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煮酒引凰
不是身體的疲憊,是活過另一個人之後的精神疲憊。
他刷牙的動作慢下來。
腦子裏出現了昨天小順子蹲在牆根時想的那些事。
明天的車份錢還沒着落,東家的姨太太今天看他的眼神不太對,隔壁老王欠他的兩毛錢到底要不要開口要。
那些不是他的煩惱。
但它們現在在他的腦子裏。
張祁麟放下牙刷,雙手撐在洗手檯邊上,閉着眼睛深呼吸。
但一閉眼就是衚衕,就是青磚灰瓦,就是那個推開門會吱呀響的小屋。
他心念一轉。
【命格:青衣轉世碎片(1/10)】
【狀態:主動技能】
【效用:青衣轉世碎片,開啓後可進入戲癡模式,每次沉浸角色相當於正常排練5天的效果。結束後需要休息一天才可再次激活……】
他看到副作用介紹。
他以爲休息一天就是睡一覺的事兒。
現在他明白了。
是意識還未完全從角色的狀態中抽離出來。
他需要進行角色抽離與心理調節,讓自己儘快出戏。
他開始回憶在北電上課時,老師講解的技術性抽離方法。
只是在他回憶時,總有小順子的思緒冒出來,把思路攪亂。
過了一會,他對着鏡子裏的自己說了一句話:
“張祁麟,北電錶演系大三學生,2010年04月25號,上午九點半,在租住的小院裏。”
姓名、身份、時間、地點。
四個座標報完。
但說完之後,他腦子裏冒出一個念頭,這時候該去車行拿車。
他臉色一變,抬起雙手用力搓臉,從上到下,連續七次。
觸覺喚醒。
用強烈的觸覺刺激打破角色的身體記憶。
臉搓熱了,他放下手時,下意識地又調整了一下站姿。
前腳掌着地,膝蓋微曲。
那是小順子的習慣。
他立刻來到客廳。
開始原地踏步,漸漸加快,最後變成高抬腿跳。
二十秒後,他停下來,呼吸微促,心跳加快。
現代人的心跳。
演員張祁麟的心跳。
可他喘氣的聲音,不自覺地帶上了小順子那種壓着嗓子的悶咳。
他走到衛生間,雙手撐在洗手檯邊上,看着鏡子裏的自己。
沒想到青衣轉世的後遺症這麼嚴重。
必須改變方式。
他走到客廳沙發上,將手機打開,隨便點開軟件,只要手機出聲就行。
他則靠牆站立,讓整個背部緊貼牆壁,改掉小順子站立的習慣。
過了一會,他感覺到餓了。
打開冰箱,看着裏面的雞蛋牛奶,腦子裏冒出來的卻是大白饅頭。
那種只有過年才能喫上的,白得發光的,咬一口能甜到心裏的饅頭。
又來。
他立刻關上冰箱門。
轉身走出房間,站在院子中央的棗樹下。
深吸一口氣。
棗樹上的嫩芽散發淡淡的清新草木香,類似青草或茶葉的微澀氣息。
他覺得還不夠,走到大門口,用力的呼吸,
外面的空氣有汽車尾氣,有周圍小攤上的油煙,有城市特有的混濁。
不是北平胡同裏那種土腥味摻着馬糞味的空氣。
他站在那兒,吸了三口。
感官重置。
讓身體重新熟悉2010年的味道。
現代京都的味道。
感覺有所緩解,他回到房間裏坐在沙發上休息,手機裏放着雜亂無章的聲音。
他不在乎聽什麼,就是想要腦子裏沒時間想小順子的事情。
不知過了多久,手機響了。
他拿起來一看是馮遠證老師打來的。
手指在接聽鍵上按了一下。
他清了清嗓子。
第一聲沒清乾淨,嗓子裏還帶着點沙啞。
第二聲才勉強像自己。
“馮老師。”
他接起來,聲音比平時低半度。
電話那頭馮遠證的聲音透着關切:
“祁麟啊,你上午沒來上課?身體不舒服?”
張祁麟張了張嘴。
他該說沒事,但這兩個字卡在喉嚨裏,出不來。
因爲小順子從來不跟人說沒事。
小順子只會說勞您惦記,不礙的。
然後陪着笑,腰微微彎着,眼睛不看人。
他發現自己現在就想那樣回話。
“祁麟?”馮遠證在電話那頭等了兩秒。
“在,馮老師。”張祁麟閉了閉眼,把那句不礙的咽回去,“沒事,就是昨晚……沒睡好,有點恍惚。”
“沒睡好?”馮遠證頓了一下,“我聽古導說,明天你們要聯排了,你是不是昨晚又熬夜了?”
張祁麟沒說話。
他昨晚沒熬夜。
他直接活成了小順子。
“年輕人用功是好事,”馮遠證語氣裏帶着點勸,“但別太拼,身體要緊,今天下午的排練還能去嗎?”
他現在不能去排練。
表演課老師講過,帶着角色的殘影去演下一個場次,是舞臺事故的前兆。
更何況,下午排練他要演的正是小順子。
現在去演,不是在演,是在復發。
爲了能徹底走出來,他必須請假。
想到這裏,他快速說道:
“馮老師,我想請個假。”
馮遠證那邊沒有聲音。
張祁麟靜靜的等着。
片刻後,馮遠證的聲音響起:
“假我給你批了,下午我會跟古威導演說,你身體不舒服,但我希望,明天來時是完全恢復。”
“謝謝馮老師,”張祁麟說道。
掛斷電話。
由於前面嘗試的方法收效甚微,
他決定採用第三觀察者覆盤法。
他靜靜地坐在沙發上,開始分析小順子這個人物……
16:00
他坐在沙發上,沒開電視,沒看手機,就那麼坐着。
腦子裏小順子的那些事還在轉,但轉得慢了一點。
像一輛剛剎住的車,輪子還在空轉,但已經不再往前跑了。
2010年的小院和1928年的衚衕,在他腦子裏交替閃現。
他就那麼在兩個世界的縫隙裏,坐着。
不是他想坐這麼久,是他得等。
第93章 表現派與體驗派之爭
22:00
他感覺清醒了許多。
他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書桌旁,翻出一張白紙,又拿起筆
對着空白的紙,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寫下:
“我叫小順子,北平人,我沒啥大本事,就知道把車擦乾淨,把份子錢交上……”
寫完後,他停住筆。
看着紙上歪歪扭扭的字。
如果小順子識字的話,大概會這樣寫下來。
他把紙摺好,放在一邊。
走到窗邊,推開窗,對着外面的夜空,在心裏說了一句:
【小順子,走了啊】
沒出聲。
但他感覺有什麼東西,從肩膀上滑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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