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荷拉咕
老嫗側頭看了眼崔時安,繼續笑着說:
“這故事在半島傳了上千年,說起來,高麗時代之前,還沒什麼地獄使者的說法,那時候陽間人去世,亡魂都是巴里公主負責接引,領着走過三途川,去十王殿受審。”
崔時安點了點頭,這個故事他也聽過,最後閻羅被她的赤沾騽樱ㄏ掠残砸幘兀浪堑馗翆殻荒軣o償贈予,她必須在地府藥園無償勞作九年,以此抵消“活人擅闖陰間”的罪責。
然後閻羅安排巴里侍奉地府藥園守護者木長生,讓她三年挑水、三年砍柴、三年照料陰間靈花,整整九年不得返回人間。
但陰間土地冰冷,草木無溫,水井深不見底,砍伐的樹木會發出嗚咽人聲,巴里全程默默勞作,從未抱怨。
木長生見她品性堅韌,與她結爲夫妻,二人在地府生下七個兒子,對應國王當年七個女兒。
隨後九年期滿,木長生贈予三樣至寶:
一是生死聖水:灑在亡者身上即可復活。
二是復生靈花:修復魂魄損傷。
三是驅邪柳枝:抵擋沿途惡鬼侵擾。
最後巴里帶着丈夫、七個兒子踏上歸途,等趕回王宮,結果發現國王、王后、六位姐姐早已病逝多日,棺木停放在大殿。
她將生死水挨個灑在所有人身上,死去的父母、六位姐姐全數甦醒,死而復生。
國王又愧又悔,想要將王位傳給巴里,可她早已看透王室榮華,不願留在皇宮。
天地感念她往返生死兩界、以孝心打破陰陽界限的功績,冊封巴里爲冥界引渡女神,統管人間與地府之間的通道。
凡人死後49天內,魂魄由巴里引路,依次接受十王、閻羅審判。
而她的丈夫木長生輔佐十王判官,七個兒子化爲北斗七星,守護人間生靈。
所以後世凡人若有至親枉死、想要下地府向閻羅判官申訴、求情,都會先祭拜巴里,請她引路。
因此,在韓國薩滿文化中,她是所有韓國巫女的始祖神,所有超度、解憂、下地府問事的巫法,都要先祭祀巴里公主。
甚至到現在,韓國百姓如果有親人早逝,偶爾也會請巫者唱《巴里本??》,祈求巴里引路,到閻羅殿爲亡魂申訴翻案。
“您應該就是那位巴里公主吧?”崔時安突然側頭,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老嫗。
後者臉上的笑意深了些,目光望向戲臺,像是穿過了臺上的戲文,落在很遠的往事裏:
“你當年也是我接引的。”
崔時安沉默了幾秒,收起了臉上的笑意,對老嫗認認真真抱了一拳:“多謝。”
老嫗擺了擺手,沒再多說,目光重新落回戲臺上。
這時臺上的戲已經演到了尾聲。
閻羅最終被巴里的孝心打動,準她留在地府藥園勞作九年,以此換取生死水。
臺上燈光暗了暗,再亮起時,扮演巴里的演員捧着一個瓷瓶站在臺中央,旁白念着她後來用聖水救活全家,最終成了陰陽引渡女神的結局。
臺下頓時響起熱烈的掌聲,遊客們紛紛叫好。
扮演巴里的演員走到臺前,屈膝行禮謝場,其餘演員也跟着起身致意。
大家都以爲戲到此結束,不少人已經轉身準備離開。
就在這時,端坐主位的“閻羅大王”突然抬手,重重一拍案上的驚堂木。
“啪!”
一聲脆響壓過了全場的嘈雜,他濃眉一豎,厲聲喝問:“傳江北王!”
兩側十二名黑衣靈官聞聲,立刻齊齊踏前一步,拖着長聲齊聲唱和:“傳江北王——”
本以爲散場的遊客們先是愣了一下,隨即都露出驚喜的神色,以爲是表演加了彩蛋,紛紛停下腳步,又重新圍攏到戲臺前,好奇地交頭接耳,等着看接下來的劇情。
崔時安站在人羣裏,低低笑了一聲。
他沒多猶豫,抬手輕輕撥開身前的人羣,手裏握着那根冰涼的銅節,抬步向前,徑直大步走上了戲臺。
周圍遊客們看着走上臺的崔時安,議論此起彼伏地響了起來。
“這誰啊?新加的角色嗎?以前沒見過啊?”
“穿的也挺奇怪,這好像不是我們大韓民國的服裝吧?”
“江北王?不對啊,十殿閻羅裏好像沒這號人物吧?”
“會不會是中國那邊來的閻王呢?聽名字就像那邊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牢牢黏在臺上那個陌生身影上,好奇中又帶着點新鮮。
這是,那臺中的閻羅大王濃眉一沉,驚堂木“啪”地拍在案上,聲響震得人耳尖發麻:
“江北王,你可知罪?”
崔時安迎上他的目光,神色沒有絲毫波瀾:“何罪之有?”
左邊判官往前跨出半步,袍角掃過冰冷的檯面,面目兇悍:
“你私斬山君河伯,難道不是罪過嗎?”
崔時安淡淡回應,心中並無任何懼意:“那是祂們罪有應得。”
右邊判官捻着鬍鬚,眉頭皺成一團,沉聲追問:“山君何罪?”
崔時安朗聲道:“罪一,山君身負一方山神天職,守土護民本是本分,卻貪慕人間財物,搜刮金銀珠玉私藏洞府,整日耽於享樂,荒廢神職。”
右邊判官緩緩搖了搖頭:“貪財好逸,失德而已,罪不至死。”
“罪二。”崔時安語氣微沉,手掌握緊了銅節:
“祂放任轄區內狐仙、黃仙流竄爲禍,食人精氣、害人性命,坐視不理,形同共犯。”
閻羅大王聞言側目看向左右階下的靈官:“可有此事?”
一名黑衣靈官應聲出列,躬身抱拳,聲音洪亮:
“日前京畿道有黃仙害人,殘傷牲畜,驚擾村鎮,百姓惶恐多日,最終被江北王當場斬殺。”
他話音落下,人羣響起一陣零星的嘀咕:
“京畿道黃仙?前段時間水原那邊好像有過通報,說是有條黃鼠狼跑到民居咬死了一個人呢。”
“啊!還有這事?”
“是真的,我親戚就住那一帶,死的人他還認識,是個民宿老闆。”
而此時臺上靈官又接着道:
“其後又有狐仙自南方而來,意取少女魂魄,在漢陽府連害數人,最終被江北王追至北漢山,斬於刀下。”
左邊判官冷哼一聲,往前一步,聲色俱厲:“狐仙黃仙爲禍,那是山君監察不力,你乃人間將軍神,怎可私自行刑、擅殺正神,僭越犯上?”
這話一出,臺下遊客都愣了愣。
好像……說得也有道理?
私自處決正神,怎麼說都是壞了規矩。
所有人的目光又齊刷刷落回崔時安身上,等着他反駁。
崔時安跨前一步,身形挺拔如山嶽:“我既爲人間將軍神,受人間願力,自當替人間守衛正道,山君放縱精怪禍害人間,我亦自當向其問責!”
臺下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叫好聲!
沒人再糾結規矩對錯,只覺得這番話聽得人胸口發漲,莫名痛快。
兩名判官對視一眼,抿着脣退了回去,一時無話。
閻羅大王指尖在案沿上輕輕敲了敲,目光落在崔時安身上:“山君之事暫且不論,你殺河伯,又當作何解釋?”
崔時安言簡意賅:“河伯該殺。”
閻羅大王眉頭皺得更深,顯然沒料到他只有這四個字:
“你可知河伯身負監察水利、鎮住川澤之職?這江山大川若無河伯坐鎮,水汽失衡,山洪內澇頻發,百姓流離失所,這個後果你擔得起嗎?”
不知不覺,臺下觀幸沧兊檬殖两计磷×撕粑炎约簬氲搅藙∏橹校吘乖趥髡f中河伯確實掌管水利,如果沒有河伯坐鎮,一旦引來更兇的水患,喫虧的還是普通人。
崔時安不答反問,聲音平靜卻帶着鋒芒:
“既然此前有河伯坐鎮,那爲什麼這些年,水患反倒一次比一次重?”
不等閻羅開口,他便照着尹昌喆寫的口條背了起來:
“2020年8月,全國大範圍暴雨山洪,忠清北道、京畿道、江原道連片受災,全韓42人遇難,數千棟房屋、上萬畝農田毀於一旦,經濟損失超過一萬億韓元……”
“2022年8月8日,首都圈特大暴雨,首爾單日降雨量達380毫米,江南、銅嶽大片半地下室全被淹,其中冠嶽區半地下室一家三口,連逃的機會都沒有,活活溺在了家裏。”
“還有,2023年7月,忠清北道清州隧道山洪,洪水幾分鐘就灌滿了整條地下隧道,十幾輛車困在裏面,14人當場溺亡……”
他每說一句,臺下的安靜就多一分。
這些事都過去沒幾年,幾乎每個人都有印象。
要麼親身經歷過家裏進水、半夜轉移,要麼在新聞裏看過揪心的畫面,見過被泥沙埋住的房子、泡在水裏的街道。
沒人說話,連呼吸都放輕了。
崔時安轉頭,目光掃過臺下的人羣,開口問:“各位之中,有經歷過這幾次水災的嗎?”
人羣裏沉默了幾秒,忽然有個男人舉着手,聲音有點啞地喊了一聲:“我!”
所有人都循聲看去,那是個三十歲上下的男人,穿着普通的T恤牛仔褲,他往前擠了兩步,抬頭看着臺上,聲音還有點發顫:
“2022年那次,我親故就沒了,我當時困在地下的車庫裏,水都漫到胸口了,門被水壓堵死,我只好爬到通風管道,在那裏面待了一整夜,可我親故……他住半地下,水漲得太快,沒能等到救援……”
周圍一片安靜,不少人臉上都露出同情的神色,還有幾個經歷過的人也跟着紅了眼。
沒人覺得他失態,只覺得這話戳中了心裏最沉的那塊地方。
崔時安點了點頭,目光重新落回閻羅大王身上:
“以前,人類面對自然災害束手無策,只能把希望寄託於神靈,因此才催生了河伯這樣的神,一遍遍地給祂修廟,獻供奉,甚至送童男童女,只求祂高抬貴手,別淹了莊稼,別毀了家。”
“可後來呢?人們學會了築堤,學會了引流,學會了修水庫、建泵站,一點點摸清水系的規律,建起越來越堅固的水利設施,首爾的防洪堤,漢江的疏浚工程,山區的護坡擋牆,哪一樣不是人類一磚一瓦修出來的?哪一樣是河伯給的?”
“數萬年以來,人類經歷了從愚昧到開化的過程,以如今人類的知識,已經沒有了河伯這種神祇的生態位,人類現在自己就是自己的神,他們的命撸呀浾莆赵诹怂麄冏约菏盅Y。”
崔時安說到這兒,目光直視着正前方的閻羅:
“所以我殺河伯,是替人間祛了一顆毒瘤,非但無過,反而有功!”
臺下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像是沒反應過來,怔怔地看着臺上的人,還在消化這番話。
幾秒後,剛纔那個紅着眼的男人猛地大喊一聲:
“說得好!命呔驮撐赵谧约菏盅Y!”
像是一滴水落進了滾油裏,人羣瞬間炸開了。
掌聲、叫好聲混在一起,震得人耳朵發嗡。
有家長抱着孩子,低頭跟孩子說:“聽見了嗎?要好好學知識,有本事了,就能自己掌握自己的命摺!�
閻羅大王坐在案後,目光掃過臺下羣情激昂的人羣,又看了看崔時安,沉默了很久。
他臉上的怒色早已褪去,只剩下深沉的思索,指尖在驚堂木上停了許久,最終輕輕落了下去。
“啪”的一聲輕響,清清楚楚壓過了所有喧鬧:
“神道本爲護民。”閻羅大王聲音平緩,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嘆惋:
“既尸位素餐,枉顧萬民,殺之有功。”
“江北王,無罪。”
崔時安懸着的那口氣悄然落下,他抬手抱拳,對着閻羅大王躬身一禮:
“謝大王明斷。”
直起身時,他又轉向臺下的遊客,微微頷首,算是謝場。
戲到這裏本該落幕,可遊客們卻意猶未盡,非但沒走,反倒一窩蜂地往戲臺邊擠。
“江北王還有別的故事嗎?這也太短了!”
“這是新排的劇目嗎?明天還有沒有?我帶我朋友來看!”
還有家長抱着小孩湊過來,笑着問:“能不能跟將軍神合個影啊?孩子覺得你特別威風。”
崔時安有點應付不來,正進退兩難時,一道身影從戲臺側邊走了出來,擋在了他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