聞到一股金銀特有的冰冷氣息。
最後,他們來到倉部司,這裏掌管着全國的糧食、布匹等戰略物資的賬目。
秦川一路走,一路看,始終不發一言,這讓胡松年心裏有些打鼓。他看不透這個年輕的女子到底在想什麼。
就在胡松年以爲這次“遊覽”即將無聊地結束時,秦川突然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停下了腳步。
那是一個小小的房間,門上掛着一個“覈算處”的舊木牌,門板都有些掉漆了。
裏面只有一個鬚髮皆白的老頭,戴着一副老花鏡,正埋首於一堆發黃的舊賬冊中,手裏拿着一支小小的毛筆,不停地勾畫着什麼,嘴裏還唸唸有詞。
“這裏是?”秦川問道。
胡松年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隨即笑道:“哦,這裏啊,就是個堆放陳年舊賬的地方。
這位是錢老書吏,在戶部待了一輩子了,人有些古怪,就喜歡和這些故紙堆打交道。
沒什麼好看的,秦大人,我們還是去前面喝茶吧。”
“錢老書吏?”秦川卻來了興趣,她徑直推門走了進去。
房間裏光線昏暗,堆滿了賬冊,幾乎沒有下腳的地方。那位錢老頭似乎沒注意到有人進來,依舊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
“……三鬥七升,不對,這裏應該是三斗六升九……差了一合米,賬就對不上了。
宣和三年的米價,一石是三百二十文,一合米……不到一文錢,記錯了,記錯了……”
他一邊說,一邊用筆在紙上塗改.
第四千三百九十一章 一文錢不到的差額
李巖看着這場景,有些好笑。爲了一文錢不到的差額,這麼較真,這老頭是真傻還是假傻?
秦川卻沒有笑。她靜靜地看着錢老頭,突然開口道:“老先生,宣和三年的米價,春季是三百二十文.
但到了秋收之後,因爲江南豐收,米價曾跌到二百八十文一石,只維持了兩個月。你算的這筆賬,如果發生在秋後,那就不止差一合了。”
錢老頭手裏的筆猛地一頓。他緩緩抬起頭,扶了扶鼻樑上的老花鏡,渾濁的眼睛透過鏡片,仔細地打量着秦川。
“你……你怎麼知道?”他的聲音沙啞,帶着長久不與人交流的生澀。
“我恰好讀過宣和三年的地方誌。”秦川淡淡地說道。
錢老頭愣住了,他看着秦川,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賬本,突然一拍大腿:“對啊!我怎麼把這個給忘了!我說怎麼算來算去都差一點!原來是這樣!”
他像是解決了一個天大的難題,臉上露出了孩童般的笑容。
站在門口的胡松年,臉色已經變得非常難看。他催促道:“錢老頭,沒看到欽差大人在這裏嗎?還不快行禮!”
錢老頭這才反應過來,慌忙起身要下跪。
“老先生免禮。”秦川伸手虛扶了一下,“我只是對這些賬目有些好奇。不知老先生可否爲我解惑?”
“大人請講,只要是老朽知道的,一定知無不言。”錢老頭對這個能一口說出陳年米價的年輕女子,產生了一絲好感。
秦川指着他手邊的一本賬冊,問道:“我想知道,如果有一筆大額的款項,比如數十萬兩白銀,想要在賬面上做得神不知鬼不覺,通常會用什麼法子?”
這個問題一出,房間裏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胡松年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死死地盯着錢老頭,眼神中充滿了警告。
錢老頭卻像是沒看見一樣,他扶了扶眼鏡,思索了片刻,說道:“法子很多。最蠢的,是直接做一本假賬,但高手一眼就能看穿。高明一點的,會把大錢拆成無數筆小錢,混在日常開銷裏,日積月累,積少成多。但這個法子耗時耗力,而且總數容易對不上。”
他頓了頓,拿起桌上一本破舊的冊子,吹了吹上面的灰塵。
“最高明的法子,叫‘移花接木,無中生有’。”
“哦?願聞其詳。”秦川的眼睛亮了。
“比如,”錢老頭指着冊子上的一行字,“這裏記着。
永泰二年,朝廷撥款十萬兩,修繕黃河大堤。這筆錢,確實撥下去了,大堤也確實修了。但實際上,可能只花了八萬兩。
剩下的兩萬兩,就憑空消失了。查賬的人看到款項和工程都對得上,就不會深究。
又或者,編造一個根本不存在的項目。比如,說某個地方發生了水災,需要緊急撥款賑災。
事後,再僞造一份地方官員的結案陳詞,說水災已經平息,災民得到安置。錢,就這麼名正言順地進了私人的口袋。”
“無中生有……”秦川重複着這四個字,目光若有所思.
第四千三百九十二章 陳年舊賬
“對。”錢老頭點點頭,“這種法子最難查。因爲你需要去實地核對,去翻找幾十年前的原始記錄。耗費的人力物力,難以想象。誰會爲了查一筆陳年舊賬,費這麼大的勁呢?”
他說完,意猶未盡地咂了咂嘴,又埋頭看起了自己的賬本。
胡松年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溼。他怎麼也沒想到,這個他平時根本不放在眼裏,覺得又臭又硬的怪老頭,三言兩語之間,就把戶部做假賬最核心的手段給抖了出來.
而秦川,聽完之後,卻笑了。
她轉過身,對胡松年說:“胡侍郎,多謝你帶我參觀。現在,我對戶部的工作,已經有了一個大致的瞭解。”
她的笑容,在胡松年看來,比任何刀劍都要鋒利。
“現在,可以請你把南疆賑災和北境撫卹的原始卷宗,都拿給我了嗎?”秦川的語氣很客氣,但眼神卻不容置疑,“特別是,那些無中生有的部分。”
胡松年的臉,瞬間血色盡失。他知道,自己的拖延戰術,徹底失敗了。這個女人,只用了一個上午,就找到了他藏得最深的命門。
就在這時,門外突然傳來一陣騷動和驚呼。
“走水了!走水了!”
“快來人啊!賬房庫那邊走水了!”
胡松年聽到這話,非但沒有驚慌,眼中反而閃過一抹狠厲與決絕。
秦川和李巖對視一眼,立刻衝了出去。只見衙門後院的方向,濃煙滾滾,火光沖天。那裏,正是存放核心賬冊的庫房!
“好一招金蟬脫殼,毀屍滅跡!”李巖怒罵道。
這火,起得太巧了。巧得就像是算好了一樣。
然而,秦川的臉上,卻沒有絲毫的驚慌。她看着那沖天的火光,嘴角反而勾起了一抹冰冷的笑意。
“胡侍郎,你以爲,燒了這些紙,就沒事了嗎?”
她緩緩回頭,看向臉色鐵青的胡松年。
“很不巧。就在剛纔,我已經讓陳默,把錢老先生請去了一個安全的地方。”
秦川的聲音很輕,卻像重錘一樣砸在胡松年心上,“紙會燒完,但記在人腦子裏的東西,是燒不掉的。”
“你說的那些‘無中生有’的賑災,那些‘子虛烏有’的工程,錢老先生這樣的活賬本,應該都記得很清楚吧?”
胡松年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
他最大的依仗,就是賬目被毀,死無對證。可他千算萬算,沒有算到秦川竟然會釜底抽薪,直接帶走了那個最不起眼,卻也最致命的“活證據”!
“來人!”秦川的聲音陡然變得凌厲,“封鎖戶部,將胡松年,就地拿下!”
戶部衙門內的親兵衛士,早已不是胡松年的人。
在秦川一聲令下,幾名身着玄甲的禁軍親兵便如狼似虎地撲了上來,瞬間將還在震驚中的胡松年死死按在地上。
冰冷的刀鋒貼着他的脖頸,方纔還不可一世的戶部侍郎,此刻狼狽得像條喪家之犬。
“秦川!你敢!”胡松年臉頰被粗暴地壓在冰冷的石板上,聲音因擠壓而變形,卻依舊透着一股色厲內荏的瘋狂.
第四千三百九十三章 亂成了一鍋粥
“你無憑無據,僅憑一個瘋老頭的胡言亂語就敢拿我!我乃朝廷二品大員,你這是構陷!我要上奏陛下,彈劾你濫用職權!”
火勢還在蔓延,濃煙燻得人睜不開眼。
官員和吏員們驚慌失措地提着水桶,卻像是給燒紅的鐵鍋上澆了一瓢水,除了激起更大的煙霧,毫無用處。整個戶部衙門亂成了一鍋粥。
秦川沒有理會胡松年的叫囂。她走到李巖身邊,聲音在嘈雜的背景中清晰無比:“李巖,你留在這裏.
第一,控制火勢,能救出多少卷宗算多少。第二,徹底封鎖戶部,所有人只許進不許出,清點名冊,挨個盤查。
第二,
第三,第三,把胡侍郎的幾位心腹,主事、郎中,凡是經手過南疆和北境賬目的,全部隔離看管。”
“明白。”李巖點頭,他看着被押着的胡松年,壓低聲音問,“這傢伙怎麼辦?嘴硬得很。”
“嘴硬?”秦川嘴角勾起一絲冷峭的弧度,“骨頭未必有那麼硬。把他帶到內堂,我親自審。”
她說完,轉身便走,留給腥艘粋�決絕的背影。
胡松年看着她的背影,心裏那股不祥的預感越來越強烈。他本以爲放火燒了賬房庫,秦川就成了沒牙的老虎,只能無功而返。
誰知道,她竟然早就盯上了錢老頭那個活賬本,還反手就將了自己一軍。這個女人的心思,縝密得可怕。
戶部內堂,原本是胡松年處理公務、會見心腹的地方。如今,他卻像個犯人一樣被捆在椅子上。門窗緊閉,將外面的喧囂隔絕開來,只剩下搖曳的燭火,將人影拉得又細又長。
秦川坐在他的對面,不急不慢地給自己倒了一杯茶。茶水的熱氣氤氳了她的眉眼,讓人看不真切她的神情。她不說話,胡松年也不說話。時間在一分一秒地流逝,沉默本身就成了一種酷刑。
胡松年開始還想保持鎮定,可隨着時間推移,他越來越心慌。外面的火勢如何了?自己的人有沒有被控制住?最重要的是,他的靠山,那位高高在上的主子,是否已經得到了消息?他開始坐立不安,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終於,他忍不住了。“秦大人,你到底想怎麼樣?就算賬目有疑,也該按朝廷法度,移交三法司會審。你這樣私設公堂,是知法犯法!”
秦川終於放下了茶杯,杯底與桌面碰撞,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也敲在了胡松年的心上。
“胡侍郎,事到如今,你覺得說這些還有用嗎?”秦川的聲音很平靜,卻帶着一種洞悉一切的銳利,“我們不妨打開天窗說亮話。你放火燒賬,是因爲你知道,那些‘無中生有’的卷宗,是你最大的破綻。”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胡松年矢口否認。
“是嗎?”秦川笑了笑,從袖中取出一張紙,緩緩展開,“宣和五年,南疆邊境五城上報雪災,請求朝廷撥款二十萬兩賑濟。款項由戶部撥付,由你胡侍郎親筆簽押。事後,南疆總督上奏,稱災情已解,災民安置妥當,還盛讚朝廷天恩浩蕩。”.
第四千三百九十四章 從未下過雪
胡松年的瞳孔猛地一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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