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煮酒引凰
再次演繹時,他刻意壓低重心,雙腳如同裝了彈簧般靈活而穩健。
當劉四爺虛踢過來,他身子一側,恰似泥鰍般輕盈地滑開,展現出小順子在車廠摸爬滾打後的那種機靈。
古威導演看了後點點頭。
雖然離他想要的那個小順子還有距離,但他讓這段戲過了。
他看出來張祁麟還沒有喫透人物,但之前那部戲的合作,讓他對張祁麟有一定容忍度。
他內心是希望張祁麟能夠儘快喫透人物,演繹出他想要的小順子。
否則。
古威導演轉身回去時,看到坐在臺下的陳墨。
如果到時間張祁麟還沒達到要求,還有陳墨可以用。
陳墨的表演模仿痕跡是重了些,但勝在穩。
舞臺上有時候穩比什麼都重要。
接下來的一場戲,是小順子與虎妞的對手戲。
這對他來說是個不小的挑戰,因爲虎妞性格潑辣強勢,而小順子既要表現出對她的畏懼,又不能失了自己的機靈勁兒。
張祁麟定了定神,走向虎妞。
當虎妞開始發難,質問他車份兒的事情時,張祁麟微微低下頭。
眼神中流露出一絲畏懼,但又時不時偷瞄虎妞,試圖從她的表情中尋找緩和氣氛的機會。
然而,古威導演卻再次喊停,他皺着眉頭說道:
“張祁麟,你這裏的畏懼表現得太單一了,小順子面對虎妞,除了害怕,還有一種無奈的周旋,他心裏其實也在算計着怎麼能少交點車份兒,又不讓虎妞太生氣,你要把這種複雜的心理表現出來。”
張祁麟連忙說道:
“古導,我明白了,我再調整一下。”
他退回原位,仔細琢磨着導演的話,努力在腦海中構建小順子此時的心境。
而陳墨在臺下看着張祁麟的表現,臉上帶着意味深長的笑容。
他看出張祁麟想演繹出小順子的真實感。
可現在是新社會,去哪兒找民國的人力車伕讓你體驗生活?
戲是演出來的,不是活出來的。
他覺得張祁麟是在白費力氣,但他也不會因此放鬆警惕。
上次就因爲半路開香檳,最後讓這小子獲得同他競爭角色的機會。
同樣的錯,他絕不會犯第二次。
休息的時候,張祁麟坐在椅子上補水,孫振海悄悄移了過來。
他從包裏掏出一本發黃的舊書,封面已經模糊不清,隱約可見《北平市井生活紀實》幾個字。
“這是我前年在地攤上淘的,”他翻開一頁,指着上面一段文字,“你看這裏,專門寫人力車伕的行話和規矩。”
張祁麟湊過去仔細看。
孫振海翻到的那頁寫着:
“車伕中有油滑派,專揀富客,懂得看人下菜,報虛價,走彎路,每日可比老實車伕多掙三成錢銀。”
“這小順子吧,”孫振海輕輕敲了敲那段話,“雖然戲裏沒明說,但你想想,他能在車廠混得開,讓劉四爺時不時賞他點差事,沒點眼力見兒能行嗎?”
張祁麟若有所思:
“您是說,他其實屬於這種油滑派?”
“不全是,但肯定沾點邊。”孫振海合上書,遞給張祁麟,“你拿去看,重點看第三章和第七章,裏面有些細節挺有意思,比如車伕怎麼判斷客人是不是第一次坐車,怎麼在不惹怒客人的情況下多繞路。”
張祁麟感激地接過書:
“謝謝孫老師,這資料太珍貴了。”
“別客氣,”孫振海拍拍他的肩,“大家都是一個組的,互相幫襯是應該的。”
不遠處的陳墨向這邊看過來,見到兩人在交流,眼神中帶着不屑。
這眼神正好被抬頭的張祁麟看到,陳墨見狀,立刻換上客氣的笑容。
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
傍晚時分,孫宇的電話來了:
“麟哥,聯繫了三家,最後《家人》和《時尚先生》都同意,《家人》他們本身就在策劃一組復古系列,不過《時尚先生》方面想要見面跟你談一下。”
第84章 兼聽則明
張祁麟好奇地問道:
“想談什麼?”
“說是想跟你確定一下拍攝思路,順便聊一聊未來的合作,”孫宇說道。
合作?
張祁麟沉思起來。
他現在還在實習期,按規定是不能接戲的。
但拍雜誌佔用時間不長。
如果能建立長期合作,他再時不時地演一些院裏的話劇。
再配合微博宣傳,起碼能在接下來兩年維持住曝光度。
至少,不至於兩年後徹底淪爲路人。
想明白之後,張祁麟點頭說道:
“你幫我跟《時尚先生》約好具體時間地點。”
掛了電話。
張祁麟將那本《北平市井生活紀實》拿出來。
翻開書,上面是密密麻麻的鉛字。
人力車伕都是目不識丁,社會最底層的苦力,沒有任何文化和社會背景……
車行老闆只會壓榨車伕,晚交租金便派打手上門,打斷胳膊腿是家常便飯……
爲了按時交上份子錢,這個羣體只剩下搶客、鬥毆,既無互助精神,也無羣體意識……
他們爲了賺錢,遇着穿長衫的,先訴苦,說今日還沒開張,遇着穿短打的,報實價,少惹麻煩……
張祁麟看着看着,眉頭不自覺地擰起來。
書裏的描述,總讓他覺得哪裏不對。
在劇本描述中,小順子經常與虎妞鬥嘴打鬧,是劇中的喜劇元素之一。
他稱呼虎妞爲破貨,而虎妞則稱他爲缺了八輩兒的小順子。
這種打鬧關係反映了車廠中相對平等的人際關係。
小順子與祥子是朋友關係,最後祥子說要去找小順子。
對劉四爺,小順子保持着車伕對老闆的敬畏,在劉四爺壽宴籌備期間聽從其差遣。
與老馬、小馬底層勞動者之間的相互同情和對未來的期望。
他覺得這本書寫的可能是真的,但不是《駱駝祥子》裏的小順子。
他要是借鑑這本書裏面的東西寫小傳,那小順子這個人物就要完全推倒。
他將書放一邊,他需要找人印證一下書中說的真僞。
次日上午。
8:30
張祁麟正在一樓排練廳休息,手機在兜裏震動。
他拿出來一看,是孫宇打過來的。
他拿着手機出了排練廳才接起來。
“麟哥,”電話中傳來孫宇的聲音,“我跟周總編約好了,中午……”
“沒問題,到時候我過去。”
中午,11:30
東四十條。
巷子深處有家茶館,臨街不顯眼,裏院卻收拾得靜。
張祁麟跟孫宇推門進入包廂。
就看到裏面坐着一個三十來歲、短髮、戴着細框眼鏡的女人。
身邊坐着一個身穿西服的四十多歲的男子,身上帶着書卷氣息。
兩人見到張祁麟進來,同時站起身。
“張老師,久仰,”周總編先伸出手,笑意得體,“我是《時尚先生》的周影。”
“周老師好,”張祁麟握手,又轉向那位中年人,微一點頭。
“這位是傅教授,”周總編側身介紹,“歷史學者,鑽研民國北平社會風貌,聽說您想了解民國風俗,特地把傅老師請來。”
傅教授笑了笑,沒多客套,只說了句:
“打擾。”
寒暄過後,周影直接切入正題:
“張先生,您的想法我們很感興趣,將話劇排練、民國風拍攝和角色深度挖掘結合,是個很好的企劃點。”
“傅教授的父親就是民國時期研究歷史的學者,對當時三教九流、市井百態都來自家族的口述史料,可以說是最真的一手資料。”
傅教授四十多歲的年紀,張祁麟本來對他能否解答自己的困惑保持懷疑態度。
但聽說家學淵源,那應該不會跟真實情況偏差太大。
“傅老師,”張祁麟看向傅教授,“我有個問題。”
“請講。”
“我讀到過一種說法,”張祁麟邊想邊說,“民國北平的車伕,目不識丁,被車行壓榨,互相搶客、鬥毆,沒有羣體意識,這是真的嗎?”
傅教授把蓋碗輕輕放下。
“是真的。”
他頓了一下。
“在檔案的卷宗裏,以及當時報紙社會新聞裏,都能看到有關於他們的糾紛、鬥毆、欠租、傷殘……”
“您能詳細說一下嗎?”
傅教授點點頭:
“他們是當時社會最低階層,不但低於城市平民,也低於農村的農民,是沒有文化的粗人,他們素質低,在城市裏被邊緣化。
“在燈紅酒綠的繁華都市,他們很容易沾染社會上的壞習氣,而且是流動性極強的羣體,學界普遍認爲人力車伕拉車年限以三五年爲最多。”
“人力車伕羣體是民國社會的縮影,反映了城市底層的生存狀態和社會矛盾。”
張祁麟一邊記錄着,一邊詢問:
“所以,他們是沒有朋友的。”
傅教授看他一眼,放下茶盞:
“在當時的環境下,有權有勢的人都可以欺負他們甚至打死他們,能活過三年的車伕都少……”
張祁麟好奇地問道,
“那老舍先生《駱駝祥子》裏,車行的車伕關係卻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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