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荷拉咕
正是之前扮演巴里公主的女孩。
她眉眼溫婉,一身素色長裙,柔聲疏散着遊客:
“各位,園區馬上就要閉園了,若是對剛纔的話本感興趣,明天還會有演出,大家可以再來觀看。”
遊客們聽後雖有些遺憾,也還是三三兩兩地散去了。
崔時安鬆了口氣,轉頭看向她,有些疑惑:“我明天還要過來?”
他邊說邊抬眼看向戲臺後方,方纔還坐滿了閻羅、判官、靈官的地方,此刻早已空空蕩蕩。
案几、驚堂木、筆墨卷宗全都消失不見,連一點痕跡都沒留下,木板乾乾淨淨,彷彿剛纔那場聲勢浩大的審判,只是一場入戲太深的夢。
“明天是常規的話本演繹,不用你登臺。”巴里公主笑了笑,眉眼間的神態,和崔時安之前見過的那個老嫗隱隱重合,連身上那股淡淡的檀香味道都一模一樣:
“當然,你要是想親自上臺演也行,只是沒有兼職費唷~”
崔時安沒糾結她和老嫗的關聯,只是好奇:“演繹?演我的故事嗎?”
“不然呢?”巴里公主含笑點頭,反問他,“你難道不想自己的故事,被更多人知道、被更多人傳頌嗎?”
崔時安愣了一下,隨即恍然。
上古的那些神話傳說,或者山精鬼怪的故事,哪一個不是靠着口口相傳,才一代代留到現在?
香火香火,有人記得,有人認可,有人傳頌,便是香火。
今天台下這百十個遊客,他日再演,便是成百上千人。
日子久了,他這個江北王,自然就穩穩地立在人間了。
崔時安笑了笑,對着巴里公主稽首一禮:
“多謝。”
第480章 喏,你的池恩倬
辭別巴里公主後,崔時安沿着來時的路往回走。
在轉過一道彎後,石橋邊坐落着一家仿古裝修的米酒小店,木質圍欄旁孤零零坐着一個熟悉的人影。
一襲純黑的兩班道袍,頭上蓋着斗笠,安靜地獨自倒酒自飲。
傍晚昏暗的暮色輕輕徽衷谒砩希故墙o人一種天涯過客的無邊寂寥。
崔時安邁步走過去,徑直在對面坐下,手裏的銅節重重往桌上一放,發出清脆的哐當聲。
隨後他隨手拿起桌上的米酒瓶,給自己滿上一杯:
“剛纔怎麼沒看見你?一直躲在哪?”
靈官抬眼瞅了他一下,臉上沒有任何情緒起伏:
“我還以爲你會直接和閻羅大王打起來呢。”
崔時安端起酒杯,笑得隨性又坦蕩:
“要是打得過,我絕對毫不猶豫直接動手。”
靈官抬眼死死盯着他,眉頭微蹙,臉上帶着明顯的不滿。
畢竟當面說上司壞話,一時間拿不定主意,到底要不要跟他計較。
僵持幾秒後,他終究只是輕輕放下手中的酒杯,目光在崔時安身上仔細打量了好幾遍:
“沒想到你都登上第六重山了,真要是拼死一戰,你未必沒有一絲勝算。”
崔時安眼睛瞬間亮了:“真的?”
靈官毫無波瀾的臉上瞬間浮出濃濃的嫌棄和鄙夷:
“你還真信?”
一句話直接把崔時安噎得啞口無言,剛升起的喜悅瞬間落空。
見他喫癟受挫,靈官緊繃的嘴角終於微微鬆動,露出一抹極淡的笑意,像是報了剛剛的仇。
隨後他主動拿起酒瓶,給崔時安續滿了杯中酒:
“不過你剛纔說的那些話確實很有道理,那個尹昌喆教的?”
聽到這話,崔時安立刻來了精神,眼神熱切地望了過去:
“那你就順便幫我一個忙唄?給那傢伙一個投胎的機會。”
靈官反問:“那是你答應他的事,跟我有什麼關係?”
崔時安露出憨厚的笑容:“既然你都知道了,那就順手幫我安排一下嘛。”
靈官臉色瞬間冷了下來,語氣帶着幾分質問:“你剛剛還義正辭嚴,指責山君徇私枉法,結果輪到自己,不也是一模一樣的心思?”
“我這不一樣啊,就是一件小事,和他們那種炙降墓串斖耆珒纱a事。”崔時安訕笑着辯解。
靈官神色嚴肅:“小事最能看出本心,今天給你開一次先例,往後你的貪慾只會越來越大,底線只會越來越低。”
崔時安聞言,放下手裏的酒杯,坐姿端正,一臉認真地看着他。
“既然你非要這麼說,那我就得跟你好好掰扯掰扯了。”
靈官眼底閃過一絲疑惑,靜靜等着他的下文。
崔時安咧嘴一笑,笑容中帶着幾分耍賴的狡黠:
“太白山君和小白山君可都是我親手解決的,你們地府倒好,每次都坐收漁利,好處全被你們拿了,那些戰利品,怎麼說也該分我一半吧?總不能次次都白撿我的功勞吧?”
靈官的表情肉眼可見地僵硬下來,輕咳一聲,勉強找着藉口:
“那些東西,早就全部充公入庫了。”
“充公?”崔時安似笑非笑地環顧着四周的仿古建築:“充公的錢財全都花在這地方了?”
靈官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只能硬着頭皮解釋:
“閻羅大王偶爾來人間,總得有個落腳休息的地方,再加上地府人間駐地的人員薪資、場地維護,樣樣都要花錢,這裏又不對外收門票,根本沒有收入。”
他越說聲音越小,看着崔時安臉上越來越明顯的不滿,到最後徹底說不下去,果斷認慫改口:
“行了行了,尹昌喆的事,我幫你安排。”
崔時安這才滿意地點點頭,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早答應不就完事了,非要逼我說這些傷和氣的話。”
靈官滿臉憋屈,心裏鬱悶至極,卻又不肯服輸:
“那你暗中唆使鬼仙去人類的公司搗亂,這筆賬怎麼算?”
“欸嘿。”崔時安擺了擺手,一臉無所謂的模樣:
“這都是人間常態,巫師豢養鬼仙鬥法、干預俗世的事情多了去了,跟你們地府有什麼關係?李明九要是覺得晦氣、害怕鬧鬼,大可以自己花錢請巫師驅鬼,沒人攔着他。”
靈官眼皮狠狠跳了跳,無奈道:“整個半島地界,誰敢接他的單子?那不是純粹活膩了?”
崔時安放下酒杯,朝他擠了擠眼色:“萬一,就是有不怕死的呢?”
“你想釣誰?水路夫人?”
“說不定她會上鉤呢?”
靈官苦笑着搖了搖頭:“你覺得以你現在的境界,她還敢冒頭嗎?那不得被你順藤摸瓜一網打盡?”
“不冒頭也無妨,就當給那個李明九一點小小的懲戒好了。”崔時安平靜地說道。
靈官見他態度堅決,忍不住輕聲嘆息:
“你現在已經是正正經經的神明瞭,身份截然不同,沒必要一直和凡人的瑣事糾纏不清,少沾染人間塵緣,對你、對你身邊所有人,都是好事。”
“神明徹底脫離人間、脫離猩钺嶂粫皇廊藦氐走z忘,被時代淘汰,就像河伯那樣。”崔時安說到這兒笑了一下,腦中想起一句話:
“而我這叫從人民中來,到人民中去。”
靈官還想繼續勸說,崔時安卻抬手打斷了這個話題:
“話說咱們認識這麼久,我還不知道你怎麼稱呼呢?”
靈官安靜了很久,像是在翻閱一段塵封了千百年的陳舊記憶。
他端起酒杯,仰頭飲盡杯中酒,語氣平淡得沒有一絲波瀾:
“金侁。”
崔時安一愣,旋即笑道:
“不會是電視劇《鬼怪》裏的那個金侁吧?”
靈官臉上掠過一抹難以言說的苦澀:
“那個時候地府爲了拿下這塊地修民俗村,財政狀況喫緊,發不出薪水,所以讓我們寫下自己的故事拿去賣錢自救……”
崔時安石化了,好半天才回過味來:“所以……這些故事,最後被編劇金恩淑買走了?”
靈官輕輕點頭,默認了這件事。
“那池恩倬呢?”崔時安立刻四處張望,好奇心拉滿:“那個鬼怪新娘呢?”
“根本沒有池恩倬。”靈官語氣淡然,“所謂的千年孤獨、宿命姻緣、愛恨糾纏,全都是後世的藝術加工,憑空杜撰的。”
崔時安哈哈一笑,挑眉打趣:“那這麼說起來,你還得叫我一聲前輩?”
靈官微微蹙眉,沒聽懂他的意思:“什麼意思?”
“你是高麗時代的武將,跟我差了好幾百年,論輩分,我是你前輩沒錯吧?”
崔時安壞笑着調侃:“來,叫聲前輩聽聽。”
靈官的臉色變得無比彆扭,心裏格外抗拒。
他很清楚,只要這聲前輩叫出口,往後恐怕會被這傢伙拿捏,當作後輩隨意使喚。
就在他糾結僵持、不知道怎麼脫身的時候,目光越過崔時安身後,忽然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朝着石橋方向抬了抬下巴:
“喏,你的池恩倬來了。”
崔時安下意識回頭。
石橋的另一端,劉知珉正焦躁地朝這邊走來,不停地左右張望。
“這裏!”崔時安立刻抬手朝她招手。
劉知珉順着聲音望過來,臉上的焦躁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極致的驚喜,快步朝着這邊小跑過來。
這時,耳邊再次傳來靈官的聲音:“待會兒記得把衣服還了,你穿這一身在半島行走,容易逗人記恨。”
崔時安下意識回頭,結果靈官早就消失得無影無蹤,連桌上的酒瓶酒杯都一併帶走,乾淨得彷彿從來沒來過。
崔時安無奈又好笑地搖了搖頭,起身朝着跑來的劉知珉迎了上去。
兩人剛好在石橋正中央相遇。
劉知珉緊緊攥住他的手掌,認認真真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
“審訊完了嗎?肯恰那?”
崔時安幫她拂開貼在額前凌亂的碎髮,眼神十分溫柔:
“你看我這樣子,像是有事的人嗎?”
劉知珉懸着的心徹底落了下來,視線落在他身上這身陌生的衣服上,忍不住小聲吐槽:
“你這衣服哪來的?好醜,一點都不好看。”
崔時安笑着把她攬進懷裏:“你怎麼找到這裏來的?”
“我剛纔進來的時候,碰到一位老婆婆,是她告訴我你在這邊。”
“原來是這樣。”崔時安心裏瞭然,猜到對方應該就是剛剛見過的巴里公主。
“她跟我說園區已經閉園了,讓我不要在這裏久留,晚上這裏不太安全。”
劉知珉一邊說着,一邊警惕地掃視四周。
整片仿古園區徹底陷入寂靜,看不到半個遊客的身影,晚風掠過街巷,莫名多了幾分冷清陰森的感覺。
於是緊忙抓住他的衣袖:“我們快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